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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间房 “要不…你 ...

  •   火锅店包厢里热气氤氲,方汐伸手抽过平板。

      “我看看你们俩都点了些什么。”

      屏幕上铺满各式牛肉菜品。她挑眉,指尖滑动页面追加下单:“牛肉太多了,再加几份羊肉。”

      一旁的于海棠疯狂点头附和。

      点完单,方汐把平板递到林屿和江淮面前:“你们看看还有什么想吃的,随便加。”

      林屿接过平板扫了一眼,满眼都是牛羊肉,忍不住开口:“你们怎么这么爱吃牛肉?”

      “不是单纯爱吃。”方汐掰着手指数,“我们几个有外号——海棠叫牛牛,以夏是山羊,我就是农场主。”

      “山羊?”林屿看向安以夏。

      安以夏一本正经解释:“因为我爱吃青菜……不对,爱吃素。但后来我发现只吃素太难了,所以进化成杂食山羊,偶尔也吃肉,生物学叫‘适应性变异’。”

      方汐翻了个白眼:“少给自己加戏,你就是馋。”

      “馋也是进化的驱动力之一。”安以夏理直气壮。

      林屿唇角微微放松,轻轻应了声:“你们三个的外号凑在一起还挺有意思。”

      林屿和江淮随手添了几样清爽青菜,五人起身去往调料台调配蘸料。

      火锅升腾的白雾裹着此起彼伏的说笑,几人聊起二班琐碎日常、各自的家庭,随口分享课余小事。方汐三人敏锐察觉到,林屿与江淮之间的氛围彻底变了。起初江淮全程冷脸一言不发,如今却会主动搭话,偶尔还能接上几句闲谈。

      林屿和江淮心底同样难得松弛。从前跟着家族长辈参加应酬,满桌虚与委蛇、攀比算计,压抑得喘不过气;可此刻和身边几人待在一起,不用伪装、不用互相较劲,心底涌上一种从未体会过的轻松畅快。

      酒足饭饱,于海棠低头盯着手机屏幕,眼眶慢慢泛红,眼看着就要落下眼泪。方汐、安以夏凑在一旁打趣安慰。安以夏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郑重:“别哭,你要是哭,我就把我的山羊名号转让给你,让你加入素食保护协会。”

      于海棠被她逗得笑出声,硬生生憋回泪水。

      林屿和江淮安静站在两人身后,方才鲜活热闹的气氛淡了几分,重新归于沉默。

      走出火锅店,方汐随口询问:“这么晚了,你们俩不打算回家?”

      两道声音整齐重合:“不想回,去你们那里凑和一晚。”

      方汐没有追问二人家里的烦心事,只是点头应允,五人一同朝悦景小区走去。

      一进门,于海棠径直坐到书桌前,埋头补集训堆积的习题;安以夏嘴上喊着浑身疲惫,钻进房间抱着手机瘫在床上。关门前她探出半个脑袋,认真叮嘱:“我躺平休息期间任何人不许打扰,除非遇到紧急大事——比如火锅店打折,才能敲门。”

      方汐挥挥手把她赶回房间。偌大客厅只剩方汐、林屿与江淮三人。

      方汐转身回房,抱出一套颜料、折叠画架摆在落地窗边。林屿和江淮安静站在一旁,看着她执笔作画,有一搭没一搭闲聊。

      “林屿,最近凡事多留心。你这次统考分数太过惹眼,沈辰已经盯上你了。”方汐一边调和画布上的浅灰颜料,轻声提醒。

      “我清楚。但论家世权势,我家并不逊色沈家。况且这种恶意打压,老师理应出面管束。”

      江淮在一旁低低嗤笑一声:“你以为对付人只会摆在明面上?手段多的是。”

      方汐停下画笔,侧头看向二人,笔尖轻轻划过画布:“他想做的从来不是逼你转学,而是从精神上彻底摧毁一个人。”

      她顿了顿,语气沉下来:“之前年级有个常年稳居榜一的男生,不肯主动退让名次。没过多久,他母亲遭遇绑架,他父亲被乱棍打死,半年不到,那个男生凑不齐学费,只能退学。”

      林屿心头一沉,下意识想起疗养院的母亲。沈辰手段阴毒,若是查到母亲的下落,后果不堪设想。往后他必须减少探望的次数。

      方汐仿佛看穿他心底的顾虑,轻声补充:“他会动用家里人脉深挖所有人的底细,一丝线索都不会放过。你千万藏好自己的软肋。”

      林屿依旧抱着一丝侥幸:“学校老师不会坐视不理吧?”

      江淮没有接方汐的话。他拿出手机,划开屏幕,调出另一条线索——
      "没人敢管。沈家给学校捐了一整栋实验楼,教导处王主任是他舅舅。"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去年那个不肯交安全费的男生,就是被王主任'抓作弊'记过。"

      江淮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一下,调出一张模糊的聊天截图:"这是我从高三学长那里弄来的,沈辰上个月在群里说的原话——'分数是我的,名次是我的,不听话的人,连书都别想读下去'。"

      这一刻,林屿才彻底看清沈辰的野心与狠毒。为守住年级第一、独占所有升学资源,他不择手段。阴狠的模样,和自己的父亲林崇远如出一辙。

      林屿望向落地窗边尚未干透的画作,转移话题冲淡心底寒意:“你画得很好看。既然真心热爱美术,为什么不直接走艺考路线?你的家境不差,完全没必要困在理科重点班。”

      方汐抬眼望向窗外浓稠夜色,眼底藏着无力:“我何尝不想。可一旦选择美术这条路,家族就会和我断绝关系。在他们眼里,画画换不来金钱、人脉,没有半点利用价值。”

      她轻轻摇头,长长叹气:“最开始人们追逐权力财富,嘴上说是为了家人过得更好。可到最后,所有人都被利益蒙住双眼,早就忘了最初的本心。”

      说完,方汐起身回了自己房间,只留下一幅刚完成的画立在窗边。

      画布上所有人全都背对着观看者。左侧岔路并肩站着三道身影,彼此紧紧依靠,路面铺满暖金色柔光,满是鲜活热闹的暖意;右侧小路孤零零只有一人独行,整片路面铺满冷调灰蓝,空旷孤寂。两条道路源头相连,后半段却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延伸——一边是相伴同行,一边是孤身独行。

      林屿静静凝视画布,心底泛起无尽唏嘘。原来他们所有人,都被困在家族的利益与虚名之中活着,半点属于自己的自由都没有。

      他沉默转身,走向走廊最内侧的客房,猛然想起今晚客房只有一张单人床——他要和江淮同住一间房。

      林屿站在门口,整个人僵住。

      江淮跟在他身后,看见那张一米五的小床,也停下脚步沉默下来。

      两人同时开口:

      “……要不我睡地板。”

      “……要不你睡地板。”

      又是一阵沉默。

      江淮面无表情走进房间,从储物柜翻出一床备用被褥铺在地面:“你睡床上,免得明天有人说我欺负转学生。”

      林屿本想客套推辞,看他动作干脆利落,便不再礼让。他躺上床,侧过身背对着地上的人。房间里安静得只剩窗外风吹树叶的声响。

      过了很久,黑暗里传来江淮很轻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你睡着了吗?”

      “没有。”

      又是漫长沉默。江淮没有继续说话,林屿也没有追问。两人都清楚对方毫无睡意,宿敌的身份,忽然变成同住一室的室友,这份转变太过微妙,多说一句都可能打破当下的平衡。

      最终,两人在各自的沉默里迷迷糊糊睡去。

      深夜,噩梦缠上林屿。梦里沈辰查到疗养院母亲的踪迹,母亲惨死在冰冷病房;他也因为失去利用价值,被林家彻底抛弃。偌大天地,他无处容身。

      早晨,林屿猛地惊醒,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紊乱。动静直接吵醒了睡在地上的江淮。

      江淮眉眼带着刚睡醒的不耐,语气没好气:"醒就醒,动静这么大做什么?"话音未落,他已经坐起身,手本能地探向床沿想确认林屿的状况,指尖几乎要碰到林屿的肩膀——却硬生生僵在半空,转而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改成更凶的语气:"生怕全楼不知道你起床了。"

      林屿平复半晌心绪,低声道歉:"抱歉,吵醒你了。"

      窗外天色已经泛起鱼肚白。两人各自沉默着洗漱收拾,推门出去时,方汐、安以夏、于海棠早就收拾好,准备出门了。

      林屿看向三人:“今天怎么走这么早?”

      安以夏随口解释:“班里今天一堆杂事要处理,再不走就要迟到。”她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主要是方汐说再不出发就把我锁在家里,因为我刚才拿吹风机烤吐司。”

      方汐面无表情:“那是烤箱,不是吹风机。你已经十七岁,不是七岁小孩。”

      “试错是科学进步的阶梯。”安以夏振振有词。

      “你把吐司塞进吹风机风口的时候,考虑过科学的感受吗?”

      安以夏乖乖闭上嘴。

      一行人快步踏入教室。方才吵吵闹闹的教室瞬间死寂,细碎的窃窃私语此起彼伏飘过来。零星几句落在林屿耳中,全是惋惜与嘲讽——无非说他分数考太高,摆明和沈辰作对,纯属自寻死路。

      林屿全然不在意,目不斜视走向后方座位。前面的江淮忽然开口:“刚才他们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林屿轻轻耸肩,拿出习题册摊开:“听见又如何?他们说他们的闲话,我学我的功课。”

      江淮声调陡然抬高几分,藏着压抑的焦急:“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林屿神色平淡,漫不经心:“无非证明沈辰在班里威慑力足够大罢了。”

      江淮紧紧盯着他:“你一点都不害怕?”

      “没什么可怕的,赌一次而已。”

      上午第二节课下课,大课间全班蜂拥跑去操场打球,空旷教室只剩林屿和江淮两人。

      林屿起身走到江淮面前,手里拿着昨天的枫叶,看着正在写政治题的江淮:“你的实力完全稳拿年级第一,没有必要刻意压低分数委屈自己。”

      江淮停下笔尖,指尖捏住枫叶边缘,指腹微微用力:“你以为仅仅是被几句闲话嘲讽这么简单?不肯上交所谓安全费,批改试卷、考场排名、课堂点名提问,处处都能暗中给你使绊子。一班看着光鲜干净,背地里花钱买内部试题、交换升学资源的人只多不少。”

      林屿沉默许久,低声感慨一句:“整个年级的考试排名,全都被他一人牢牢掌控,太病态了。”

      江淮把枫叶推回林屿手边,语气放缓几分,带着隐晦的规劝:“安分一点,至少能安安稳稳熬过这段日子。”

      话音落下,他重新低头刷题,不再多言。

      下午数学课,数学老师拿着林屿的试卷,数次当众夸赞他解题思路清晰通透。

      沈辰忽然举手,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谦虚笑意,字字暗藏打压:“这次林屿同学只和我差三分,解题思路确实比我灵活,可惜基础不够扎实,发挥全靠运气。”

      一句话暗戳戳把林屿的高分归为偶然。全班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低头假装翻看课本,不敢掺和两人的对峙。林屿攥紧试卷,指节泛白,心底翻涌压抑,却始终没有抬头争辩,只是沉默地在错题旁细致标注解题步骤。

      下课铃一响,沈辰径直走到二人桌边搭话,笑容虚伪温和:“林同学,你我分数相近,不如平时一起刷题?也可以叫上你的几位朋友一同讨论。”

      “不用了,多谢。”林屿淡淡回绝。

      沈辰刚转身离开,林屿手机弹出方汐发来的微信消息。

      四季:刚打听到新消息。

      林屿:什么事?

      四季:不少家境优渥的家长主动掏钱进补习班,只为让自家孩子独占优质升学资源;普通学生只能默默忍受,或是主动申请调去普通班级。往年有个尖子生不肯妥协,后半学期处处遭受刁难,最后主动转学。

      一条条消息摆在眼前,过往受害者的遭遇清晰明了,扑面而来的压迫感让人喘不过气。

      林屿此刻才彻底理清整件事的脉络。沈辰依靠家里人脉提前获取统考原题,手握试题资源拿捏全班;抬高安全费筛选家境富裕的学生,同时疯狂打压所有有机会超越自己的尖子生。从头到尾,他只有一个目标——守住年级第一的位置。

      连日接踵而来的糟心事压得林屿毫无胃口。午饭时段他独自前往图书馆自习。

      午休时分,老旧吊扇不停转动,窗外天色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林屿望着摇晃的树枝,终于认清二班的扭曲并非偶然——是长年金钱、利益捆绑滋生出的畸形圈子。心底烦闷无处排解,他掏出枫叶,指尖反复揉搓叶片边缘。

      时间飞速流逝,放学铃声响起,全班一哄而散,教室再次只剩林屿与江淮埋头刷题。窗外天色迅速暗沉。

      林屿率先放下笔,轻声开口打破沉寂:“下次统考,我不想刻意压低分数了。”

      江淮抬眼望向他,眼底藏着几分无奈:“你想好要面对接踵而至的麻烦了?”

      两人没有争执,只是安静对视。落日将两道孤寂的影子重重叠叠印在桌面上。

      林屿独自骑车回到林家别墅。屋内依旧冷清,林崇远还在外地出差。出乎预料,苏婉凝正独自坐在客厅等他。

      苏婉凝抬手轻轻抚摸隆起的小腹,抬眼看向林屿,语气轻柔得像闲聊家常:“你爸爸最近总跟我说,你越来越像你母亲,性子倔,不识时务。”

      她轻笑一声,语调温温柔柔,却字字刺骨:“你说,一个人如果失去利用价值,林家还会留着他吗?”

      短短一句话,戳中林屿所有软肋。他瞬间沉默。

      苏婉凝见他无言反驳,嘴角勾起一抹满足的弧度:“我没做你的晚饭,想吃东西自己下厨。”

      林屿没有走进厨房,径直上楼锁住房门。

      他刚坐到书桌前,微信再次弹出方汐的消息。

      四季:出事了。我刚打探到,沈辰跟家里打过招呼,下次统考的阅卷环节他能暗中插手。

      看到这条消息,林屿瞬间没了刷题的心思。十二年日夜不休的苦读,耗尽他所有心力。如今连一场公平的考试都得不到,他疲惫至极,提不起半点劲头。

      心底真正热爱的是洞箫与钢琴。可在所有人眼中,这些爱好换不来分毫利益。内心反复拉扯纠结许久,他还是不愿彻底丢掉自己唯一的精神寄托。

      他打算翻出放在书包里的笛子,却发现母亲留给自己的挂件不见了。

      林屿俯身翻遍房间所有抽屉、书柜角落,始终一无所获。翻找过程中,书包侧袋被扯开,一枚小小的挂件从夹层里滑落,无声滚到桌脚。他没注意到,目光被储物柜深处一卷老式录像带和一台旧录像机吸引过去。

      他把录像带放进机器,屏幕泛起细碎雪花杂音,画面缓缓浮现。

      年轻的许曼岚身着一身月白舞裙,舞台暖光落在她单薄肩头。米白色水袖如云翻飞,脚步轻盈柔软,独舞一曲。她全程没有半点笑意,眼底浸着化不开的怅然。

      这是她婚前最后一支独舞演出。

      舞蹈落幕,镜头拉近。许曼岚温柔的嗓音透过音响缓缓传出:

      “小屿,妈妈不清楚自己的未来。但我只盼望你不要像别人一样,沦为家族利益的牺牲品。勇敢去做你真正热爱的事,活成你想要的模样。倘若有一天你被你父亲舍弃,就动身去找姥姥。”

      完整看完录像,积攒多日的委屈、疲惫、无助尽数崩塌。林屿鼻尖酸涩,滚烫的眼泪不断砸落在录像带外壳上。

      他弯腰捡起那枚不知何时滚落到桌脚的挂件,紧紧攥在手心,指节泛白,青筋凸起。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他抬起头,看向玻璃窗里倒映的自己——眼眶通红,但心底有什么东西,一点点变得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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