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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酒后真情 我们当朋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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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屿对姥姥几乎没有半点印象。
如果不是母亲录像里留下的那句嘱托,他几乎要彻底遗忘这个人的存在。
他记不清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只知道睁开眼时天已经大亮。
镜子里,少年脸颊还残留着干涸的泪痕,像两道浅浅干涸的河床。
他站在镜前,久久沉思。
他想起录像带里母亲起舞的模样,月光般洁白的长裙,翻飞的水袖,眼底挥之不去的茫然怅然。
母亲说,小屿,去做你真正喜欢的事。
他想起藏在柜子最底层的笛子,想起琴行橱窗里那架每次路过都会驻足凝望的钢琴。
他无数次幻想过站在舞台上的模样——聚光灯落在肩头,指尖落在琴键之上,流淌而出的旋律,不需要任何人用分数衡量好坏。
可他又想起疗养院。
母亲蜷缩在破旧病床,干枯杂乱的头发,空洞涣散的眼神。
她一遍遍念叨那一句永远无法兑现的承诺,像溺水之人紧抓的稻草。
而他,是除了护工之外,唯一会定期去看望她的人。
如果他挣脱林家、随心所欲追逐热爱,母亲该怎么办?
林屿闭上眼睛。
再次睁开时,心底那点微弱的光亮黯淡下去。
他不能走。
不是胆怯,不是贪恋林家优渥的生活。
只是一旦失去林家子弟这个身份,母亲恐怕再也得不到安稳照料,甚至会遭受更深的磋磨。
只要他留在这里,至少还能时常去探望母亲。
深秋走到尾声,清晨的风刺骨寒凉。
从前家里保姆总会提醒他添件外套,如今家里女主人换成苏婉凝,所有人都只听从她的吩咐,再也没人顾及他。
林屿骑着单车逆风前行。
冷风刮在脸颊生疼,可比起心底的寒意,根本不值一提。
他走进教室的那一刻,整间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全班所有人全部低下头,没人敢和他对视,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多看一眼就会惹上麻烦。
林屿全然无视周遭的目光,径直走到座位,抽出厚厚一沓习题铺开。
他似乎彻底忘记了方汐的提醒——不要在班里太过拼命刷题,太过耀眼只会引来沈辰的针对。
一道视线死死钉在他的后背,他清楚是谁,却不愿理会。
他前几日才知晓,江淮父母当年的车祸根本不是意外,是觊觎江家产业的小叔一手策划。
那人霸占江家所有资源,处处苛待江淮。
好在江淮父母早有防备,提前给他留下一笔丰厚积蓄,足够他余生衣食无忧。
可他一无所有。
他唯一的底牌,只有母亲。
他必须维持自身的价值,只有足够优秀,父亲才会留着他,母亲才能安稳待在疗养院。
方汐三人看见他这般拼命的模样,想上前劝说,可沈辰坐在前排,目光牢牢锁着这边,几人不敢轻易靠近。
江淮看见他埋头刷题的模样,二话不说上前,拽住他的胳膊拉向楼道。
“你干什么!”
林屿甩开他的手,语气带着压抑的火气,“拽得很疼,你不知道吗?”
江淮没有辩解,只是反问:“那你呢?你现在在做什么?明目张胆在教室拼命刷题,生怕所有人看不到你的分数,非要主动当成活靶子?”
林屿心底的火气一下子涌了上来。
他拉着江淮躲到楼道拐角,声音压得极低,却抑制不住颤抖:“江淮,我和你不一样。你父母给你留下了后路,你不愁衣食。我什么都没有。”
他眼眶泛红,抬手狠狠戳着自己的胸口,几乎是压抑着嘶吼出声:“一旦我失去利用价值,我会被林家抛弃。我被赶走的话,我妈活不下去的。”
上课铃突兀响起,两人只能匆匆返回教室。
方汐留意到林屿泛红的眼尾,心里咯噔一下。
她拿出手机,在三人小群发消息。
农场主:林屿看起来哭过,他俩是不是吵架了?
山羊:估计刷题累的,吃点东西就好了。
农场主:指望你分析算是白搭。
牛牛:晚上找机会让他俩单独吃饭缓和关系,本来就一直不对付。
农场主:行,下一节是体育课对吧?
山羊:你们先去操场,我去买两瓶水。
体育课,全班涌向操场。
操场上,众人最不想看见的人——班主任,已经等候在场边。
“完了完了,班主任要算账了……”
有学生吓得小声嘀咕。
三人看见戒尺,心里一同紧绷起来。
“班主任来操场而已,至于这么害怕吗?”
林屿不太理解,“总不能专门来罚我们。”
方汐朝他竖起大拇指:“你还真说对了。他不会当场追责,全部攒到合适时机一起清算,他自己说这叫好饭不怕晚。”
安以夏在旁边小声接话:“说白了就是延迟惩罚型猎人。”
方汐冷冷瞥她一眼:“闭嘴。”
“哦。”
还没吹响集合哨,班主任就让所有人列队站好,手里捏着一张密密麻麻的名单。
安以夏小声嘀咕:“他手里拿的那个,是生死簿吗?”
方汐□□了她一下。
班主任清了清嗓子:“叫到名字的,跑两圈。”
方汐和于海棠的名字赫然在列。
两个人的心同时沉了下去。
“剩下的,跑一圈。”
里面有安以夏。
她顿时眼睛一亮,但这次学乖了,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心里默默给自己鼓了个掌。
第一圈的人先跑。
安以夏跑步很快,不一会儿就跑完了。
她没有去找林屿他们,而是先去了便利店,买了一瓶水。
等她回来的时候,就看见于海棠呈大字型趴在跑道上,方汐蹲在旁边,脚上只剩一只鞋。
安以夏差点把水喷出来:“牛牛怎么还困了?操场上不让睡觉——这是校规第三十七条,我背过的。”
江淮看着这一幕,忍不住问:“你跟她们两个真的是朋友吗?”
“我们可是一起经历过生死的朋友。”
“我猜猜,这个‘生死’是怎么来的?”
“那……你别管。”
过了一会儿,方汐和于海棠终于跑完了。
方汐捂着肚子蹲在地上,笑得直不起腰。
“怎么了?没事吧?”
林屿走过去。
方汐摆摆手:“没事没事,就是笑得肚子疼。”
“你还有脸笑!”
于海棠气得脸都红了。
于海棠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方汐要系鞋带蹲得太急,绊倒了于海棠,还被于海棠踹飞了一只鞋。
几个人笑了一阵,方汐伸手去够安以夏手里的水:“给我喝一口,渴死了。”
安以夏敏捷地把手一缩:“不行,我嫌弃你。你自己去买。”
方汐把裤兜一翻,空空如也:“我没拿钱,怎么买?”
安以夏想了想:“那你张嘴,我倒你嘴里。别喷我身上。”
“行。”
——然后于海棠在旁边说了一句“小心别变成喷泉”,方汐就真的喷了,喷了安以夏一裤腿。
“羊驼!”
安以夏跳起来,“不是说好了不吐的吗!”
方汐咳得说不出话。
安以夏低头看了看湿漉漉的裤腿,又抬头看了看天:“我今天终于明白了——人类之间的信任,就像这条裤腿一样,一旦湿了,就很难干透。”
方汐咳完了,哑着嗓子说:“你喝的不是水吧?你喝的到底是啥?”
“人生感悟。”
安以夏一本正经。
林屿看着她们三个斗嘴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下课铃响了。
方汐提议今晚五个人一起去学校后面的烧烤店吃饭。
大家都答应了。
放学后,方汐说她们仨得先回家一趟拿点东西,让江淮和林屿先去烧烤店等着。
林屿和江淮在烧烤店靠窗的位置坐了很久,却始终没等到三人的身影。
最后手机弹出安以夏的电话。
“抱歉抱歉!家里临时出了点急事,我们三个走不开。你们俩慢慢吃,我们今晚大概率赶不过去了。吃完了把付款截图发我,我转给你们。”
林屿还没来得及回话,电话就匆匆挂断。
两人只好面对面,独自享用满桌烧烤。
起初只是安静撸串,有一搭没一搭聊试卷、聊各科老师,酒过三巡,话题不自觉落到各自千疮百孔的家里。
林屿说起父亲的冷漠、苏婉凝步步紧逼的算计,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可指尖紧紧攥着啤酒杯,指节泛白。江淮安静听着,偶尔举杯和他轻轻碰一下,从不多言打断。
几瓶啤酒下肚,林屿的话渐渐不受控制地多了起来。
他说起五岁那年,爷爷不满他的成绩,叫人把他打的遍体鳞伤,两周没去上学
八岁被逼着无休止刷题,耳边永远只有一句“不能输给别人”
十六岁第一次听见江淮这个名字,父亲把两张成绩单拍在他面前,勒令他这辈子必须压过对方。
“我长到十七岁,从来没有一天是为自己活的。”
林屿眼尾漫开酡红,水汽蒙住瞳孔,声音发颤,“江淮,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我不怕沈辰刁难,不怕无数场考试,我最怕有一天,我的价值被榨干,再也没有留住母亲的筹码。”
他抬起通红的眼睛,直直看向对面的少年。
“我累了,我们不要再比了,好不好?我好累啊。”
江淮握着酒杯的手猛地一顿。
他脑海里闪过十二岁那场冰冷的葬礼,小叔假意安抚,眼底藏着吞并家产的贪婪;想起这些年偌大的江家别墅,偌大餐桌永远只有他一个人吃饭;想起初次在教务处见到林屿时,那道单薄紧绷、满身压抑的背影。
原来困住他们的牢笼,外表不同,内里的煎熬却一模一样。
“好。”
江淮的声音很轻,“我除了方汐她们,也没有真正的朋友。以后不用再分高下,我们做朋友。”
没过多久,方汐的电话打了进来。
“实在不好意思耽误你们了,吃完了吗?我们这边事情还没处理完,今晚没法过去。要不我把饭钱转给你们?”
“不用,一点小钱。”
江淮侧头看了眼身旁醉得倚靠在椅背上的林屿,“林屿喝醉了,我等下送他回家。你们先忙自己的事。”
“麻烦你多照看他一点,有事随时给我们发消息。”
挂断电话,江淮扶着脚步虚浮的林屿走出烧烤店。
深秋晚风迎面吹来,林屿浑身紧绷,哪怕醉得站不稳,脊背依旧下意识挺直,像一根不肯弯折的枯竹。
江淮低声打趣:“都喝成这样了,还这么防备,警惕心倒是一点没少。”
林屿的声音轻飘飘散在风里,微弱又清晰:“后妈一直想弄掉我我,我不敢放松。”
江淮身形一滞。
他这才反应过来,少年方才所有醉话,没有半分夸张,全是藏在心底不敢对外人吐露的真话。
酒精只是给了他坦白一切的勇气。
江淮一路搀扶,把林屿送回空旷冰冷的林家别墅。
整栋豪宅灯火通明,却没有一丝烟火气,空荡荡的客厅像一件精致却无人居住的展品。
“你房间在哪?”
林屿迷迷糊糊抬手指了指二楼楼梯。
江淮扶着他上楼,推开卧室门。
房间陈设清一色冷灰色调,墙面、窗帘、床单全是沉闷的灰,压抑得和林屿骨子里的温柔格格不入。
他把林屿轻轻安置在床上,脱去沾满尘土的外套,又去卫生间拧了温热毛巾,敷在少年发烫的脸颊。
林屿含糊地哼唧了一声,却没有醒。
江淮独自在床边坐了许久。
他伸手摸向口袋,指尖触到一片干燥柔软的枫叶——是那天黄昏教室,林屿递给他的那片绯红枫叶,他悄悄收在了身上,一直带在身边。
他轻轻把枫叶放在林屿枕边,月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叶片上,纹路清晰柔和。
做完这一切,江淮起身关掉室内大灯,脚步轻缓走到房门口。
寂静黑暗里,一句极轻的低语消散在空气里:“晚安,睡个好觉。”
房门无声合上。
走廊里,江淮没有立刻离开。
他后背抵住冰凉的墙壁,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在心底做了一个决定。
无关同情,无关怜悯。
只是这偌大的城市里,终于有一个和他一样孤身挣扎、困在金色牢笼里的同类。
他不想再让这个人独自承受所有孤独与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