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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各干各的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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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苏小麦是被院子里的劈柴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天刚蒙蒙亮,炕上又只剩她一个人。
被子被掖好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脚头。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披上衣裳推门出去。院子里,周铁柱蹲在灶房门口,正在给斧头换把。
旧的木柄裂了,他拆下来,换了一根新的,削得光光滑滑的,握在手里试了试,又放下。
她走到灶房门口,看见灶台上搁着一碗水,温的。
旁边还有一小块布条,是她昨晚给他缠手的布条,洗干净了,晾干了,叠得四四方方放在灶台角上。
她看了一眼他的手。那只划破的手指上缠着新布条,缠得没她好,松松垮垮的,但到底缠上了。
她没提这事,端起碗喝了口水,又放下。
“手上的伤好点没?”
他没抬头,继续捯饬斧头:“没事。”
“我看看。”
他犹豫了一下,把手伸过来。
她拆开布条看了看,伤口已经结痂了,没发炎。
她从灶台上拿过自己的那块布条,重新给他缠了一遍,缠得紧实了些。
他坐着没动,手搁在她膝盖上,粗粗大大的,指节上全是老茧,掌心还有几道细碎的口子,都是做木匠活落下的。
她缠完了,拍了拍他的手:“行了。今天别使劲。”
他没说什么,站起来把斧头靠在墙边,拎起那个旧木匠箱子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今天去王家。”
苏小麦愣了一下。
这是他头一回主动跟她说要去哪家干活。
之前都是她问,他才答。她应了一声:“知道了。”
他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鸡棚里的鸡咕咕叫着,等着她去喂。
从那天开始,周铁柱的活多了起来。
他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去李家,有时候去王家,有时候去隔壁大队。
她不知道他一天能干多少活,也不知道人家给他多少钱。
她问,他就答一句。
她不问,他也不主动说。但她慢慢摸出来一个规律——他每次出门前都会跟她说一声去哪家,哪怕只有两个字。
“李家。”
“王家。”
“刘庄。”
她应一声“嗯”,他就走了。
她在家也忙。
鸡棚里的鸡已经有二十多只了,每天光喂食就得喂三遍。
她早上撒小米,中午剁菜叶拌麸皮,晚上把鸡赶进棚里关好门。
鸡下蛋下得勤,一天能捡七八个,她攒几天就去集上卖一趟。
她的“苏家鸡蛋”在集上有了点名气,有人专门来找她买。
她每次去集上都能卖光,有时候还没到散集就卖完了。
她把挣的钱放炕席底下。
头一回放的时候,她发现他的那侧已经有一小摞了,一张一张的票子,码得整整齐齐,压得平平整整的。
她把自己的那堆放在旁边,想了想,又把他那摞往中间推了推,挨着她的。
后来她发现,他每次回来都会往炕席底下放钱。
不是他那侧,是中间那侧,两堆钱中间的那条缝里。
她第一次看见的时候,愣了一下。
她把那几张票子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然后她从自己那堆里拿了一样多的,也放在中间那条缝里。
两个人谁也没说,但钱开始往一处凑了。
有一天晚上,她数完自己的鸡蛋钱,坐在炕头看着他削东西。
他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块木头,一下一下地削着。
她看了他一会儿,说:“你一天能挣多少?”
他手里的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削:“不一定,看活。”
“今天去王家,挣了多少?”
“五块。”
“干几天?”
“三天。”
她算了算,说:“那你一天不到两块。”
他没接话。
“你给别人打家具,人家管饭不?”
“管。”
“那还行。”她想了想,“不过你以后接活,先跟人家把工钱说清楚。别到时候干完了人家说多少就是多少。”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那手艺值钱,别让人家糊弄你。”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数着铜板,头都没抬。
他没说什么,但那天晚上他削木头的时候,刀法比平时慢了些。
她数完钱,把铜板码好放进炕席底下,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还在削,刀刃刮过木头,一下一下的,木屑打着卷儿落在他脚边。
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躺下了。
第二天他回来,把当天的工钱放在炕席底下,放在中间那条缝里。
她数了数,四块五。
她问:“说好了五块,咋少了五毛?”
他说:“管了两顿饭,扣了饭钱。”
她坐起来:“啥?管饭还扣钱?”
他低头削木头,没接话。
“你咋不早说?你干活的时候我就跟你说了,先把工钱说清楚。你倒好,人家说多少就是多少。”
他手里的刀停了。过了一会儿,他说:“他家不宽裕。”
“不宽裕就扣你钱?他家不宽裕是他的事,你出工出力,该多少就多少。你不好意思说,我去说。”
“不用。”他说。
“为啥不用?”
“下回我说。”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他低着头,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语气比平时硬了一点。
她忽然觉得,他也不是完全不会争,只是觉得没必要。
她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但第二天早上他出门前,她往他兜里塞了两个煮鸡蛋。
“拿着。晌午要是管饭就吃,不管饭就吃这个。”
他低头看了看兜里的鸡蛋,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
他出去干活,她在家养鸡。
他回来,她做饭,他烧火。
晚上她数钱,他削木头。
两个人说的话还是不多,但该交代的事都交代了。
他出门前会说去哪家,她出门前会说去集上。
他回来会告诉她挣了多少,她回来会告诉他卖了多少钱。
有一天她赶集回来,发现灶台上放着一块木头,巴掌大小,削得光光滑滑的,边上磨圆了,不扎手。
木头上刻着几个字,歪歪扭扭的,比上次那块木牌刻得还糙。
她拿起来仔细看了看,是三个字:“周铁柱”。
她愣了一下。他这是把自己的名字刻上了。
她把那块木头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忽然明白过来了。
她上次刻的牌子是“苏家鸡蛋”,他这是给自己也刻了一块。
大概是他干活的时候用的,人家找他打家具,有个牌子挂着,也算是个名号。
她嘴角翘了一下,把木头放回灶台上。但想了想,又拿起来,找了根细麻绳,拴在他那个旧木匠箱子的提手上。
箱子搁在院子角落里,她一抬头就能看见。
拴好之后,她退后两步看了看,歪歪扭扭的三个字朝外,比“苏家鸡蛋”还丑。
她摇了摇头,但没摘下来。
晚上他回来,她没提这事。
他也没说。
但她看见他把箱子拎进屋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提手上拴着的木牌,停了一拍,然后才把箱子放下。
他蹲下来,把箱子打开,收拾里面的工具。
她坐在灶房门口择菜,余光看见他把那块木牌从提手上解下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重新拴上了。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她跟他说:“你那牌子,字刻得比我还丑。”
他没接话,低头喝粥,碗沿挡住了半张脸,看不见什么表情。
“好歹刻大点,人家找你干活,老远看不清。”
他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
“下回我帮你找人写个字样,你照着刻。”
他咽下嘴里的粥,过了一会儿,闷声说了句:“不用。”
“为啥不用?”
“你写的就行。”
苏小麦愣了一下。
她低头扒了两口饭,没再说什么。但那天晚上她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听着外屋的动静。他还在削东西,刀刃刮木头的声音,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忽然觉得这声音听着挺踏实。
她又翻回来,面朝外。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炕沿上,白蒙蒙一片。
她盯着那片月光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他今天回来的时候,手上又缠了布条,是她早上给他缠的那条。
但他早上出门前是干干净净的手,没缠布条。
她坐起来。
“铁柱。”
外屋的削木头声停了。
“你手咋又缠上了?”
安静了一会儿,他的声音从外屋传过来:“没事。”
“进来我看看。”
他没马上进来。
她听见他站起来,把工具收进箱子里,然后脚步声从外屋到里屋门口,停了一下,才推门进来。
他站在炕边,把手伸过来。
她拆开布条,借着月光看了看,是旧伤旁边又添了一道新口子,不深,但渗了点血。
“咋弄的?”
“锯木头,滑了一下。”
她叹了口气,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干净布条,重新给他缠上。
他蹲在炕边,手搁在她膝盖上,低着头,不说话。
她缠完了,没松手,攥着他的手指头看了一会儿。
“你干活小心点。”
“嗯。”
她松开手,他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忽然叫住他。
“铁柱。”
他停住。
“明天去集上,我给你买副手套。”
他没回头,站了一会儿,说了句:“不用。”
“我说买就买。”
他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她听见他回到外屋,把工具重新从箱子里拿出来,又开始削东西。刀刃刮过木头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比刚才慢了些。
她把被子往肩上拉了拉,闭上眼。
被子是粗布面的,蹭在脖子上有点扎,她往下拽了拽,才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