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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县里的点心 周铁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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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铁柱接了个大活。
那天晚上他从外面回来,比平时晚了些。
进门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纸条,在灶台边上站了一会儿,才开口。
“县里有人找我去家里打家具。”
苏小麦正在灶台前切菜,刀顿了一下:“县里?”
“嗯,供销社一个干部,姓孙。要打一套柜子,还有一张写字台。”
“去几天?”
“三天。”
她手里的菜刀又切了起来,咚咚咚,比刚才响了些。
“三天就三天呗,你去就是了。”
他没接话,站在灶台边上看她切菜。
她切完一棵白菜,回头看了他一眼:“还站着干啥?快去洗手吃饭。”
他应了一声,转身去洗手。
吃饭的时候她没再提这事,他也没说,两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了。
收拾完碗筷,她坐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择韭菜,他蹲在门槛上削木头。
月亮升起来了,院子里亮堂堂的。
她择完一把韭菜,忽然说:“那边管饭不?”
“管。”
“管住不?”
“住他家。”
“那行。”她把韭菜搁进盆里,站起来拍了拍手,“明天走?”
“后天。”
“后天就后天。”
她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去了别闷头干活,该说的说,工钱先谈好,别又跟王家似的,干完了扣你五毛钱。”
他没抬头,手里的刀顿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第二天她赶集回来,顺路去了趟供销社。
她站在柜台前看了半天,最后买了一双线手套。
手套是粗白线织的,厚实,掌心还加了一层胶。
她揣在怀里带回家,晚上趁他在院子里收拾工具,把那双线手套塞进了他木匠箱子的夹层里。
他晚上没开箱子,她也没提。
第三天一早,他拎着那个旧木匠箱子出了门。
她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看着他走到院门口。
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三天。”
“知道了。”她喝了一口粥,“别省着,该吃吃。”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她端着碗站在门口,看他的背影出了村口,拐上了去县里的路,走远了。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鸡棚里的鸡咕咕叫着,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群鸡正扒着鸡棚门等她撒食。
他走了之后,家里忽然就空了。
头一天还好。
她照常喂鸡、洗衣裳、收拾灶房。中午她给自己煮了碗面,卧了个鸡蛋,吃得挺舒坦。
下午她坐在院子里择菜,太阳暖洋洋的,照在身上有点发困。
她把菜择完,又去鸡棚前看了看。
鸡棚里的鸡挤在一处,咯咯叫着,等她撒食。
她蹲在鸡棚前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往院门口走了两步,往外看了一眼。
土路上空荡荡的,没有人影。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来了。
晚上她数完钱,把铜板码好放进炕席底下,躺下了。
炕上就她一个人,宽敞,她想怎么躺就怎么躺。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
又翻了个身,面朝外。
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木头味,是他头发上带过来的,在这炕上睡久了,枕头也沾上了。
她闭上眼,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灶上没有热水。
她自己去灶膛前烧火,蹲了半天,火苗才蹿起来。
灶膛里塞的柴太多了,火反而压住了,烟熏得她直咳嗽。
她抽了两根出来,火才旺了起来。
她烧了水,熬了粥,一个人在灶房门口喝完了,没滋没味的。
喝到一半,她下意识地往门槛看了一眼——平时他蹲在那儿喝粥,今天门槛空着。
中午她喂完鸡,坐在门槛上择菜,择了半天,发现自己择的是昨天已经择过的菜。
她把菜扔进盆里,站起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院子不大,转一圈用不了半盏茶的工夫。
院墙上那道裂缝她看了一会儿,枣树上的叶子又落了几片。她弯腰捡起一片,捏在手里,又扔了。
她走进灶房,把灶台上的锅盖掀开看了看,又盖上。
走到院子里,把鸡棚门打开又关上。
最后她坐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把昨天择过的菜重新择了一遍。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枣树叶子被风吹落的声音。
她抬头看了一眼院角那个旧木匠箱子搁的位置,空荡荡的。
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低头择菜。
晚上她数钱的时候,发现炕席底下他那侧的钱没动,中间缝里的钱也没动。
她数了两遍自己的那堆,又数了两遍他的那堆,然后把两堆都往中间推了推,挨在一起。
她躺下来,盯着房梁看。
房梁上那串干辣椒安安静静挂着,墙角那个燕子窝空空荡荡的。
她翻了个身,面朝外,看着炕沿上那片月光。
第三天傍晚,她坐在院门口等他。
日头快落山了,天边红彤彤一片,把土路照得发亮。
她坐在门槛上,手里择着一把韭菜,其实早就择完了,她就是攥着不撒手。
鸡棚里的鸡已经进窝了,安安静静的。
院子里除了风吹枣树叶子的声音,什么动静也没有。
她等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往外看了看。
土路上空荡荡的,没有人影。
她又走回来,坐在门槛上,继续择那把择完了的韭菜。
天擦黑的时候,她远远看见土路上有个人影,慢慢往这边走。
她站起来。
走近了,是周铁柱。
他肩上挎着那个旧木匠箱子,手里还提着一个纸包,用油纸包着,上面扎着细麻绳。
他走得比平时慢些,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走到院门口,他停了一下,看见她站在门槛上,把纸包递过来。
“给。”
她接过来。
油纸包沉甸甸的,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
她低头看了看,没拆,抬头看他:“啥东西?”
“县里买的。”
她拆开油纸,里头是一包桃酥。
码得整整齐齐的,一块没碎。
她拿了一块放进嘴里,甜丝丝的,酥得掉渣。
她低头看了看纸包里的桃酥,又抬头看他。
他站在那儿,肩上还挎着木匠箱子,风尘仆仆的样子,头发里还沾着一点木屑。
她嘴里含着桃酥,说不出话来。
她伸手从纸包里又拿了一块,递到他嘴边。
他愣了一下。
“张嘴。”
他张开嘴,她把桃酥塞了进去。
他嚼了两下,嘴角好像动了一下,又好像没动。
她看不太清楚,天已经暗下来了,但灶房里的油灯火苗透过窗户纸映过来,能看见他耳朵根有点发红。
她抱着那包桃酥转身进了灶房,嘴里还说:“你也不怕路上碎了,这么远的路。”
他跟在后头进来,把木匠箱子搁在墙角。
她忽然想起来,看了一眼箱子。
“我塞了东西在夹层里,你看见没?”
他顿了一下,弯腰把箱子打开,翻了翻夹层,摸出那双线手套。
他拿在手里看了看,掌心的胶面在油灯底下泛着光。
他没说话,把手套翻过来,翻过去,又放回夹层里。
她看见了,没再说什么,往锅里添了瓢水,又抓了把米,准备熬粥。
他蹲到灶膛前开始烧火。
灶膛里的火苗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的。
她忽然发现,他那件褂子肩膀上磨出了一个洞,是新的,走之前还没有。
“你褂子破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当回事:“没事。”
“脱下来,我给你补。”
他把褂子脱下来,递给她。
她接过来,摸到肩膀上那个洞,边缘磨得起了毛。
她从灶台上的针线篓里找了根针,穿了线,就着灶房里的油灯,一针一针缝起来。
他蹲在灶膛前烧火,偶尔往灶膛里添根柴,火苗噼啪响着。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粥熬好了。
她给他盛了一碗,搁在桌上。
自己也盛了一碗,坐下来。她喝了两口粥,抬头看他。
他低头喝粥,肩膀那个洞已经补好了,针脚还是歪歪扭扭的,但能穿。
她忽然说:“下回再去县里,带上我。”
他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我还没去过县里。”她说,“听说县里的供销社比公社的大多了。我想去看看,看看人家县里都卖啥。”
他没接话,过了一会儿,闷声说了句:“行。”
她嘴角翘了一下,低头继续喝粥。
吃完粥,她站起来收碗。
他也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上,从怀里摸出几张票子,放在她手边。
“工钱。十五块。”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几张票子,又抬头看他。
他站在那儿,手还搁在灶台上,等着她收。
她伸手把钱拿起来,数了数,十五块,一张不少。
“这回没扣?”
“没扣。”
“你说了?”
“说了。”
她看着他的脸。
他还是一副平平静静的样子,但眼睛里头好像有点光,跟平时不太一样。
她嘴角翘了一下,把钱收好,转身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那手套你咋不用?”
他站在灶台边,手搁在灶台上,顿了一下。
“留着。”
“留着干啥?”
他没接话,弯腰把木匠箱子收拾好,拎起来搁到墙角。
她站在里屋门口看着他,看他把箱子放好,又去洗手,然后才往她这边走。
她转身进了里屋,躺下来,拉上被子。
他跟着进来,在炕边坐下,脱了鞋,躺下。炕轻轻晃了一下。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他脸上,模模糊糊的,能看见他闭着眼。
她看了他一会儿,小声说:“你头发里还有木屑呢。”
他伸手在头发上扒拉了两下。
“没弄干净。”
他又扒拉了两下,放下来。
她忍不住伸手,在他头发上拨了拨,摸到一小片木屑,捻了捻,扔了。
他僵了一下,没动。
她收回手,翻了个身,面朝墙。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他翻了个身,面朝她这边。
“睡吧。”他说。
她闭上眼,没一会儿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