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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赶集偶遇   又过了 ...

  •   又过了几天,鸡棚里的鸡下蛋越来越勤,一天能捡七八个。苏小麦攒了几天,又是满满一篮子。
      她提着篮子出门的时候,周铁柱正在院子里刨木头。她站在他面前说:“我去集上。”
      他抬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篮子,没说什么,低头继续刨。
      路还是那条土路,前两天下过一场小雨,路上有些地方还汪着水。
      她提着篮子绕着水洼走,走得小心,生怕磕了蛋。
      到了公社集上,人比前两次还多。
      她找了个位置蹲下来,把篮子搁好,木牌朝外。
      旁边卖菜的大嫂今天没来,换了个卖布头的老汉,面前摊着一堆碎布头,颜色花花绿绿的,有几个婆娘正蹲着挑,一边挑一边讲价。
      苏小麦蹲了一会儿,没开张,心里有点没底,正想着要不要换个地方,忽然听见有人喊她。
      “小麦?苏小麦?”
      她抬头一看,一个年轻媳妇挎着个竹篮站在她面前,圆脸,眉毛浓,一笑露出两颗虎牙。
      苏小麦愣了一下,随即认出来了——赵小梅,赵家沟隔壁院的,跟她从小一块儿长大的。
      两个人小时候一起割草、一起捡麦穗、一起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纳凉。
      后来赵小梅嫁到了隔壁公社的刘家坳,苏小麦嫁到周家沟,各忙各的日子,就没怎么见了。
      “小梅!”苏小麦站起来。
      赵小梅把篮子往地上一搁,蹲下来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嗓门还是那么大:“哎哟,我远远看着就像你!你咋在这儿卖鸡蛋?”
      “我嫁到周家沟了,就这儿。”
      “我知道你嫁到周家沟了,我是说——你咋出来卖鸡蛋了?”
      “家里养了鸡,下的蛋吃不完,拿出来换点钱。”
      赵小梅低头翻了翻她篮子里的鸡蛋,拿起一个对着日头照了照,说:“成色挺好,个头也匀。比我家那只老母鸡下的强多了。”
      “还行。”苏小麦嘴上说得谦虚,心里有点得意。
      赵小梅把篮子往旁边挪了挪,挨着她蹲下,说:“我也来卖东西,我家那口子种了点烟叶,晒干了让我拿出来卖。”
      苏小麦看了一眼她的竹篮,里面果然是一捆一捆的烟叶,用麻绳扎着,颜色金黄,闻着有一股呛鼻子的烟味。
      她说:“你家那口子还种烟叶?”
      “种了点,不多,够换点盐钱。”
      “他自己咋不来卖?”
      “他?他忙着呢。”赵小梅撇了撇嘴,“忙着跟人下棋,从早下到晚,饭都不回来吃。指望他出来卖东西?太阳都打西边出来了。”
      苏小麦笑了一下,没接话。
      两个人蹲在集上,一边等着人来问价,一边唠起来。赵小梅问她:“在周家咋样?他娘好相处不?”
      苏小麦说:“凑合,他娘挺爽利的,不挑事,做饭也好吃,不支使人。”
      “那还行。”赵小梅点了点头,“我那个婆婆,嘴碎,天天念叨个没完,从我进门第一天就开始念叨,念到我耳朵起茧子。”
      “念叨啥?”
      “念叨我不生娃。”赵小梅又撇了撇嘴,“我才嫁过去一年,她急啥?又不是我不生,那也得有个过程啊。”
      苏小麦说:“我那边婆婆倒没催。”
      “那你运气好。”赵小梅叹了口气,“你是不知道,我婆婆天天在我耳朵边念,谁家媳妇又生了个大胖小子,谁家媳妇又怀上了,上回还去庙里给我求了个送子符,塞在我枕头底下,说‘戴着睡觉,灵’。”
      苏小麦忍不住笑了:“你戴了?”
      “戴啥戴,我给扔灶膛里烧了。”赵小梅说,“我跟她说了,该有的时候自然有,急也急不来。她不听,照样念。”
      两个人正说着,有人过来问鸡蛋的价。
      苏小麦说了价,那人挑了五个走了。
      赵小梅那边也开了张,有个老汉买了两捆烟叶,数了钱给她。
      赵小梅把钱揣进兜里,拍了拍,又蹲下来接着唠。
      “那铁柱呢?他对你好不好?”赵小梅压低声音,凑近了些。
      苏小麦顿了一下。她想起他早上出门前把灶上的水烧好了,粥也熬好了,她起来就能吃上热乎的。
      又想起他蹲在门槛上削木头,她说什么他都听着,偶尔“嗯”一声。
      还想起他把钱放在炕席底下,不是他那侧,是她这一侧。
      她嘴上说:“跟木头似的。”
      赵小梅笑了:“木头咋了?木头踏实。你看我家那个,天天嘴皮子翻得比谁都快,可让他干点活,比登天还难。上回我让他把院子里的柴劈了,他说‘明天劈’,第二天又说‘后天劈’,拖了半个月,还是我自己劈的。”
      苏小麦说:“他倒是肯干活。天天早出晚归给人打家具,回来也不闲着,不是劈柴就是修东西。”
      “那不就得了。”赵小梅把篮子里的烟叶翻了个面,“男人嘛,能干活就行,嘴甜不甜不打紧,你当他天天跟你甜言蜜语,日子就能过好了?”
      苏小麦没接话,低头理了理篮子里的鸡蛋。
      赵小梅又说:“我跟你说个事儿,我家隔壁那个媳妇,嫁了个男人天天说好听的,哄得她晕头转向。今天说‘我给你买新衣裳’,明天说‘我带你去赶集’,结果呢?那男人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她都不知道。上个月债主上门来要钱,她才知道自家男人把家里那点积蓄全赌光了。”
      苏小麦啧了一声:“那媳妇现在咋样?”
      “回娘家了,说要离婚。”
      苏小麦摇了摇头。
      赵小梅又说:“所以啊,你别嫌铁柱闷,闷人心里有数,那些嘴上抹蜜的,心还不一定实在。”
      苏小麦想起周铁柱给她的那块木牌,四个歪歪扭扭的字,不知道他刻了多久。
      她又想起他每天早上把粥盛好了搁在她那侧。
      她嘴上没说什么,但心里觉得赵小梅这话在理。
      “你家铁柱手艺好,我听说他给李家打的那套柜子,人家都夸好。”赵小梅说。
      苏小麦嘴上“嗯”了一声,心里那点得意又冒出来了。
      她低头把篮子里的鸡蛋重新码了码,把个头大的往上面摆。
      “他那个人,就是嘴太笨。”苏小麦说。
      “嘴笨咋了?手巧就行。”赵小梅说,“我跟你说,我家那口子嘴巧,可手笨得要命。上回我让他给孩子修个板凳,他抡起锤子把板凳腿砸歪了,修了半天,板凳散架了。”
      苏小麦笑了:“这么不中用?”
      “可不嘛。”赵小梅摆了摆手,“不提他,提了来气。”
      两个人又唠了一会儿。赵小梅问她:“你啥时候回娘家?我上回回赵家沟,你娘还问我见着你了没有。”
      苏小麦说:“我前阵子刚回去过。”
      “那就常回去,你嫁得又不远,走两步路的事。大娘那个人,嘴上不说,心里惦记着呢。”
      苏小麦点了点头。
      日头渐渐升高了,集上的人也少了一些。赵小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我得回去了,晌午还得做饭,我家那个还等着吃呢。”
      苏小麦说:“我也该走了。”
      赵小梅把空篮子挎上,拉着她的手说:“有空回娘家看看。下回集上见。”
      “行,下回集上见。”
      赵小梅挎着篮子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你家鸡蛋真不错,下回给我留几个!”
      苏小麦应了一声:“知道了。”
      赵小梅走远了。
      苏小麦蹲下来收拾自己的篮子,把剩下的鸡蛋码好,提着往回走。
      走到周家沟村口,远远看见周铁柱站在院门口。
      他手里拿着个刨子,像是刚干完活。
      看见她回来,他转身进了院子。
      她进了院门,把篮子往灶台上一搁。
      今天卖得不错,只剩几个小的。
      她舀了瓢水洗手,又顺手舀了一瓢倒进锅里,准备做饭。
      灶台上搁着一碗水,是他提前倒好的,温的。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一边夹菜一边说:“今天在集上碰见娘家村的人了。”
      他低头喝粥,没接话。
      “赵小梅,嫁到刘家坳那个。我俩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小时候一起割草、捡麦穗,天天在一块儿。”
      他“嗯”了一声。
      “她也在集上卖东西,卖烟叶,她家那口子种的。”苏小麦顿了顿,又说,“她问我,你对我好不好。”
      他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过了两拍,他才把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没说什么。
      苏小麦说:“我说你跟木头似的。”
      他没接话,低头喝粥。
      “她说木头踏实。”苏小麦看了他一眼,“她还说你手艺好,给李家打的那套柜子,人家都夸。”
      他手里的筷子又顿了一下。
      那块咸菜夹到半路,停了一拍,才放进嘴里。
      他嚼了两下,还是没说什么,但耳朵根好像有点发红。
      苏小麦嘴角翘了一下,没再说什么,低头扒自己碗里的饭。
      吃完饭,他站起来收碗。
      她坐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看着院子里的鸡棚。
      鸡已经进窝了,安安静静的,偶尔咕一声。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鸡棚上,稻草泛着白蒙蒙的光。
      她忽然想起赵小梅说的那句“闷人心里有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还沾着灶灰,指甲缝里有一道黑印子。
      她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站起来,进了灶房。
      他正站在灶台边洗碗。
      她走过去,把灶台上那块抹布递给他。
      “给。”
      他接过来,看了她一眼。
      她没看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说了一句:“赵小梅说,下回集上还跟我一块儿。”
      他“嗯”了一声。
      她出了灶房,站在院子里。
      月亮照在院墙上那道裂缝上,裂缝还在,糊的那层泥已经干透了,颜色跟旧墙差不多,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了。
      她看了一会儿,正要转身进屋,忽然听见灶房里“哐当”一声。
      她回头。
      周铁柱站在灶台前,脚边掉了个碗,碎成两半。
      碗里的水洒了一地。他弯腰去捡碎片,手指头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
      苏小麦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一把拽起他的手。
      “你咋这么不小心?”
      他没吭声,想把手抽回去。
      她攥着不放,低头看了看伤口,不深,但挺长。
      她把他按到灶台边坐下,转身去找布条。
      等她拿着布条回来的时候,看见他正把那只划破的手往背后藏。
      “藏啥藏?我都看见了。”
      她蹲下来,把他的手拽过来,一圈一圈缠上布条。
      他坐着没动,手搁在她掌心里,粗粗大大的,指节上全是老茧。
      她缠完了,打了个结,抬头看他。
      他也在看她。
      她忽然觉得两个人离得太近了,近到能看清他眼睛里映着灶台上的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
      她松开他的手,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那个啥……你下回小心点。”
      他没说话,低头看了看手上缠着的布条,过了一会儿,闷声说了句:“嗯。”
      苏小麦转身出了灶房,走得比平时快。她进了里屋,坐在炕沿上,心跳得有点快。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有点发烫。
      外屋传来他扫碎碗碴子的声音,哗啦哗啦的,扫了好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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