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葫芦与泼媳妇》杏颐

73、多一份活 第二天

　　第二天上午，周铁柱真去鸡棚了。
　　小芹教他捡蛋——手要轻，蛋壳薄，磕一下就裂。
　　周铁柱蹲在鸡窝前头，拿蛋跟拿□□似的，两个手指头捏着，半天才往筐里搁一个。
　　小芹在旁边看得直乐：“铁柱哥，你刨木头也没这么小心。”
　　“木头不会碎。”
　　“蛋也没那么娇气，你手轻点，托着底，别捏尖。”
　　周铁柱照她说的托着蛋底，果然好使。
　　捡了小半筐，手也顺了，速度比刚才快了些。
　　苏小麦在屋里帮小芹理账，红本子摊了一桌子，一笔一笔对。
　　秀云在棚里分拣，手上不停。
　　外头日头升起来了，棚子里闷热，秀云拿袖子擦了把汗，接着码筐。
　　账对到一半，后头鸡棚传来桂芬的嗓门：“咋又是我清粪？前儿个刚清过！”
　　苏小麦搁下笔出去。桂芬正堵在棚子门口，手里攥着排工表，脸涨得通红。
　　秀云站在她对面，两手垂着，嘴唇抿得发白。刘嫂在旁边拉架，拉不开。
　　“咋了？”苏小麦走过去。
　　桂芬把排工表往她跟前一递：“小麦你看，这礼拜清粪排了我三回！秀云她瞎排！”
　　苏小麦接过表看了一眼。
　　表上画着圈圈叉叉，哪天谁清粪、谁捡蛋、谁拌料，一格一格填得清楚。
　　她转头问秀云：“你排的？”
　　“按组轮着排的，今儿个轮到桂芬那组。”
　　“前儿个呢？”
　　“前儿个也是桂芬那组。轮到了就得排，我没多排。”
　　桂芬梗着脖子：“我不识字，这表我看不懂。你说是就是？”
　　苏小麦把表往桂芬手里一塞：“你不识字你怨谁？秀云排了表贴门口，你不看，进门就嚷嚷，小芹不在你就冲秀云嚷，小芹在你就冲小芹嚷，哪回嚷完了不是你自己那组轮到了？”
　　桂芬嘴张了张，没接上话。
　　苏小麦转头看秀云：“你也有一桩，桂芬不识字，排工表她看不懂，你每天上工前拿嘴念一遍，一人念一遍，谁干啥清清楚楚。你光贴张表，她不识字，跟没贴一样。”
　　秀云嘴唇动了动：“前天念了一回。”
　　“前天念了一回，昨天没念，今天没念。你念一回管三天？”
　　秀云不吭声了。
　　“行了，都干活去，桂芬，今儿个清粪还是你那组，秀云念给你听，明儿个起，每天上工前秀云把排工念一遍，念完了再干活。”
　　桂芬踢了一脚料桶，拎着铁锹走了。
　　秀云还站在原地。
　　“你跟我来。”苏小麦把秀云叫进屋。
　　秀云坐了，腰板挺得笔直，两手搁膝盖上。
　　“今儿个这事，桂芬有错，你也有错，你干活好，我心里有数，可你太独了。”
　　“晌午吃饭你蹲棚子后头自己吃，桂芬刘嫂凑一堆唠嗑你从来不搭话，你不跟人搭话，人家心里有事不跟你说，你排工人家不信你。”
　　“今儿个这事，你要平时跟桂芬多唠两句，她心里不痛快能直接跟你说，你也能跟她解释清楚，不至于在棚里嚷嚷。”
　　秀云低着头，半天没吭声。
　　“你干活利索，记性也好，排工表记的细，我看了，一笔不差，可你光自己明白不行，得让人也明白，桂芬不识字，刘嫂眼睛花，小芹不在的时候，你就是那个念表的人，你念了，她们听了，谁干啥清清楚楚，吵不起来。”
　　秀云抬起头，眼圈有点红：“小麦姐，我不是不想唠，我……我婆家那边出了点事，不太爱说话。”
　　“啥事？”
　　秀云嘴唇抖了两下：“我男人在砖窑上干活，去年窑塌了一角，砸了腿，养了大半年，走路有点瘸。”
　　“婆家嫌他挣不了钱，天天给他脸色看，我出来干活，就是想多挣点，攒够了钱搬出来单过。”
　　苏小麦听完，半天没说话。
　　末了拿手拍了拍秀云的胳膊：“你咋不早说？”
　　“说了怕你嫌麻烦，不要我干活。”
　　“我要嫌麻烦，当初就不招你，你记住，往后有事说事，别憋着，你男人腿不好，能干啥？”
　　“会修自行车，在砖窑上跟人学过。”
　　苏小麦眼睛一亮：“修自行车？咱公社就一个修车摊，每次去都要排老长队，你让他摆个摊试试。”
　　秀云愣愣地看着她。
　　“愣啥？你回去跟他商量，行的话我让铁柱给他做个工具箱，再找赵德贵批块地儿摆摊。”
　　秀云嘴唇动了动，眼泪掉下来了，赶紧拿袖子擦。
　　苏小麦假装没看见，站起来倒水：“行了行了，把眼泪擦了，出去干活，桂芬那边我去说。”
　　秀云擦了脸出去。苏小麦跟出来，看见周铁柱还蹲鸡窝前头，筐里捡了半筐蛋，手上沾着鸡屎，脸上不知道啥时候蹭了一道糠。
　　“行了，你回去干你的木匠活吧。”
　　周铁柱站起来，把筐递给小芹，洗手的时候闷声说了一句：“捡蛋比刨木头累。”
　　“累就对了，往后你少惹我生气，省得我罚你捡蛋。”
　　周铁柱走了。
　　苏小麦把秀云叫到棚子门口，小芹也在。
　　“秀云，从明儿个起你跟着小芹学排工记数，小芹跑外的时候你盯着棚里，名头没有，活儿多一份，工钱加两块。干不干？”
　　秀云点头：“干。”
　　小芹在旁边补了一句：“秀云排工表记得比我细，我早想让她搭把手了。”
　　苏小麦转头去了木匠厂，把秀云家的事跟周铁柱说了。
　　周铁柱正在划线，听完把铅笔搁下：“修车摊？”
　　“对，你给他打个工具箱，再弄个简易架子，能搁打气筒那种。”
　　“行，啥时候要？”
　　“越快越好，秀云男人腿不好，早一天出摊早一天挣钱。”
　　周铁柱当天下午就画了图纸。
　　工具箱拿边角料拼的，上下两层，上层搁扳手钳子，下层搁胶水补胎片。
　　架子是铁的，栓子焊的，赵小军打磨的。
　　栓子焊架子的时候手生了，焊了两回才焊牢，赵小军拿砂纸磨了半天毛刺。
　　三天后工具箱和架子做好了。
　　苏小麦带着秀云去她家，把东西往院里一搁。
　　秀云男人拄着拐出来，看见工具箱眼睛亮了。
　　“兄弟，你看看中不中？”周铁柱把工具箱盖打开。
　　秀云男人蹲下来，把里头的扳手钳子摸了一遍，又试着开合了两下盖子：“中，这箱子做得好。”
　　“架子给你搁街口，赵德贵批了，公社门口往东那个拐角，人来人往的，明儿个就能出摊。”
　　秀云男人站起来，腿有点瘸，但站得稳当。
　　他看了看秀云，又看了看苏小麦和周铁柱，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谢谢。”
　　“谢啥，好好干。”苏小麦一摆手，“挣了钱请我吃面。”
　　出了秀云家门，周铁柱闷声说了一句：“你这个人，嘴上厉害，心软得跟豆腐似的。”
　　“少废话，赶紧回去把厂里账对了，月底赵叔要看。”
　　“嗯。”
　　“秀云学排工记数的事，我看行，她记性好，排工表记得比小芹都细。今儿个这事一过，她心里那股劲松下来了，往后也能跟人搭上话了。”
　　周铁柱点头：“你说行就行。”
　　“我说行，你也得说行，这鸡棚也有你一半。”
　　周铁柱想了想：“行。”
　　苏小麦拿胳膊肘撞他：“这回多说几个字，别光一个行。”
　　“行行行，三个行。”
　　苏小麦笑得直不起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