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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铁柱家具厂 执照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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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照拿回来的第三天,周铁柱蹲在棚子里瞅着那块当招牌用的木板发呆。
板子是老榆木的,两尺长一尺宽,刨得溜光,四边拿砂纸打磨过,手摸上去跟绸子似的。
就缺字。
苏小麦从鸡棚那边过来,手上还沾着糠,瞅见他那个架势,乐了:“你搁这蹲着瞅半天了,瞅出花来了?”
“写啥?”
“写‘铁柱家具厂’啊,还能写啥。”
“谁写?”
苏小麦噎住了。
她字写得跟小芹不相上下,歪歪扭扭能认,但挂出去当招牌太寒碜。
周铁柱自己那笔字倒是方正,每回记账一笔一划跟刻碑似的,可让他往招牌上写,他捏着毛笔手抖得跟筛糠一样。
“找赵德贵。”苏小麦拍板,“他当大队长这些年,写标语写通知,字拿得出手。”
说去就去。
赵德贵正在大队部写夏粮征购的通知,红纸铺了一桌子,毛笔搁在砚台上头。
听了来意,把笔往砚台边上一搁:“行啊,写招牌是正事,不过光写招牌不够,你得有个像样的门脸,就棚子门口挂块板,人家找都找不着。”
“那咋整?”
“大队部东头那间空屋,原是放农具的,墙塌了半截,我让人修修,租给你,一个月五块钱,算大队的副业收入。”
“你搬过去,门口挂招牌,里头摆样品,人家来订货也有个坐的地方,总比你蹲在棚子里跟人谈买卖强。”
周铁柱跟苏小麦对了个眼神。苏小麦点头:“租。”
赵德贵当天就喊人修屋子。
周铁柱带着栓子和赵小军把墙补了,房顶换了新苇箔,地面拿黄土掺石灰夯了一遍,夯得平平整整。
苏小麦从鸡棚账上支了二十块钱,去公社供销社扯了两丈蓝布,给窗户做了个帘子,又买了两张新苇席铺在样品区。
栓子从棚子里搬了几件现成的样品——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一个五斗柜——往新屋里一摆,像那么回事了。
最费劲的是招牌。
赵德贵把榆木板搁在条凳上,拿湿布擦了一遍,晾干了,提笔蘸饱墨,悬腕写了一笔。
写完“铁”字,退后两步端详,又拿笔修了修竖钩,嘴里念叨:“你这个姓笔画多,得写扁一点才压得住。”
写完五个字,赵德贵把笔一搁:“挂上去。”
周铁柱搬梯子,栓子扶梯子,赵小军递钉子。
榆木板往门头上一钉,苏小麦站在街对面看,枣儿骑在她脖子上,两手揪着她头发当缰绳。
“歪了没?”周铁柱在梯子上喊。
“往左挪一指。”苏小麦比划着,“再往左。过了过了,回来半指,行了!”
周铁柱拿锤子砸实钉子,从梯子上下来,退到街对面跟苏小麦并排站着看。
蓝底白字的招牌挂在那儿,日头一照,锃亮。
赵德贵写的字确实拿得出手,横平竖直,比公社墙上的标语还周正。
“行。”周铁柱说了一个字。
“就一个行?”苏小麦拿胳膊肘撞他。
“两个行,行行。”
枣儿在苏小麦脖子上拍手:“我爹的厂!我爹的厂!”
消息传出去,当天下午就来人了。
先是隔壁村的老孙头,扛着把豁了口的锄头,问能不能修。
周铁柱接过来瞅了一眼,锄刃豁了个三角口子,铁柄也松了。
他拿锉刀锉了锉刃口,从废料堆里翻了块铁片,拿锤子叮叮当当敲了一袋烟工夫,补了豁口,又把铁柄重新楔紧了。
老孙头蹲旁边看着,嘴里啧啧:“这手艺,比公社铁匠铺的老刘强。”
周铁柱把锄头递给他。老孙头掏钱,周铁柱摆手:“头一桩活,不收钱。”
老孙头不干,硬塞了两毛。
周铁柱收了,回头翻开蓝本子记上:七月十九,修锄头一把,收两毛。
接着是公社小学的赵老师,穿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说是校长让她来的。
教室里的课桌用了十来年,桌面坑坑洼洼,学生写字扎破过手指头。
要二十张新的,桌面得平,桌腿得稳。周铁柱问了尺寸,算了算料和工,报了价。
赵老师拿笔记下,说要回去跟校长商量,走了。
傍晚要关门的时候,王主任骑车子来了,后头跟着公社食堂的管理员老周。
老周手里攥着张单子,跳下车子就往屋里走:“铁柱,食堂那十五套桌椅,先做五套,下礼拜要,能赶出来不?”
周铁柱拿过单子看了看尺寸要求——方桌八仙款式,椅子带靠背,料用榆木。
棚子里现成的榆木板够五套,不够的是桌腿料,得再进。
“能。料得从公社调拨。上回那批还剩点,不够。”
王主任在旁边插话:“批,老周你回去把调拨单开了,明天送过来。”
又转头对周铁柱说,“铁柱,你厂子挂牌了,往后公家的活找你,名正言顺了,好好干。”
周铁柱点头。
王主任临走又想起什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你们两口子办执照的事,公社开会提了一嘴。”
“往后有想办个体户的,公社拿你俩当例子讲,你可别给公社丢脸。”
苏小麦在旁边接话:“王主任放心,丢不了。”
送走王主任,天擦黑了。
苏小麦把枣儿从里间小铺上抱起来,枣儿迷迷糊糊搂着她脖子。
苏小麦跟周铁柱说:“你收拾,我先抱枣儿回去。”
周铁柱点头。
苏小麦抱着闺女回了家,把枣儿搁炕上,刘桂英拿蒲扇在旁边赶蚊子。
苏小麦又折回厂里,帮周铁柱收拾。
栓子和赵小军下了工,各回各家。
赵小军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招牌,跟栓子嘀咕:“咱往后出去,是不是也能说在厂里干活了?”
栓子拿胳膊肘拐他:“废话,咱本来就是厂里干活。”
赵小军嘿嘿笑,两人推着车子走了。
苏小麦把凳子归拢到墙边,拿笤帚扫地。
周铁柱在里头拿抹布擦样品桌子。
“今儿个几桩活?”苏小麦一边扫一边问。
“修锄头一把,两毛,小学二十张课桌,报了价,等回话,食堂五套桌椅,下礼拜交。”
“都记了?”
“记了。”
苏小麦拿过蓝本子翻到当页,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
最底下“备注”那栏写着一行小字:招牌挂上了,赵德贵写的字。
苏小麦笑了:“你这备注记得好,往后翻起来,哪天挂的招牌一目了然。”
“你教的。”
“我教的你就记这一句?”
“别的也记了,就是没写这么细。”
周铁柱把本子锁进抽屉,钥匙揣兜里。
两口子往家走,路过新厂房门口,苏小麦站住看了一眼招牌。
月光底下,“铁柱家具厂”五个字白晃晃的,比日头底下还清楚。
“你说咱这厂子,往后能做成啥样?”苏小麦问。
周铁柱想了想:“做公社最好的。”
“就公社?”
“那……县里?”
“再往大了想。”
周铁柱憋了半天:“省里?”
苏小麦笑了:“行,省里,先做公社最好的,再做县里最好的,省里最好的,一步一步来。”
周铁柱嗯了一声,走了两步又补一句:“那得再招人。”
“招,等食堂这五套桌椅交了,回款了,就招,这回招个正经木匠,能替你带徒弟那种,栓子小军手艺还嫩,你一个人盯不过来。”
“嗯,还得再买台电刨。”
“电刨?”
“公社农机站有一台旧的,我上回问过,修修能用,手刨太慢,食堂这批活赶得紧。”
苏小麦想了想:“多少钱?”
“八十。”
“八十……等回款了买,这批活的钱一到手,先买电刨,再招人,剩下的留出税钱,还有分红。”
两人走到家门口,刘桂英在院里摇蒲扇,小声说:“枣儿睡了,没闹。”
苏小麦轻手轻脚进里屋看了一眼,枣儿四仰八叉睡在炕上,小木鸡搁枕头边上,嘴角还挂着笑。
她退出来,轻声说:“明儿个把厂里的账跟鸡棚的账对一遍,该交的税留出来,该分的红算出来,赵叔说月底要看。”
周铁柱嗯了一声,出来跟苏小麦坐在院里。
月亮升起来了,照得满院子亮堂堂的。
鸡棚那边传来一两声咕咕叫,小芹还没走,在棚里点灯捡第二遍蛋。
“哎。”苏小麦拿脚尖踢了踢他。
“嗯?”
“铁柱家具厂,听着还挺像回事。”
周铁柱嘴角翘了一下。
“往后人家问你干啥的,你就说‘铁柱家具厂厂长周铁柱’,说全了,别光嗯。”
“嗯。”
“又嗯。”
周铁柱闷声笑了。
苏小麦也跟着笑,笑完了往他肩膀上一靠,瞅着院子上头的月亮。
“对了,”苏小麦忽然想起来,“赵叔说月底看账,小芹那边鸡棚的账还没整完,明儿个你帮我看半天鸡棚,我帮她理账。”
“我看鸡棚?”
“咋了?捡蛋不会?”
“会。”
“那不就结了,明儿个上午你去鸡棚,小芹教你捡蛋,下午回来干你的木匠活。”
周铁柱憋了半天:“我捡蛋,人家看见咋说?”
“说啥?说铁柱家具厂厂长亲自捡蛋,说明厂长疼媳妇。”
周铁柱不吭声了。
苏小麦拿手推他:“听见没?”
“听见了。”
“说一遍我听听。”
“我……捡蛋。”
苏小麦笑得直拍膝盖:“行了行了,不逗你了,睡觉去,明儿个一堆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