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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请客 肉鸡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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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鸡出栏的钱结回来,苏小麦去公社食品站拿的现钱。
厚厚一沓,十块的五块的,拿橡皮筋一扎,揣在贴身的褂子口袋里,手一直按着。
回来路上碰见赵德贵,赵德贵瞅她那个按口袋的架势,笑了:“小麦,揣的啥宝贝?”
“钱,肉鸡出的。”
“看你那样,跟做贼似的。”
“赵叔,这一沓够买半扇猪了,我不按着心里不踏实。”
赵德贵摆摆手:“赶紧回家吧,别半道让人劫了。”
苏小麦到家把钱往炕上一摊,刘桂英瞧见眼睛都直了:“这么多?”
“娘,这钱不能全攒着,我说了请客,说话算话。”
苏小麦数出几张票子搁一边,“明儿个去公社割肉,割一大方,肥膘厚点,炖粉条子。再买二斤豆腐,一把蒜苗,打一壶酒。”
刘桂英搓着手:“那一方肉得多少啊?”
“五斤打底。”
“五斤?!过年都没割过五斤!”
“娘,鸡棚挣的,帮忙的人该吃,小芹跟着我起早贪黑大半年,桂芬刘嫂没少出力,栓子赵小军给铁柱赶活计连着熬了半个月。这一顿早该请了。”
“行。”
第二天一早,苏小麦真去公社割了一大方猪肉回来。
五斤多,肥膘三指厚,红白分明,往案板上一搁,刘桂英围着转了三圈。
“这肉好。”刘桂英拿手按了按,“炖出来香。”
苏小麦系上围裙:“娘你烧火,我掌勺。”
肉切大块,肥的先下锅㸆油。
油滋啦滋啦响,满院子飘香。
枣儿从外面跑进来,踮着脚扒灶台边:“娘!肉!”
“还没熟呢,出去等着。”
“我闻闻。”
“闻啥闻,口水滴锅里了。”
枣儿吸溜着鼻子被刘桂英抱走了。
肉㸆出油,下葱姜大料,倒酱油,添水,咕嘟咕嘟炖上。
苏小麦又把豆腐切厚片,拿油煎得两面金黄,等肉炖到半烂下粉条子,粉条子软了再下豆腐。
最后撒一把蒜苗末子,锅盖一掀,满屋子香。
周铁柱从棚子里回来,进门先打了个喷嚏——香得。
“洗手吃饭。”苏小麦拿胳膊肘推他,“去喊人,小芹桂芬刘嫂那边你顺道喊一嗓子,栓子赵小军你直接带回来。”
周铁柱转身出门,没一会儿院里就热闹了。
小芹端着自己腌的咸菜来的,桂芬提了一壶酒,刘嫂拿围裙包着一摞烙饼,栓子跟在赵小军后头进门,两人手上还带着木屑,被苏小麦撵到井台边洗手。
“嫂子,割这么大一方肉?”栓子洗完手凑到锅边看。
“管够吃,你师父今天不骂人。”
赵小军嘿嘿笑。
桌子是两张条凳拼的,菜摆了一桌。
正中一大盆猪肉炖粉条,旁边煎豆腐、炒鸡蛋、拌黄瓜、咸菜碟。
周铁柱坐主位——他不想坐,被苏小麦按下去的。
“今天你是一家之主,你坐。”
周铁柱坐那儿浑身不自在,手搁膝盖上,又拿下来。
苏小麦给每人碗里倒酒,倒到周铁柱那儿他捂碗:“我不喝。”
“今天破例,喝一口。”
周铁柱松了手,苏小麦倒了半碗。
赵德贵来得晚,进门就喊:“好家伙,我打大队部就闻着味了。”
苏小麦赶紧添凳子添碗。
人都齐了,苏小麦站起来端碗:“这第一碗,敬大伙,鸡棚从几十只养到八百多只,没你们搭把手,我苏小麦一个人忙不过来,铁柱那棚子接公社的大活,栓子赵小军没少熬夜,这顿肉早该请了,拖到今天,是我抠门。”
桂芬笑:“小麦你要是抠门,全公社没有大方人了。”
“第二碗,敬往后,鸡棚还往大了扩,铁柱那桌椅也接着做。活多了钱多了,咱分红也涨。”
苏小麦仰头干了。
刘嫂拿筷子敲碗沿:“这话我爱听。”
气氛热起来,肉一碗一碗往下盛。枣儿坐在周铁柱腿上,拿小木勺自己舀粉条,糊了一嘴油。
吃着吃着忽然站起来,举着油汪汪的小木勺喊:“我爹说!给二奶奶垒墙!石头白送!”
满桌人愣了一瞬,哄堂大笑。
周铁柱耳朵根红了,把闺女按回腿上:“吃饭。”
“爹你说的嘛!”
“说了,吃饭。”
桂芬笑得直拍桌子:“枣儿,你爹还跟你说啥了?”
枣儿嚼着肉含含糊糊:“还说要削个大棍赶鸡。”
又是一阵笑。
赵德贵喝了两口酒,放下碗:“小麦,铁柱,我说句正经的。公社王主任跟我透了话,说往后公家的活越来越多,你们俩这摊子,也该立个规矩了。接活接单不能光凭脑子记,得有账。万一哪笔对不上,说不清。”
苏小麦点头:“赵叔你说得对,我这两天正琢磨这事。”
“你琢磨出来没有?”
“去县城买两个硬壳本,一本记鸡棚,一本记木匠活。定金多少,料钱多少,工钱多少,谁来拉的货,签的啥条子,全写清楚。”
赵德贵点头:“成。你那本子回头让我瞅一眼,行的话我让大队会计照着弄个表格,往后大队的副业都用这个。”
周铁柱闷头吃了块肉,忽然冒了一句:“木匠活那本,得记上栓子赵小军干了多少工,年底分红按工分。”
栓子嘴里正嚼着,闻言停了:“师父,还给我们分红?”
“干了活就该分。”
赵小军扒饭的筷子慢了,低着头没吭声。
苏小麦瞧见了,拿胳膊肘捅周铁柱,周铁柱不解地看她。
苏小麦干脆自己接话:“小军,你师父话没说完,往后活多了,你们几个工钱另算,年底按记的工分红。干得好多分,干得差少分。你也一样。”
赵小军抬起头,嘴张了张:“嫂子,我上回还刨废了料——”
“刨废了补回来嘛,你师父说了,下批料你多刨两根,多刨了年底照样分红。”
赵小军使劲点了个头,埋头扒饭。
酒过三巡,苏小麦又想起一桩:“赵叔,还有个事,鸡棚扩了,人手不够,我想再招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搬料清粪,女的捡蛋分拣,工钱跟小芹桂芬一样,管一顿晌午饭。”
赵德贵想了想:“你招人,队里没意见,但最好招本村的,知根知底,后街老周家那个闺女秀云,手脚利索,家里正愁没活干,你问问她。”
“成,明儿我找她。”
一顿饭吃到日头偏西。
肉盆见了底,粉条子一根不剩,连汤都被栓子拿烙饼蘸干净了。
桂芬刘嫂帮忙刷锅洗碗,小芹把剩的骨头收了一兜子带回去喂狗。
人散了,院里就剩一家子。
枣儿吃撑了,歪在周铁柱怀里打瞌睡,小木勺还攥在手里。
周铁柱把她抱炕上去,回来帮苏小麦搬凳子。
苏小麦数着桌上堆的碗,忽然说:“今儿个花了三块八。”
“嗯。”
“肉五斤二两,一块九,豆腐、粉条子、蒜苗、酒,剩下的。”
“嗯。”
“你光嗯,不能说句别的?”
周铁柱把碗摞起来端到灶房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值。”
苏小麦把抹布往盆里一扔,笑了:“闷葫芦,这三个字够我乐三天的。”
晚上躺炕上,枣儿挤在中间睡熟了。
苏小麦隔着闺女跟周铁柱说话:“赵叔说的记账本,你觉得中不中?”
“中。”
“那我明儿去县城买本子,你那本你自己记,我不替你记。”
“我不会记。”
“我教你,先记哪家给的定金,用了多少料,工钱怎么算,栓子小军各干了多少工,一天记一页,月底合计。”
周铁柱半天没吭声,末了说:“那得买两支笔。”
“买三支,枣儿拿一支瞎画去,省得抢咱的。”
周铁柱闷声笑了一下。
窗外头,鸡棚方向传来一两声咕咕叫,然后安静了。
月亮挂在院子上头,照得那棵老枣树影子长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