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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画鸡蛋 去县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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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县城那天是个大晴天。
苏小麦把枣儿往刘桂英屋里一搁,换了件干净褂子,头发拿皮筋扎紧了,揣上钱和布票,推车子出门。
周铁柱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
车子后头绑着两个空筐,准备捎点东西回来。
“你今儿个就一件事,跟着我学。”苏小麦跨上车子,“看我咋买,看我咋砍价,看我咋跟人打交道。”
周铁柱嗯了一声,蹬车子跟上。
县城比公社远,骑了快一个钟头。
柏油路两边杨树刚栽两年,叶子还稀,遮不住日头。
苏小麦骑在前头,后背汗湿了一片,到了供销社门口一脚踩住车蹬子,拿袖子擦汗。
“先买本子。”
供销社柜台后头站着个四十来岁的女售货员,正在打毛线,眼皮都没抬。苏小麦凑过去:“大姐,硬壳笔记本有没?”
“有,八毛一本。”
“拿两本看看。”
售货员从柜台底下抽出两本,蓝皮硬壳,纸页发黄,封面上印着“工作笔记”四个字。
苏小麦翻开看纸的厚度,又拿指甲刮了刮封皮面。
“八毛贵了点。六毛拿两本。”
售货员手上毛线停了:“六毛?进价都不止。”
“大姐,你这本子搁柜台底下压了多久了?边角都磨白了,我买两本,你开个张,六毛五,凑个吉利数。”
售货员瞟了她一眼,又瞟了瞟后头站着的周铁柱。
周铁柱跟个桩子似的杵在那儿,手里攥着车钥匙。
“七毛,少一分不卖。”
“七毛就七毛。”苏小麦掏钱,数了一毛的钢镚儿往柜台上一字排开,数完了又想起什么,“再搭两支圆珠笔芯。”
售货员啧了一声,从抽屉里摸出两支笔芯扔柜台上。
苏小麦一把捞过来揣兜里,冲周铁柱一扬下巴:“走,买笔去。”
出了供销社,周铁柱闷声说了一句:“八毛砍到七毛,还搭两支笔芯。”
“你看着,这就是账,八毛两本是一块六,七毛两本是一块四,省两毛,笔芯搭的又省一毛。一买一搭,省了三毛。”
周铁柱在心里算了一遍,点头。
到了文具柜台,苏小麦挑了三支圆珠笔,一支红的给自己,一支蓝的给周铁柱,又拿了一支最便宜的铅笔头给枣儿。
周铁柱掏钱的时候,苏小麦按住他手:“我来,这是公账,从鸡棚出。”
“那我的本子——”
“你那本算木匠铺的账,回头挣了钱扣。”
周铁柱不吭声了。
往回走的时候,苏小麦拐进副食品店,拿粮票换了两斤挂面,又称了半斤红糖。
周铁柱在后头跟着,看她跟售货员讨价还价、验货、数票子,一句不多说,一样不落下。
出了县城,路上人少了,两辆车子并排蹬。苏小麦偏头看他:“看会了?”
“看会了。”
“那你回去自己记,今儿个这趟,本子笔芯一共花了一块五毛二,还有,这趟是公账,从鸡棚出。”
“找小芹报?”
“账要分清楚,我管鸡棚,你管木匠铺,公账私账分开,你买料你报你的,我买本子我报我的,别搅一锅粥,搅完了说不清。”
周铁柱点头,脑子里已经在琢磨怎么记第一笔了。
到家已经晌午。
苏小麦把本子往桌上一摆,招呼小芹过来。小芹围裙都没解,手上还沾着鸡食。
“坐下。教你记账。”
苏小麦翻开红皮本子第一页,拿红笔在页头写了“鸡棚账”三个字。
“第一行,写日期,今儿个几号?”
“七月十六。”
“写,第二行,今儿个去县城买本子笔芯,花了一块五毛二,第三行,写经手人,我经手的,第四行,写从哪儿出的钱——从肉鸡出栏款里扣。”
小芹拿铅笔头照着写,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写全了。
“往后每天鸡棚进了多少蛋、卖了多少钱、料钱药钱花了多少、谁经的手,全这么记。一天一页,月底合计。合计完了跟我对。”
小芹点头,又犯了愁:“嫂子,我字写得难看。”
“难看怕啥?看懂就行,你写明白了,我认得出,账对得上,天王老子来了也不怕。”
小芹咧嘴笑了。
周铁柱那边,蓝皮本子摊在棚子里工具箱上头。
栓子和赵小军凑过来看。
“师父,你这写的啥?”栓子指着第一行。
“日期,今儿个七月十六,事由:买本子笔芯,一块五毛二,经手人:苏小麦,公账支出,从鸡棚款出。”
栓子跟赵小军对了个眼神。
赵小军憋着笑:“师父,你这记得比公社会计都细。”
“你嫂子说的,公账私账分开,往后你们俩每天干了多少活,我也记上,月底按工分算。”
栓子立马直起腰:“师父,我今儿个刨了八根门框料。”
“写上了。”周铁柱低头拿蓝笔往本子上记,字一笔一划,又大又方。
赵小军凑过去看了一眼,小声跟栓子嘀咕:“师父这字比咱俩都强。”
栓子点头:“可不,看着跟印上去似的。”
周铁柱头没抬:“我听见了。”
两人缩了缩脖子,各自抄家伙干活去了。
晚上收了工,苏小麦把两个本子摆一块看。
鸡棚那本第一页写得满满当当,小芹字迹虽然歪,但一条一条清楚。
木匠铺那本第一页就三行,字大,间距也大。
“你这页就记了三行?”
“就三件事:买本子,花了多少,经手人谁。”
“栓子小军今儿个干了多少活,没记?”
周铁柱愣了一下:“忘了。”
“记得补上,从今儿个开始,每天收工前记一笔,你收工前不记,回头就忘,忘了一本糊涂账,要那本子干啥使?”
周铁柱拿过本子补记。
苏小麦在旁边看着,忽然伸手点着本子右下角:“这儿留一行,写‘备注’,啥特殊情况往这儿写,比如料涨价了、活儿返工了、谁请假了,写这行里头,月底一看就明白。”
周铁柱照她说的在本子角上添了“备注”俩字。
枣儿从炕上爬起来,光着脚跑过来,瞅见两个本子,伸手就要抓。苏小麦赶紧把红本子拿开,把铅笔头和一张废纸推她跟前:“你的在这儿,画去。”
枣儿不干,非要本子。周铁柱从工具箱底下翻出个旧账本,皮都卷了,
里头划拉过的:“这个给你。”
枣儿接过去翻开,拿铅笔头在上头画圈圈。
画着画着又去够周铁柱的蓝笔,周铁柱把红笔给她:“你用红的。”
枣儿攥着红笔在旧本子上画了一排歪歪扭扭的圈,举起来给苏小麦看:“娘!账!”
苏小麦笑出了声:“行,枣儿也会记账了。记的啥?”
“记的鸡蛋!”
“鸡蛋多少个?”
枣儿低头数圈圈:“一个、两个、三个……好多!”
一家子围在灯底下,两本正经账,一本画圈账。
刘桂英在灶房收拾完了进来,瞅见这场面,靠在门框上笑:“铁柱,你小时候上学要是这么用功,也不至于小学没念完就回来学木匠。”
周铁柱耳朵根红了:“娘,那会儿没本子。”
“没本子也没见你拿树枝在地上划拉啊。还是小麦有法子。”
苏小麦把两个本子收进抽屉里,拿锁头锁上:“从明儿个起,天天记,月底我来考你俩。”
小芹在院里应了一声,周铁柱闷闷地嗯了一下。
枣儿举着旧本子喊:“我也考!”
“考你画鸡蛋。”苏小麦把她塞进被窝里,“赶紧睡觉!”
灯灭了。
院子里月光照进来,落在抽屉锁头上,亮亮的一小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