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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井台边吵架 井台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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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台边一早最热闹。
天刚蒙蒙亮,挑水的、洗衣裳的、淘米的,都赶一块。
铁皮桶磕在井沿上叮当响,扁担吱呀吱呀从巷子两头过来。
苏小麦挑着两桶水过来,桶里水装得满,走一路洒一路。
她把桶往井台边一搁,拿瓢舀水先灌了一气,抹了把嘴。
桂芬蹲在旁边搓衣裳,抬头打了个招呼:“小麦,今儿个鸡棚几点开门?我搓完这两件就过去。”
“不急,你先搓,小芹在棚里盯着呢。”
桂芬应了一声,低头接着搓。
苏小麦正说着,后街张二婶挑着两桶水从巷子那头过来。
桶搁下来,人没急着打水,先拿眼扫了一圈井台边的人,鼻子里哼了一声,嗓门不大不小,刚好让一圈人都能听见:“有些人啊,挣了几个钱,尾巴翘天上去了,鸡棚臭得半条街都不敢开窗户,还当自己多大能耐呢。”
井台边安静了一瞬。
桂芬搓衣裳的手停了。
旁边淘米的老李媳妇拿眼觑苏小麦。
苏小麦把瓢搁回桶里,没急着接话。
她先把扁担从肩上卸下来,往井台边上一横,慢悠悠地问:“二婶,你说谁呢?”
张二婶没想到她当面问,脸上僵了一下,嘴上还硬:“我说谁谁心里清楚。”
“我不清楚,你指名道姓说出来呗。”
井台边挑水的、洗衣裳的都停了手。
刘二婶端着盆往旁边挪了挪,想躲又挪不开,干脆低头假装搓衣裳,搓得水花四溅。
张二婶骑虎难下。
她把水桶往地上一墩,双手往腰上一叉:“我说你呢!天天往公社跑,跟这个主任那个采购的,一个妇道人家,也不知道避避嫌。你家铁柱闷葫芦一个,管不住媳妇,我们街坊还替你臊得慌呢!”
这话出来,井台边一圈人都吸了口气。
桂芬想站起来,被苏小麦拿手按住了。
苏小麦往前走了一步,鞋底踩在井台湿泥上,稳稳当当。
“二婶,你把话说全了,我跟哪个主任不避嫌了?我跟哪个采购有事了?你指名。”
张二婶嘴张了张。
“你说不出来,我替你说。”苏小麦嗓门不高,一句一句砸得瓷实,“公社食品站刘采购,跟我打了两年交道,每回都是当着他站长的面验蛋、过秤、签条子。”
“王主任那儿,铁柱今儿个还去拿调拨单,盖着公社大红章,我苏小麦挣的是合同上的钱,一分一毛写在纸上,二婶你说我臊得慌,我臊啥了?”
张二婶脸涨红了:“我、我就是随口一说——”
“你随口一说,我半条街的名声没了。”
苏小麦又往前半步,“二婶,我家鸡棚味儿大,我认,铁柱今儿个就拉石灰撒,后头荒地也要下来往远处扩。这事儿办得敞亮,用不着你捏着鼻子走。”
“谁捏鼻子了!”
“你捏没捏,刘二婶瞧见了,桂芬瞧见了,井台边谁没瞧见?”苏小麦扫了一圈,几个人低头不吭声,算是默认。
张二婶嘴张了两回,没接上话。
旁边桂芬憋不住,插了一句:“二婶,上回你孙子发烧半夜起不来,还是小麦骑车驮去公社卫生院的,药钱到现在还没给呢。”
张二婶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端盆要走。
“二婶。”苏小麦叫住她,“盆里衣裳洗完再走,水我帮你打。”
说着真从井里打了一桶水,拎过去搁到张二婶盆边。
张二婶站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刘二婶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都是街坊,少说两句,二婶你也是,嘴上没个把门的,小麦你也消消气。”
苏小麦没再理张二婶,挑着水走了。
走出几步,回头撂了一句:“二婶,我家鸡蛋你要是想买,比别人便宜两分,骂归骂,买卖归买卖,你孙子爱吃鸡蛋羹,我记着呢。”
井台边几个人憋着笑。
张二婶蹲下去搓衣裳,搓得水花四溅,越搓越使劲。
桂芬搓完衣裳端起盆,路过张二婶身边,脚步没停,撂了一句:“二婶,我上工去了,鸡棚味儿是大,可人家小麦给大队交着管理费呢,年底分红你家也有份。”
说完就走,不等张二婶还嘴。
张二婶蹲那儿,搓衣裳的手停了半天。
苏小麦挑水回家,倒缸里,又拿扁担勾着空桶出门挑第二趟。
刘桂英在灶上熬粥,探头问:“听说井台边吵起来了?”
“没事,说开了。”
“张二婶那人嘴碎,你别往心里去。”
“我往心里去干啥?她说她的,我干我的,我还能少块肉呢?”
刘桂英不放心:“她男人在队里记工分,回头给你使绊子咋办?”
苏小麦拿瓢舀粥:“娘你放心,她男人张老六比她还怂,上回队里分粮,他多抓了一把,被赵德贵一嗓子吓得手抖了三天。”
刘桂英这才笑了。
周铁柱拉石灰回来的时候,苏小麦正蹲在鸡棚后头清点石灰袋子。
他把板车支好,一袋一袋往下卸。
苏小麦直起腰:“听说了?”
“嗯。”
“你不问问谁对谁错?”
“不问。”
“为啥不问?”
周铁柱拿铁锹把石灰袋子豁开,往鸡棚周围撒,撒了一把才说:“你赢了。”
“你咋知道我赢了?”
“你要输了,回来得骂我。”
苏小麦拿手里的麻绳头子抽他后背:“周铁柱,你长能耐了!”
周铁柱闷头撒石灰,嘴角翘了一下。
撒完一圈,周铁柱洗手进屋。
苏小麦跟进来,拿碗给他倒水:“张二婶那话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眼红,你家鸡挣钱了,她家没挣着,心里不痛快。”
“我知道。”周铁柱喝了口水,“她家那三只鸡光吃不下蛋,村里谁不知道。”
苏小麦噗地笑了:“你听见了?”
“我在巷口卸石灰,听见了。”
“那你还装不知道。”
“你说你赢了,我寻思不用我管。”
苏小麦拿筷子敲了下他手背:“下回听见有人骂你媳妇,你往前站一步,行不行?不用你吵架,你往那一杵就行,你那个个头,往那一站比啥话都管用。”
周铁柱嗯了一声。
第二天一早,周铁柱揣着条子去找赵德贵。
赵德贵正在大队部盘账,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桌上堆着一摞工分本。
周铁柱把条子搁桌上。赵德贵拿起来一看:“后头那块荒地?石头岗子,种啥不长,你要它干啥?”
“扩鸡棚,离住户远点,省得人家嫌味大。”
赵德贵把算盘一推,往椅背上一靠:“那块地是大队的机动地,按说不能白给,但你媳妇那鸡棚算大队副业,给大队交着管理费,行,我跟公社打个报告,算大队批给你的养殖用地。一年交五十块地租。”
“五十?”
“嫌多?那八十。”
“五十就五十。”
赵德贵笑了,拿笔在纸上写了个条子,盖上大队公章:“拿去,回头去公社土管所备个案,别嫌麻烦,该走的手续走全了,往后没人挑你毛病。”
周铁柱把条子叠好揣兜里。赵德贵又叫住他:“铁柱,你媳妇井台边那一架,我听说了。”
周铁柱站住。
“张二婶那人嘴碎,你别往心里去,但你媳妇说得在理,鸡棚是该往远处挪挪,公社王主任也提过,说养殖副业要搞就搞正规点,别跟住户搅一块,你媳妇脑子活,你多听她的。”
“嗯。”
“还有,”赵德贵压低了声音,“公社食堂那批桌椅,你好好做,王主任跟我透了话,往后公社要换的东西多着呢,你手艺立住了,往后有你干的。”
周铁柱点头出来,把条子给苏小麦看。
苏小麦看完拍了下大腿:“五十块地租,值!后头那块荒地石头多,平整得费点工,但地方大,扩完了能养五千只。”
“石头多,得炸。”
“炸啥炸,你带人一块一块起出来,起出来的石头垒墙用。鸡棚围墙不就有了?一举两得。”
周铁柱琢磨了一下,点头。
下午两口子扛着镐头去荒地转了一圈。
石头岗子名副其实,满地碎石,杂草从石缝里拱出来,高的没过膝盖。
苏小麦拿脚划拉了一片:“从这儿到那儿,先围起来,石头起出来堆边上,回头垒墙。”
又指着一处洼地,“这儿地势低,下雨积水,鸡不能搁这儿。搁这儿盖个棚子存料。”
周铁柱拿步子量了一圈,心里有了数。
两人往回走的时候,远远看见张二婶在自家院门口探了个头,又缩回去了。
苏小麦没理,走了两步忽然说:“二婶家那个孙子,上回发烧我驮去卫生院,药钱她还欠我三毛。”
周铁柱看着她。
“算了,不要了。”苏小麦把镐头往肩上一扛,“当给她买块遮羞布。”
周铁柱闷声笑了一下。
晚上枣儿蹲在院子里拿小木棍扒拉蚂蚁,忽然抬头问:“娘,二奶奶是不是坏蛋?”
苏小麦蹲下来给她擦脸上的泥:“谁跟你说二奶奶是坏蛋?”
“我听你跟爹说的。”
“二奶奶嘴不好,人不坏,以后见了面该叫啥叫啥。”
“那她再骂咱家鸡臭呢?”
苏小麦想了想:“你就说‘二奶奶,我家鸡可香了,下的蛋给你留一筐’。”
枣儿点点头,认真记下了。
第二天枣儿真在巷口碰见张二婶。
张二婶正端着盆往井台走,枣儿仰着脸就喊:“二奶奶!我家鸡可香了!下的蛋给你留一筐!”
张二婶愣在那儿,盆差点脱手。
嘴张了半天没说出话。
枣儿已经跑远了,小木棍举着,追一只蚂蚱去了。
跑出半条街又回头补了一嗓子:“二奶奶!我爹说给你家垒墙!起出来的石头白送!”
张二婶端着盆站巷口,半天没动弹。
刘二婶打旁边过,瞅了她一眼:“二婶,枣儿那话听见没?人家起石头还想着给你家垒墙呢。”
张二婶嘴硬:“谁稀罕她家石头。”
嘴上这么说,盆里的水可没再往地上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