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葫芦与泼媳妇》杏颐

59、枣儿认字 周铁柱

　　周铁柱棚子里剩下几块薄木板，他拿回家，搁在灶台上。
　　他从棚子回来，吃完饭，把那几块木板翻出来，拿砂纸打磨了一遍。
　　磨到边角不扎手了，搁在膝盖上，拿刀在上头刻字。
　　刻得不快，一笔一划，刻完了拿指头摸一摸，有毛刺的地方再用砂纸磨两下。
　　苏小麦蹲在灶房门口择韭菜，一把韭菜择了半天。
　　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木板。
　　“你在刻啥呢？”
　　“字。”
　　她凑过去看了一眼。
　　木板上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大”“小”“人”“口”。
　　“你刻这个干啥？”蹙着眉，看着还在刻着字的周铁柱。
　　“教枣儿认字。”
　　她没再问，蹲回去接着择韭菜。
　　择完了，站起来，把韭菜搁进灶房，又出来，坐在门槛上剥花生。
　　花生壳扔了一地。
　　枣儿坐在竹筐里，手里攥着一块木块，拿起来敲了敲筐沿，又搁下。
　　周铁柱把刻好的木板递给她，枣儿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又递给她爹，嘴里说：“给——给——”
　　周铁柱接过来，搁在她手边。
　　枣儿又伸手去够。
　　“你先别教她认字了，她光顾着玩，还没定性呢。”苏小麦说。
　　他没接话，把木板收起来，搁在灶台上。
　　第二天晚上回来，他又把木板拿出来，刻了几个新字——“上”“下”“口”“手”。
　　刻完了，拿砂纸磨了一遍，把几块木板摆成一排，搁在枣儿跟前，指着第一块。
　　“这个念‘大’。”
　　枣儿看着木板，伸手够过去，拿在手里敲了两下，搁在一边，站起来摸摸她爹的头发，然后又伸手摸他下巴长出来的胡茬。
　　“……”
　　苏小麦蹲在灶房门口搓麻绳，搓了一截，抬头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一声。
　　“哈哈哈，你闺女跟你一样，闷头闷脑的，光顾着玩。”
　　他没说话，把木板收起来，搁在灶台上。
　　第三天晚上，他又刻了几块。
　　枣儿还是拿着敲，敲完了又搁到一边。
　　他也没恼，每天刻几块，摆成一排，教一遍，收起来。
　　有时候苏小麦从鸡棚回来，看见他坐在灶房门口，手里拿着木板，枣儿坐在竹筐里，父女俩一个刻一个玩。
　　过了几天，苏小麦发现枣儿不敲了。
　　她把木板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指着其中一块，嘴里喊：“大——大——”
　　苏小麦正蹲在院子里数铜板，听见了，抬起头。
　　“对，这个念‘大’。”
　　“大——”
　　苏小麦愣了一下，转头看了周铁柱一眼。
　　他坐在灶房门口，正低着头削木头，好像没听见。
　　但她看见他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你再念一遍。”
　　“大——”
　　周铁柱抬起头，看了枣儿一眼。
　　枣儿攥着木板，又念了一遍。
　　他没说话，低下头接着削木头，但嘴角动了一下。
　　晚上，苏小麦躺在炕上，翻了个身。
　　“铁柱。”
　　“嗯。”
　　“枣儿会认字了。”
　　“嗯。”
　　“你教的。”
　　他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还早。”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嘴角翘着。
　　第二天，周铁柱从棚子回来，又带了几块木板。
　　这回刻的是“牛”“羊”“鸡”“猪”。
　　他把木板磨好，摆在枣儿跟前，指着第一块。
　　“这个念‘牛’。”
　　枣儿看了看木板，又看了看他。
　　“牛——”
　　他点了点头，指着第二块。
　　“羊。”
　　“羊——”
　　苏小麦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盆水，看见父女俩蹲在灶房门口，一个教一个学，地上摆了一排木板。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出声。
　　枣儿念完了一遍，自己把木板一块一块码好，码得整整齐齐，跟周铁柱码料一个样。
　　她看了一会儿，端着盆进了灶房。
　　过了几天，周铁柱又带了几块新木板回来。
　　这回刻的是“爷”“奶”“妈”“爹”。
　　他把木板磨好，摆在枣儿跟前，一块一块指着教。
　　“这个念‘爷’。”
　　“爷——”
　　“这个念‘奶’。”
　　“奶——”
　　“这个念‘妈’。”
　　“妈——”
　　“这个念‘爹’。”
　　“爹——”
　　枣儿念完了，把木板一块一块码好，搁在灶台上。
　　码完了，她站起来，扶着墙往灶房走。
　　走到灶房门口，看见苏小麦在灶台前忙活，她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妈——”
　　苏小麦回头看了她一眼。
　　“哎。”
　　枣儿又喊了一声。
　　“妈——”
　　“在呢。”
　　枣儿不喊了，扶着墙又走回灶房门口，蹲下来，把灶台上那摞木板又码了一遍。
　　第二天，枣儿起来之后，没去追鸡，也没去薅草。
　　她扶着墙走到灶台跟前，踮着脚够那摞木板。
　　够不着，回头看了苏小麦一眼。
　　“妈——要——”
　　苏小麦走过去，把木板拿下来，搁在地上。
　　枣儿蹲下来，一块一块翻着看，嘴里一个一个念。
　　“大——小——人——口——”
　　念到“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抬头看了苏小麦一眼。
　　“口——口——”
　　苏小麦蹲下来，指了指自己的嘴。
　　“口，就是嘴。”
　　枣儿看了看她的嘴，又看了看木板上的“口”字，点了点头，接着往下念。
　　“牛——羊——鸡——猪——”
　　念到“鸡”的时候，院子里正好有一只鸡跑过去。枣儿指着鸡，喊了一声。
　　“鸡鸡——”
　　那只鸡被她吓了一跳，扑棱着翅膀跑远了。
　　枣儿站起来，想去追，走了两步又折回来，蹲下把木板收好，一块一块码起来。
　　苏小麦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