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葫芦与泼媳妇》杏颐

51、开春 雪化了

　　雪化了之后，路好走了，鸡棚里的鸡又开始下蛋了。
　　苏小麦把草帘子卷起来，让风透进去。
　　鸡棚里的鸡熬过了一个冬天，一只只瘦了些，但精神还好。
　　她数了一遍，除了冬天折了两只，剩下的都还在。
　　小鸡崽也长大了不少，褪了绒，翅膀上冒出硬羽毛，有一只已经开始打鸣了，嗓子还嫩，叫起来跟猫似的。
　　枣儿刚满一岁。
　　开春之后，她比冬天那会儿硬实多了，能扶着墙走几步，有时候撒开手能站一小会儿。
　　刘桂英看不住她，就把她搁在炕上，拿枕头围了一圈，自己去灶房烧火。
　　枣儿在炕上爬来爬去，爬到枕头边上，扒着往外看，嘴里喊：“奶奶——奶奶——”
　　刘桂英在灶房里应了一声：“哎，在呢。”
　　枣儿听见奶奶的回答，便不喊了，扒着枕头又往外看了一会儿，一翻身坐回去，抓了个布老虎往嘴里塞。
　　这天早上，苏小麦蹲在鸡棚里喂鸡，小芹从大鸡棚那边过来，手里端着个空篮子。
　　“小麦姐，今天捡了一百二十个。”
　　“比昨天多。”
　　“天暖了，鸡下得勤了。”
　　苏小麦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麸皮。
　　她心里算了算，一天一百二十个，县社五十个，剩下的七十个，分给公社供销社、粮站、卫生院、公社食堂。
　　凑一凑，差不多刚够。要是哪一天下得少了，就得从别处匀。
　　她正想着，院门口有人喊了一声。
　　“小麦在家不？”
　　“哎，在呢。”
　　她出去一看，是公社邮递员，骑着自行车，车后头搭着个布袋子。
　　他从袋子里摸出一张纸，递给她。
　　“公社的通知，让你去一趟。”
　　苏小麦接过来看了看，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后面跟了一行小字，她认不全，但认得“养殖”“评比”几个字。
　　她把纸折好，揣进兜里。
　　“啥时候去？”
　　“后天上午。公社大院，找王主任。”
　　她点了点头，邮递员骑着车走了。
　　她把那张纸掏出来又看了一眼，转身进了灶房。
　　刘桂英正抱着枣儿在灶台前烧火，看见她进来，问了一句。
　　“啥事？”
　　“公社的通知，让后天去一趟，说是养殖评比的事。”
　　“评比？评啥？”
　　“评养鸡养得好的。”
　　刘桂英没再问，低头烧火。
　　枣儿在她怀里挣了两下，伸手够灶台上的勺子，嘴里喊：“要——要——”
　　“别动，等会烫到了。”苏小麦把勺子拿远，枣儿不乐意，撇了撇嘴。
　　下午，她把鸡棚的事跟小芹交代了一遍。
　　这两天得把食槽刷干净，水盆换新的，鸡棚里里外外扫一遍，让公社的人来看的时候利利索索的。
　　“行，我这两天就弄。”小芹说。
　　“还有，鸡棚东边那块空地，你铁柱哥圈出来了，白天把小鸡崽放出去跑跑，长得壮些。”
　　“嗯。”
　　第二天，苏小麦起了个大早。
　　她把鸡棚扫了一遍，食槽拿刷子刷干净，水盆换了新水。
　　小芹和桂芬来了之后，三个人一起干，把鸡棚里外收拾得干干净净。
　　周铁柱抽了个空，把东边那块空地又加固了一圈，竹竿换了几根粗的，草绳重新缠紧。
　　到了下午，鸡棚看着跟平时不一样了。
　　食槽锃亮，水盆干净，地上没有鸡粪，鸡一只只精神得很。
　　苏小麦退后两步看了看，没说什么，转身进了灶房。
　　第三天上午，她和周铁柱去了公社。
　　公社大院在公社街东头，一排瓦房，门口挂着块木牌子。
　　她找到王主任的办公室，敲了敲门。
　　里头坐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戴着眼镜，正在看材料。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是周家沟的苏小麦？”
　　“是。”
　　“进来坐。”
　　她走进去，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周铁柱站在门口，没进来。
　　王主任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低头翻了翻桌上的材料。
　　“你那个鸡棚，去年报的多种经营，今年又报了养殖能手，我看看你的底子——五百多只鸡，一天下一百多个蛋，供县社、公社供销社，还有几个单位食堂都有送。”
　　“是。”
　　“养了几年了？”
　　“快三年了。”
　　“头一年多少只？”
　　“十只。”
　　王主任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十只起家，三年养到五百多只？”
　　“嗯，头一年赶集卖蛋，后来送供销社，再后来送县社，鸡崽是自己孵的，一批一批添。”
　　王主任点了点头，在材料上写了几笔。
　　“行，我记上了，过几天我们下去看看，实地看看鸡棚。”
　　“行，随时来。”
　　她站起来，出了办公室。
　　周铁柱在门口等着，两个人一道出了公社大院。
　　走到街上，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公社大门。
　　“你说，能评上不？”
　　“排上排不上，鸡都得养。”
　　她看了他一眼，两人赶着牛车回了家。
　　过了几天，公社果然来了人。
　　这回是两个人，一个就是王主任，另一个是管农业的，姓刘，瘦瘦的，背着个包。
　　赵德贵领着他们进了院子，苏小麦把他们让进屋，倒了水。
　　王主任坐下来，问了问鸡棚的情况。
　　苏小麦一样一样答了。
　　问完了，王主任站起来，说去看看鸡棚。
　　她领着他们去了鸡棚。
　　小芹和桂芬正在里面忙活，看见人来，站到一边。
　　王主任进了鸡棚，四下看了看，食槽里添了食，水盆里换了水，地上扫得干净。
　　他蹲下来，看了看那几排下蛋的鸡，又站起来，往东边那块空地看了一眼。
　　小鸡崽正在空地上刨土、啄草，撒欢似的。
　　“这块地是你自己圈的？”
　　“是，我家男人圈的，鸡多了，棚里挤，白天让它们出来跑跑。”
　　王主任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出了鸡棚，他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周铁柱在棚子那边干活的方向。
　　“你家男人是木匠？”
　　“嗯，在那边搭了个棚子，给人打家具。”
　　“也是个体？”
　　“不是，挂在大队名下，是生产队的副业。”
　　王主任又记了一笔，合上本子。
　　“行，我回去报上去，排上了会通知你。”
　　“麻烦王主任了。”
　　那人跟着赵德贵走了。
　　苏小麦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出了村口。
　　过了十来天，赵德贵又来了一趟。
　　他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纸，冲苏小麦招了招手。
　　“小麦，评上了。”
　　她走过去，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养殖能手名单”，她的名字在里头。
　　后头跟着一行小字，她认不全，赵德贵在旁边念给她听。
　　“奖励：鸡饲料指标，每月一百斤，到公社粮站领，另发奖金二十块。”
　　苏小麦攥着那张纸，站在院门口，半天没说话。
　　“赵叔，这饲料，还是上回那个？”
　　“对，上回是多种经营的，这回是养殖能手的，两份能一块儿领，一个月二百斤。”
　　她点了点头，把那张纸折好，揣进兜里。赵德贵又说：“奖金二十块，去公社领，你哪天有空去一趟。”
　　“行。，谢谢赵叔。”
　　赵德贵走了。
　　苏小麦站在院子里，把那张纸又掏出来看了一眼。
　　一个月二百斤饲料。
　　省下的钱，够买不少东西了。
　　她把纸叠好，收进灶房墙上的布袋里，跟那本账本搁在一处。
　　她从灶房出来，走到鸡棚门口。
　　小芹正在里面喂鸡，看见她来了，抬起头。
　　“小麦姐，咋样？”
　　“评上了，一个月二百斤饲料，还有二十块奖金。”
　　小芹站在鸡棚里，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二百斤？”
　　“嗯，两份一块儿领。”
　　“那咱这鸡棚，得再拾掇拾掇了。”
　　苏小麦点了点头，蹲下来，跟小芹一块儿喂鸡。
　　小鸡崽在空地上刨土，咕咕叫着。
　　她撒了把食，鸡围过来，挤在一处啄。
　　她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麸皮。
　　枣儿坐在院子里的竹筐里，看见鸡跑过来，伸手去够，够不着，急得直哼哼，胖乎乎的小手不停地拍着竹筐的边边。
　　苏小麦走过去，把她的小手拨回来，从地上捡了根鸡毛递给她。
　　枣儿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不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