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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供销社 鸡棚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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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棚里的瘸腿鸡崽缓过来之后,苏小麦把心思收了回来。
这天晌午,小芹从鸡棚过来,手里攥着个空篮子,脸上带着点急色。
“小麦姐,县社那边,陈采购员今天没在。”
苏小麦手里的碗停了一下。
“没在?”
“说是调走了,新来的那个采购员,姓孙,四十来岁,戴着眼镜,我把蛋送过去,他翻了翻,说‘这蛋成色还行,但得重新验’,验完了,他说往后收蛋的价要往下压。”
“压多少?”
“从八分五压到八分。”
苏小麦把碗搁下。
一分钱,一个蛋少一分,一天五十个,一个月下来少十几块。
这个数不大,但压得憋屈。
她送了一年的蛋,陈采购员从来没压过价,说“苏家鸡蛋成色好,值这个价”。
换个新来的,张嘴就压。
“他还说啥了?”
“说要是嫌低,可以不送。”
苏小麦没接话。
小芹坐了一会儿,见她没吭声,回鸡棚去了。
下午,苏小麦把鸡棚的事跟小芹交代了几句,去了趟大队部。
赵德贵正蹲在门口抽烟,看见她来了,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小麦,啥事?”
她把县社压价的事说了。赵德贵听完,抽了口烟,没马上接话。
“那个姓孙的,我听说过,是县社新调来的,听说上面有人,陈采购员被调走了,他接了这块。”
“他为啥要压价?”
“不好说,兴许是想立威,兴许是上头有指标,兴许就是看你不顺眼。”
苏小麦没接话。赵德贵又说:“你先别急,我托人问问,你该送还送,别断了。”
“知道了,赵叔。”
从大队部出来,她直接去了县社。
县社还是那个老门面,柜台后头站着个年轻姑娘,看见她进来,朝里间指了指。
苏小麦走进去,敲了敲门。
里头坐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戴着眼镜,正在翻账本。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是?”
“周家沟的,苏小麦,送鸡蛋的。”
“哦,坐。”他把账本合上,搁在桌上。
苏小麦没坐,站在桌前。
“孙同志,我来问问鸡蛋的事,我送了一年的蛋,陈采购员在的时候,一直是八分五一个。您昨天说要压到八分,我想问问为啥。”
孙采购员推了推眼镜,看着她。
“陈采购员的价,是陈采购员定的,现在是我管这块,价就得按我这边的规矩来,县社的收购价,是有指标的,不能随随便便。”
“我这蛋成色好,个头匀,县社这边收了这么久,从来没出过岔子。”
“成色好我承认,但价是价,成色是成色。你要是不愿意,可以不送。”
苏小麦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她心里憋着火,但没发出来。
她知道这种人,你跟他吵没用,他拿指标压你,你吵得越凶,他越端着。
“行,那我不送了。”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孙采购员叫住她。
“哎,你那个蛋,要是不送县社,也没别的地方好送吧?”
苏小麦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可不一定。”
她出了县社,站在门口,长长呼了口气。
日头照在身上,暖烘烘的。
她站在那儿,想了想,没回家,转身去了公社供销社。
供销社那个采购员姓刘,跟她打了两年交道了,人实在。
她进去把事说了,刘采购员听完,皱了皱眉。
“县社压你的价?”
“嗯。压到八分。”
刘采购员想了想。
“我这边一天收三十个,之前是八分,你要是愿意,我这边给你加到八分五,你多送点过来。”
苏小麦愣了一下。
“你这边能加?”
“能。我跟主任说一声。你这蛋成色好,多收点不亏。”
苏小麦站在柜台前,半天没说话。刘采购员又说:“你先送着,我这边要的量不大,但能帮你顶一阵,县社那边你再想想办法,别把路堵死了。”
她点了点头,从供销社出来的时候,心里那块石头松了些。
周铁柱回来的时候,她还在灶房收拾。
他洗了手,坐下来吃饭,吃了半碗,忽然开口。
“县社那边,今天去了?”
“去了。那个姓孙的不松口。”
他把碗搁下。
“那你咋办的?”
“我把县社的停了,多往供销社送,刘采购员那边加到八分五了。”
他没接话,端起碗接着吃。
过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
“停多久?”
“等他自己来找我。”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接话,继续吃饭。
吃了两口,她又开口。
“供销社那边,刘采购员说,让我别把路堵死了,我想着,县社那边先停着,但也不闹僵,他要是来找我,我就回去,他要不来,我就多往别处送。”
他咽下嘴里的饭。
“行。”
就一个字。
她把碗里剩下的饭扒完了,站起来收碗。
他也站起来,把碗搁在灶台上,往外走。走到灶房门口,停了一下。
“明天我路过公社,帮你问一声。”
“问啥?”
“那个姓孙的。”
她手里攥着碗,看了他一眼。
“你问谁?”
“赵德贵认识公社的人。”
她没再说什么,把碗搁进水盆里。
他出了院门,脚步声往棚子那边去了。
她站在灶房门口,看他走远了,才转身回来,接着洗碗。
第二天晌午,周铁柱从棚子那边回来,进门的时候手里没提东西,但脸色比平时松了些。
她正抱着枣儿在灶房门口坐着,看见他回来,站起来。
“问着了?”
“问着了。”他洗了手,在她旁边坐下,“赵德贵给公社管供销的打了个电话,那个姓孙的,是县社新调来的,他爹在县里当个什么干部。刚来没几天,想立规矩。”
“立规矩?”
“就是压价,显他管得严,赵德贵说,这人待不长,县社那边缺货,他压价,底下没人愿意送,他撑不了多久。”
她抱着枣儿,没接话。
他又说:“赵德贵说,让你该咋干咋干,他要是来找你,你就回去,别把路堵死,他要是不来,你再等几天,他自己就下不来台了。”
她点了点头。
“行。那我就等着。”
他低头看了看她怀里的枣儿。
枣儿醒着,手在空中抓了两下,他伸出手,让她攥着。
她攥住他的指头,攥得紧紧的。他蹲在那儿,没动。
第二天,苏小麦把蛋多往供销社送了些。
刘采购员说话算话,果然把价加到了八分五,一天收五十个。
粮站那边一天加了五个,卫生院加了十个,公社食堂的孙师傅也让她多送十个。
凑一凑,县社那五十个蛋的缺口,勉强填了大半。
剩下的十来个,她搁着,赶集的时候拿去卖了。
又过了几天,孙采购员找上门了。
晌午,她从鸡棚回来,刚进院门,就听见刘桂英在屋里跟人说话。
她走进去一看,堂屋里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戴着眼镜,正是那个姓孙的。
他坐在板凳上,手里端着一碗水,没喝,搁在膝盖上。
刘桂英坐在旁边,陪着说话。
苏小麦站在门口,没进去。
孙采购员看见她,站起来。
“苏同志,我是来找你。”
“找我啥事?”
“还是鸡蛋的事。”
他把碗搁在桌上,看了刘桂英一眼。
刘桂英识趣,站起来,拄着棍子进了里屋。
苏小麦走过去,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坐下,没让他进屋。
“你说。”
孙采购员站了一会儿,也坐下了,坐在门槛旁边的小凳上。
“我回去想了想,你这蛋,成色确实好,县社这边收了一年,从来没出过岔子。价是压得低了点。”
苏小麦没接话,看着他。
“县社这边缺货。你停了几天,仓库里那点存底快见底了,上头催得紧,我这边也没辙。”
“那你的意思是?”
“价还是八分五。你接着送。”
苏小麦没马上答。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这人跟几天前不一样了,那时候他拿指标压她,现在自己找上门来,说话的口气也软了。
“孙同志,我送了一年蛋,从来没跟你们红过脸。你新来的,要立规矩,我理解,但你立规矩,不能拿我开刀。”
他推了推眼镜,没接话。
“我这蛋,八分五一个,你收,我就送,你要是不收,我就往别处送,供销社那边刘采购员给我加到八分五了,粮站、卫生院也加了量。我这蛋不愁卖。”
孙采购员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那就还按八分五你明天送过来。”
“行。”
她站起来。
孙采购员也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苏同志,你这脾气,够冲的。”
“我这是讲道理。”
他没再说什么,出了院门。
苏小麦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口,长长呼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