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葫芦与泼媳妇》杏颐

41、送料单 周铁柱

　　周铁柱一早去了县里。
　　他走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灶上热了两个窝头，他揣在怀里，拎着木匠箱子出了门。
　　苏小麦在炕上听见他轻手轻脚地穿衣裳，开门，出了院子。
　　枣儿睡在里侧，小脸埋在被子里，呼吸匀匀的。
　　她翻了个身，又眯了一会儿。
　　周铁柱走到公社，搭了一辆顺路的牛车去县里。
　　车上拉了半车白菜，他坐在车斗边上，腿耷拉着，怀里揣着料单。
　　牛车走得慢，路也颠，走了大半个时辰才到县城。
　　他问了路，找到了学校，看门的老头拦住了他。
　　“哎，你找谁？”
　　“后勤科，送料单的。”
　　“你在这等着。”
　　老头进去问了一趟，回来开了门，指了指里头：“第二排房子，第三个门。”
　　周铁柱进了学校，找到后勤科。
　　门虚掩着，他敲了敲。
　　里头坐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戴副眼镜，正在看报纸。
　　听见敲门声，抬起头来。
　　“你找谁？”
　　“周家沟的周铁柱，来送料单的。”
　　“进来吧。”
　　他把料单递过去。李后勤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你这个料单，板子数量有算够了吗？”
　　“够，五十张课桌，十把椅子，料都算进去了。”
　　“上回有个木匠，料单上算得好好的，拉料的时候不够，后来还得补。”
　　“我算过两遍。”
　　李后勤又看了看，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印章，在料单上盖了章。
　　“行，后天开工，料明天拉过去。”
　　周铁柱点了点头，把料单折好收进兜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李后勤叫住他。
　　“哎，你那个棚子，是在周家沟那边？”
　　“嗯。”
　　“上回农机站那批活，是你干的？”
　　“是。”
　　“人家说干得不错。”
　　周铁柱没接话，站在门口。
　　“行，你去吧。料明天到。”
　　他出了学校，搭了辆顺路的牛车往回赶。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苏小麦坐在灶房门口等他，饭菜热在锅里。
　　他进了院门，把木匠箱子搁下，走到水缸前舀了瓢水，洗了手，水珠顺着指头滴下来。
　　他在她旁边坐下，先端了碗水喝了，才开口。
　　“料单送了。”
　　“学校那边咋说？”
　　“收了，说料单没问题，让咱按这个做，料明天就拉过来。”
　　“那啥时候开工？”
　　“后天。”
　　她想了想。
　　后天开工，五十张课桌加上十把椅子，他带着二嘎和栓子，得干两个多月。
　　这两个多月，家里的事他顾不上，鸡棚那边有小芹，灶房有刘桂英，她自己出了月子也能搭把手。
　　“好。”她说，“家里有我们，你只管赶工就行。”
　　他坐在灶房门口，端着碗，一口一口把水喝完了。
　　小芹从鸡棚那边过来了，跟往常一样，把当天的账本拿过来给苏小麦看。
　　“小麦姐，今天的账。”
　　苏小麦接过来翻了翻，送了多少蛋，收了多少，一笔一笔记得清楚。
　　“行。”
　　小芹把本子收好，转身回西屋去了。
　　周铁柱喝完水，站起来，拎起木匠箱子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早点回来。”
　　她点了点头。他出了院门，脚步声远了。
　　第二天上午，周铁柱去了棚子。
　　料是晌午前拉来的，一车松木板，卸在棚子门口。
　　二嘎和栓子帮着搬料，一块一块地码到墙根底下。
　　周铁柱站在旁边看，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时不时拨一下板子。
　　二嘎搬着搬着，忽然停下来了。
　　“铁柱哥，你过来看看。”
　　周铁柱走过去。
　　二嘎拿起一块板子，搁在台子上，用手按了按。
　　“这块薄了，做桌面不行，一使劲就会弯。”
　　周铁柱拿过来看了看，用手指量了量厚度，又翻过来看了看纹路。
　　他没说话，把板子搁在一边，又从料堆里翻了几块出来。
　　他翻得不快，一块一块拿起来，先用手指量，再对着光照一下纹路，然后搁在一边。
　　翻完了，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几块薄板。
　　“挑出来。”
　　二嘎和栓子把薄的挑出来，码在一边。
　　厚的码在另一边。
　　薄的有五块，厚的有三块。
　　周铁柱数了数，把数目记在纸上。
　　二嘎蹲在旁边，看着那几块薄板。
　　“铁柱哥，这板子做抽屉底还行。”
　　“嗯。”
　　“学校那边能补不？”
　　“明天我去说说。”
　　二嘎没再问，站起来接着搬料。
　　周铁柱把那张记着数目的纸折好，揣进兜里，拿起刨子接着干活。
　　三个人在棚子里忙了一下午。
　　二嘎锯料，栓子刨面，周铁柱蹲在台子前画线，时不时站起来，拿尺子在板子上量一下。
　　天黑透了三人才收工回家。
　　第二天，周铁柱又去了趟学校。
　　李后勤听他说了板子的事，愣了一下。
　　“你拉回去的料，都是薄的？”
　　“五块。做桌面不行。”
　　“你咋看出来的？”
　　“拿手指一量就出来了。”
　　李后勤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拿了张条子出来，盖了章。
　　“补五块厚的，明天你让人来拉。”
　　周铁柱点了点头，拿着条子往外走。
　　李后勤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小伙子眼睛毒啊，拿手一量就知道板子厚薄。”
　　周铁柱听见了，没回头，出了门。
　　补料第二天送到了棚子。
　　二嘎和栓子把料搬进去，跟原来那些厚板码在一处。
　　周铁柱站在台子前，把新拉来的板子翻了一遍，点了点头，没说话。
　　枣儿满月这天，苏小麦出了月子。
　　她天不亮就醒了，比平时醒得还早。
　　刘桂英也起得早，已经在灶房里烧了一大锅水。
　　苏小麦进了灶房，刘桂英把水舀进盆里，端到里屋。
　　“给枣儿洗个满月澡。”
　　苏小麦把孩子抱出来，解开小衣裳。
　　枣儿光着身子，手脚乱蹬，被热水一激，哼了两声。
　　刘桂英拿手巾沾着水，轻轻擦她的头、胳膊、腿，一边擦一边念叨：“洗洗头，洗洗脚，长大了，好养活。”
　　洗完，苏小麦拿干净的布把枣儿裹上，抱在怀里。
　　枣儿的头发湿漉漉的，贴在头皮上，显得脸更小了。
　　刘桂英又端来一碗红糖水，让苏小麦喝了。苏小麦接过来，一口一口喝完了。
　　收拾停当，苏小麦抱着枣儿走到院子里。
　　太阳刚升起来，照在院子当中那棵枣树上。
　　她抱着孩子站在树下，让日头晒了晒。
　　刘桂英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说：“满月了，见见天。”
　　苏小麦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枣儿。
　　枣儿闭着眼，小嘴抿着，脸上比刚生下来那会儿舒展多了。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枣儿的脸，没说话，抱着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晌午，周铁柱回来吃饭。他进了院门，先洗了手，进里屋看了一眼枣儿。
　　枣儿醒着，躺在炕上，手脚乱蹬。
　　他站在炕边看了一会儿，伸手在她脚上碰了碰。
　　枣儿蹬了两下，他嘴角动了一下，转身出去了。
　　饭桌上，刘桂英多做了一个菜，炒了一盘鸡蛋，还炖了一锅豆腐。
　　苏小麦给刘桂英盛了饭，又给周铁柱盛了一碗。
　　刘桂英把枣儿抱出来，搁在炕上，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来。
　　“出了月子就好了。”刘桂英说。
　　苏小麦应了一声。
　　周铁柱低头吃饭，吃了两碗。
　　苏小麦给他添了一勺菜，搁在他碗里。他没说什么，低头吃了。
　　下午，小芹来上工。
　　苏小麦跟她一道去了鸡棚。鸡棚里的鸡还是那些，但比从前多了些。
　　她一只一只捡过去，数了数，心里有数了。
　　捡完后，她把筐端到灶房那边，分拣，装筐。手底下利索，跟从前一样。
　　晚上，一家人又围着吃了一顿饭。
　　刘桂英把中午剩的菜热了热，又煮了一锅粥。
　　苏小麦抱着枣儿坐在灶房门口，看着院子里的鸡棚。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棚顶上，稻草泛着白蒙蒙的光。
　　周铁柱坐在她旁边，大手让枣儿抓着，小丫头力气不小，抓得紧紧的，他想抽回手，又怕弄疼她，只能任由她抓着。
　　苏小麦看着父女俩的互动，扯了扯嘴角。
　　“今天棚子开工了？”
　　“嗯，做了三张桌面。”
　　她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又说：“二嘎那批料，挑得准。”
　　他“嗯”了一声。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枣儿。
　　枣儿睡着了，小脸贴在她胸口上，呼吸匀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