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葫芦与泼媳妇》杏颐

39、枣儿 苏小麦

　　苏小麦半夜翻了个身，觉得肚子一阵一阵地紧，疼得她攥住了被角。
　　她躺了一会儿，想咬咬牙忍过去，可那阵疼过了又来一阵，比上一回更紧。
　　她伸手推了推旁边的周铁柱。
　　“铁柱。”
　　他一下子就醒了。
　　“咋了？”
　　“肚子疼，好像要生了。”
　　周铁柱坐起来，披上衣裳就往外走。
　　她听见他在院子里敲西屋的门，喊小芹。
　　小芹披着衣裳出来，又去敲灶房旁边刘桂英的屋。
　　刘桂英拄着棍子出来，站在院子里，声音不高，但稳。
　　“铁柱，你去公社卫生所请大夫，小芹，你去烧水，多烧点，我在这儿守着。”
　　周铁柱应了一声，脚步声出了院门。
　　小芹进了灶房，灶膛里的火噼啪响起来。
　　刘桂英拄着棍子进了里屋，在炕边坐下，伸手摸了摸苏小麦的额头。
　　“别怕，头一回都这样。”
　　苏小麦疼得说不出话，手攥着被角，指关节发白。
　　刘桂英把她的手掰开，攥在自己手里。
　　老太太的手粗，掌心全是茧子，但握着踏实。
　　“喘气，别憋着。”
　　苏小麦听了她的话，慢慢喘了几口气。
　　那阵疼过去，她缓了缓，额头上全是汗。
　　“娘，大夫啥时候来？”
　　“快了，铁柱跑得快，一会儿就到了。”
　　灶房里，小芹把水烧上了，又跑过来看了一眼。
　　刘桂英让她去把干净的布找出来，搁在炕头。
　　小芹应了一声，翻箱倒柜找了一卷白布，搁在苏小麦手边。
　　过了大半个时辰，院门外有了动静。
　　周铁柱领着卫生所的大夫进了院门，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背着个药箱子，进来就洗手，然后进了里屋。
　　大夫掀开被子看了看，摸了一阵，跟刘桂英说：“开了，还得等一阵。”
　　刘桂英点了点头。
　　周铁柱站在里屋门口，没进来，也没走，就那么站着。
　　大夫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在外头等着，别在这儿站着。”
　　他没动。
　　刘桂英抬头看了他一眼。
　　“出去。”
　　他这才退了出去，站在堂屋里。
　　小芹在灶房里烧水，水开了又添凉水，添了又烧，烧了好几锅。
　　周铁柱在堂屋里来回走了几步，又站住，听着里屋的动静。
　　苏小麦疼得一阵一阵的，中间隔得越来越短。
　　她听见刘桂英在旁边说话，声音不大，稳当，像是跟她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我生铁柱那会儿，也这样，从半夜疼到天亮，他爹在外头蹲了一宿，后来我生完了，喊他进来，他腿都蹲麻了，站不起来。”
　　苏小麦听见这话，想笑，没笑出来，又一阵疼上来了。
　　天快亮的时候，孩子出来了。
　　一声哭，不大，但清清楚楚。
　　大夫把孩子翻过来，拍了拍背，又哭了一声。
　　刘桂英接过去，拿白布裹上，抱在怀里。
　　“是个闺女。”
　　苏小麦躺在炕上，浑身的劲都卸了，眼睛睁着，看着刘桂英怀里那个小包袱。
　　刘桂英走过来，把孩子搁在她身边。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小脸皱巴巴的，头发黑黑的，闭着眼，嘴还在动。
　　她伸手碰了碰那孩子的脸，软得像豆腐。
　　里屋的门开了。
　　周铁柱站在门口，没进来。
　　刘桂英回头看了他一眼。
　　“进来看看。”
　　他走进来，站在炕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包袱。
　　他没说话，也没伸手。
　　苏小麦看了他一眼。
　　“抱抱。”
　　他犹豫了一下，把手在褂子上擦了擦，弯腰把孩子接过来。他两只手托着，托得端端正正，像是托着一件易摔的物件。
　　孩子在他掌心里动了动，又安静了。
　　他低头看着，半天没说话。
　　刘桂英在旁边站着，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苏小麦，转身出去了。
　　灶房里，小芹把最后一锅水倒进盆里，端过来搁在炕边。
　　“小麦姐，擦擦脸。”
　　苏小麦接过毛巾，擦了擦。周铁柱还站在那儿，抱着孩子，没动。
　　“好了，放下来吧。”她说。
　　他低头看了看，把孩子搁回她身边。
　　他蹲下来，手搁在炕沿上，看着那个小包袱。
　　“像你。”
　　就两个字。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被子往孩子那边掖了掖。
　　天亮了。
　　灶房里的火还在烧着，小芹把粥熬上了。
　　刘桂英坐在灶房门口，歇了一会儿，手里攥着那卷剩下的白布，慢慢卷起来。
　　周铁柱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他洗了把脸，进了灶房，扒了两口粥，然后拎起木匠箱子，出了院门。
　　苏小麦听见院门响，喊了一声：“你去哪儿？”
　　“棚子，活没干完。”
　　“你闺女刚生下来，你就去棚子？”
　　他没回头，在院门口停了一下。
　　“我晌午回来。”
　　她躺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出了院门，没再喊。
　　刘桂英从灶房门口探进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小芹蹲在炕边，看着那个小包袱，看了好一会儿。
　　“小麦姐，她叫啥？”
　　“枣儿。”
　　小芹点了点头，没再问。
　　晌午，周铁柱回来了。
　　他没空着手，提着一个布包，里头是两斤红糖，一包点心。
　　他把东西搁在灶台上，进了里屋，站在炕边看了一眼。
　　枣儿正睡着，小脸比早上舒展了些，鼻尖上冒出一层细细的汗。
　　他没说话，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苏小麦躺在炕上，听见他在灶房里跟刘桂英说话。
　　声音不大，听不清说的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端了碗红糖水进来，搁在她手边。
　　“喝了。”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放下。
　　他还站在炕边，没走。
　　“你今天棚子里干啥活？”
　　“打柜子，还差几件。”
　　“你不歇一天？”
　　“不歇。”
　　她没再问，端起红糖水，一口一口喝完了。
　　他接过空碗，转身出去了。
　　她听见他在院子里跟小芹说话，交代了几件鸡棚的事。
　　小芹应了几声。
　　过了一会儿，院门响了一声，他的脚步声远了。
　　枣儿在她身边动了动，哼了两声，又睡了。
　　她侧过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伸手把被角往上掖了掖。
　　刘桂英拄着棍子进来，在炕边坐下，看了看枣儿。
　　“这孩子，眉眼像铁柱。”
　　苏小麦看了一眼。
　　她没看出来哪里像，但没反驳。
　　“娘，你去歇会儿吧，都忙了一宿。”
　　“娘不累。”刘桂英坐了一会儿，又开口，“你月子里别下地，别沾凉水，鸡棚那边有小芹，家里有我，你就歇着。”
　　苏小麦点了点头。
　　刘桂英站起来，拄着棍子出去了。
　　灶房里传来刷锅洗碗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她躺在炕上，看着窗外。
　　日头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的枣树上。
　　树枝上的叶子还没长全，但嫩芽已经冒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