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葫芦与泼媳妇》杏颐

38、等 苏小麦

　　苏小麦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走路都得慢慢走，蹲下去捡蛋都费劲。
　　鸡棚那边的活，她慢慢交到了小芹手上。
　　这天上午，她把小芹叫到灶房门口，搬了个小板凳让她坐下。
　　小芹坐在对面，手搁在膝盖上，等着她开口。
　　“小芹，鸡棚那边的事，以后你多盯着点。”
　　“嗯。”
　　“哪天送了多少蛋，收了多少钱，记在本子上，本子在灶房墙上的布袋里。上个月的账我理过一遍了，你翻翻就知道怎么记。”
　　“嗯。”
　　“县社那边送蛋的活，现在是你铁柱哥在跑，他棚子里活多的时候，你就替他跑一趟，回条拿回来，交给我们就行了。”
　　“嗯。”
　　小芹应得利索，没有多余的话。
　　苏小麦看了她一眼，想了想，又说：“鸡棚里那几个食槽，北边墙角那个裂了，回头让你铁柱哥钉一个，鸡崽那边，水别断，天热了，水断了要闹病。”
　　“嗯。”
　　“还有，村东头刘婶子家上个月说要买三十个蛋，我应了她，一直没顾上，你这两天不忙的时候给她送过去，钱收了搁账上。”
　　“嗯。”
　　“要是有啥拿不准的，你再来问我，别自个儿拿主意。”
　　小芹抬起头，看了她一会儿。
　　“小麦姐，你放心。”
　　苏小麦没接话。
　　她不是不放心，就是干活干习惯了，一下子撒手，心里空落落的。
　　鸡棚里那些鸡，是她一只一只喂大的，哪只下蛋勤，哪只爱偷懒，她心里都有数。
　　现在要交出去，哪怕交给小芹，心里也像少了点什么似的。
　　“行，你去吧。”
　　小芹站起来，去了鸡棚。
　　苏小麦坐在灶房门口，看她的背影出了院门，往鸡棚那边走。
　　过了几天，苏小麦发现家里有些东西变了。
　　院子里的柴垛，从前是劈好的在上头，没劈的搁在底下。
　　有一回她去拿柴，翻半天翻不着，肚子大了蹲不下去，急得直喘。
　　周铁柱回来看见她蹲在柴垛前，没说什么，把她扶起来，自己蹲下翻了半天，抽出几根柴。
　　第二天一早她再去灶房，柴垛已经重新码过了。
　　没劈的搁在上头，劈好的码在下头，顺手一抽就是干的。
　　她站在柴垛前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进了灶房，水缸也是满的。
　　缸沿上搁着瓢，瓢把朝外，一伸手就够着。
　　她舀了瓢水倒进锅里，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
　　周铁柱正蹲在鸡棚那边，手里拿着草帘子，在换那扇旧的。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问他：“鸡棚的帘子，你换的？”
　　“嗯。”
　　“你棚子里活那么多，还顾得上这个？”
　　“顺手。”
　　她没再问，低头吃饭。
　　吃完饭，她坐在灶房门口纳鞋底，周铁柱坐在旁边。
　　刘桂英已经睡下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她纳了两针，忽然开口。
　　“铁柱。”
　　“嗯。”
　　“你说，这孩子生下来，像谁？”
　　他想了想。
　　“像你。”
　　“像你咋办？闷葫芦一个。”
　　他没接话。
　　她低头纳了两针，又开口。
　　“要是闺女，就叫枣儿。”
　　“嗯。”
　　“要是小子呢？”
　　他想了想。
　　“你起。”
　　“我起就我起。叫石头，皮实。”
　　他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她看见了，没说他笑，停下手里的活，两人静静的待着。
　　又过了几天，苏小麦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刘桂英拄着棍子从屋里出来，在她旁边坐下。
　　老太太手里拿着个小包袱，蓝布的，扎着口。
　　她把包袱搁在苏小麦膝盖上。
　　“打开看看。”
　　苏小麦解开包袱。
　　里头是两身小衣裳，一身红的，一身蓝的。
　　布料是新的，针脚细密，领口袖口都沿着边。
　　她翻过来看了看，针脚一行一行走得匀，不是赶出来的活。
　　“娘，你亲自做的？”
　　“做了好些日子了，眼不行，缝得慢。”
　　苏小麦攥着那两身小衣裳，半天没说话。
　　“娘，你眼不好，别费这工夫。”
　　刘桂英摆了摆手。
　　“我闲着也是闲着，再说，头一个孙子，我得做点什么。”她坐了一会儿，又说，“我怀铁柱那会儿，他奶奶也给我做了两身，粗布的，没这个好，那时候布票紧，能凑出两身就不错了。”
　　苏小麦把衣裳叠好，重新包进包袱里。
　　刘桂英拄着棍子回屋了。
　　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膝盖上搁着那个蓝布包袱。
　　太阳照在身上，暖烘烘的。
　　晚上，她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肚子大了，怎么躺都不舒服。
　　她翻了个身，面朝外。
　　外屋有动静，轻轻的，是周铁柱在灶房里烧水。
　　水开了，咕嘟咕嘟响了一阵，又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从灶房到堂屋，在外屋停了一下，没进来。
　　她躺着听了一会儿，翻了个身，面朝里。
　　第二天晌午，周铁柱从棚子那边回来吃饭。
　　她坐在灶房门口，看他进了院门，洗了手，在她旁边坐下。
　　“今天棚子里干啥活？”
　　“打柜子，农机站那边要的。”
　　“这次接很多吗？”
　　“十来件。”
　　她点了点头。
　　他低头扒饭，吃了几口，忽然开口。
　　“你这两天别去鸡棚了。”
　　“咋了？”
　　“小芹在，你不用天天跑，在家歇着。”
　　“我又不是走不动。”
　　他没接话，低头继续吃饭。
　　她看了他一眼，没再争。
　　下午，小芹从鸡棚那边过来，跟她说今天的蛋送完了，账也记上了。
　　苏小麦翻了翻本子，记得清清楚楚，日期、数量、钱数，一行一行排得整齐。
　　“行，就这么记。”
　　小芹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苏小麦叫住她。
　　“小芹。”
　　“嗯？”
　　“你干得挺好。”
　　小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苏小麦坐在灶房门口，看她出了院门，往西屋去了。
　　西屋的灯亮起来，过了一会儿，又熄了。
　　她坐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扶着肚子慢慢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