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葫芦与泼媳妇》杏颐

37、赵老五 小芹的

　　小芹的户口迁过来之后，过了几天安生日子。
　　她住在西屋，每天早起喂鸡、捡蛋、分拣、打扫，晌午跟苏小麦一块儿吃饭，晚上回屋，灯亮一会儿就熄了，安安静静的。
　　苏小麦看在眼里，觉得踏实。
　　小芹这个人，算是真正在周家沟扎下来了。
　　可这踏实没撑几天。
　　苏小麦去县社送蛋，走到半路发现忘带了回条，又折回来取。
　　还没进院门，远远就听见有人在吵。
　　她快步走过去，看见院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小芹，站在门里，脸色发白，手攥着门框。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男人，大约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瘦得跟竹竿似的，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褂子，脚上一双破布鞋，露着脚趾头，头发乱糟糟的，身上一股子酒味。
　　苏小麦走过去，站在小芹旁边。
　　“你谁？”
　　那男人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小芹。
　　“我是她男人。”
　　苏小麦愣了一下。
　　小芹的男人，她听小芹说过。赌钱，把地押出去了，债主上门要钱，小芹才离的婚。
　　“你来做啥？”
　　“来接我媳妇回家。”
　　苏小麦看了小芹一眼。
　　小芹站在门里，手紧紧攥着门框，指关关节发白，嘴唇抿着，一句话没说。
　　“她已经跟你离了婚，早就不是你媳妇。”
　　“离婚？她自个儿跑的，我没签字。”
　　“法院判了的。”
　　那男人没接话，往前走了两步，要往院子里进。
　　苏小麦伸手拦住了。
　　“你站住。”
　　“我接我媳妇，你拦啥？”
　　“她户口迁过来了，现在是周家沟的人，跟你没关系了。”
　　那男人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小芹，又看了看苏小麦，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
　　“户口迁了？”
　　“迁了，你去大队部问，赵德贵那儿有底子。”
　　那男人站在门口，没动。他盯着小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有点瘆人。
　　“行啊，小芹。你长本事了。”
　　小芹没说话。
　　那男人又说：“我娘前几天来找过你，你躲着不见。今天我来了，你给我个准话——回不回去？”
　　“不回去。”小芹开口了，声音不大。
　　那男人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不回去也行，你把彩礼退回来。三百块，一分不能少。”
　　“彩礼是你家给的，我嫁过去几年，给你家干活，伺候你爹娘，那些不算钱？”
　　那男人被堵了一下，脸上的笑没了。
　　“你少跟我扯那些。三百块，拿不出来，我就去公社告你，你户口迁了也没用，我告诉你，你这就是逃跑！我去公社告你，说你拐了我家的东西跑了！”
　　苏小麦在旁边听着，心里一紧。
　　她知道这人在胡搅蛮缠，但真要去公社说，小芹少不得要跑几趟、费些口舌。
　　“赵老五。”她开口了。
　　那男人看了她一眼。
　　“你认识我？”
　　“我听小芹说过，你赌钱，把家里的地押出去了，债主上门要钱，小芹才离的婚，这些事，你认不认？”
　　赵老五的脸色变了。
　　“你少管闲事。”
　　“这不是闲事，小芹在我这儿干活，她的事就是我的事，你要去公社告她，可以，你去。但你那个赌债的事，还有你把地押出去的事，公社要是问起来，你自己兜得住吗？”
　　赵老五站在门口，盯着苏小麦看了一会儿。
　　他哼了一声，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撂了一句：“你们等着。”
　　苏小麦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口，才转过身来。
　　小芹还站在门里。
　　“进去吧。”
　　小芹松了手，退了两步，靠着墙站住了。她脸色白得吓人，但没哭。
　　“小麦姐，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惹啥麻烦，这种人，你越怕他，他越来劲。”
　　小芹低着头，不敢看苏小麦脸。
　　苏小麦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去鸡棚吧，该干啥干啥，别让这事搅了。”
　　小芹点了点头，转身去了鸡棚。
　　苏小麦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那回条也没取，她转身又出了院门，去县社送蛋。
　　晚饭的时候，她把这事跟周铁柱说了。
　　他听完，放下筷子，半天没动。
　　“他没动手？”
　　“没，我拦住了。”
　　“以后他再来，你叫我。”
　　她看了他一眼。
　　他还是那副平平静静的样子，但语气比平时硬。
　　“你棚子里活那么忙，别耽误了。”
　　“不耽误。”
　　她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吃饭。
　　刘桂英坐在桌边，听了一耳朵，搁下筷子。
　　“那个人，真不是个东西，小芹离了好。”
　　苏小麦拍了拍婆婆的手，没接话。
　　刘桂英也没再说，低头吃饭。
　　躺在炕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周铁柱也没睡，她听见他翻了个身。
　　“铁柱。”
　　“嗯。”
　　“你说赵老五会不会真去公社告？”
　　“告就告，赵德贵在，怕啥。”
　　“我不是怕，我是烦，小芹好容易安稳下来，他又来搅。”
　　他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明天我去趟赵老五家。”
　　她翻过身来，在黑暗里看了他一眼。
　　“你去干啥？”
　　“跟他把话说清楚。”
　　“你嘴笨，说啥？别去了，我去。”
　　“你别去，肚子大了，别跟他扯。”
　　她没再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
　　“那让赵德贵去，他是大队长，他出面比咱去强。”
　　周铁柱想了想。
　　“行，明天我去找赵德贵。”
　　她闭上眼，把被子往肩上拉了拉。
　　月亮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炕沿上，白蒙蒙一片。
　　周铁柱一早没去棚子，先去了大队部。
　　赵德贵刚开门，正坐在桌前抽烟。
　　周铁柱把赵老五的事说了，没多说，就几句。
　　赵德贵听完，烟袋锅子在桌上磕了磕。
　　“我知道了，你去忙你的，这事我来办。”
　　周铁柱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赵德贵去了趟赵老五家。
　　他没进屋，就站在院门口，跟赵老五说了几句话。
　　说完就走了，前后不到一袋烟的工夫。
　　苏小麦从县社回来，路过大队部，赵德贵在门口站着，看见她，招了招手。
　　“小麦，你过来。”
　　她走过去，“怎么了？大队长。”
　　赵德贵说：“赵老五那边我说了，他要是再去闹，你让他来找我，我跟他把话说明白了——离婚是法院判的，户口是大队落的，他再来缠，就是跟大队过不去。”
　　苏小麦点了点头。
　　“谢谢赵叔。”
　　“谢啥，让小芹好好过日子就行。”
　　她转身往家走，走到院门口，看见小芹正蹲在鸡棚前捡蛋。
　　小芹抬头看了她一眼，苏小麦冲她点了下头。
　　“没事了。”
　　小芹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继续捡蛋。
　　但苏小麦看见她的肩膀松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