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葫芦与泼媳妇》杏颐

36、小芹婆家来人 农机站

　　农机站那批活收了尾，县里又来了新活。
　　孙站长捎信来，说县里有个农机站的分站，要换一批桌子，量不大，十来张。
　　周铁柱接了，带着二嘎和栓子又开了工。
　　苏小麦这边，鸡棚里的鸡稳当，县社的蛋一天五十个，每天照送不误。
　　小芹每天来得早，喂鸡、捡蛋、分拣、打扫，一个人全包了，不用苏小麦操心。
　　苏小麦从县社送完蛋回来，远远看见院门口站着个人。
　　走近了，是个四十来岁的婆娘，胖墩墩的，穿着一身灰布褂子，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手里挎着个竹篮，正伸着脖子往院子里看。
　　苏小麦不认识她，但看她那个架势，像是来找事的。
　　“你找谁？”
　　那婆娘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是周铁柱家的？”
　　“嗯。”
　　“我找小芹，我是她婆婆。”
　　苏小麦心里咯噔一下。
　　小芹的婆婆，她之前听小芹提过。
　　小芹跟她男人离了婚，可婆家那边一直没松口，说她走了家里的地没人种，孩子也没人管。
　　小芹躲到周家沟来，就是不想被他们找着。
　　“小芹在鸡棚那边干活，你找她啥事？”
　　“啥事？她是我家的人，跑出来几个月了，连个招呼都不打。我今天是来领她回去。”
　　苏小麦站在院门口，没让她进。
　　“大娘，小芹跟你儿子离了婚，这事你知道不？”
　　“离啥婚？我儿子没点头，那就不算离。”
　　“法院判了的。”
　　“判了也不作数，她是我们家花了彩礼娶回来的，说走就走，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那婆娘把手里的竹篮往地上一搁，嗓门高了些，“你让她出来，我跟她说，她要不回去，就把彩礼退回来三百块，一分不能少。”
　　苏小麦站在门口，没动。
　　她心里明白，这婆娘来者不善，不能让她见着小芹。
　　小芹那个性子，要是被婆婆堵着，怕是又要抹眼泪。
　　“大娘，小芹这会儿不在，你先回去，回头我让她给你捎个信。”
　　“不在？我大老远来的，你跟我说不在？”
　　“真不在，去县社送蛋了，天黑才能回来。”
　　那婆娘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哼了一声，挎起篮子走了。
　　走几步，又回头撂下一句：“你告诉她，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苏小麦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村口，才转身进了院子。
　　小芹正好从鸡棚那边过来，手里端着一筐蛋，看见她脸色不对，问了一句：“小麦姐，你咋了？”
　　“没事。刚才来了个人，问路的。”
　　小芹没多问，把蛋端进灶房去了。
　　苏小麦站在院子里，长长呼了口气。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把这事跟周铁柱说了。
　　他坐在灶房门口，手里拿着筷子，听完了，没说什么。
　　“你说咋办？”她问。
　　“她想咋办？”
　　“让小芹回去，要不就把彩礼退回去，三百块。”
　　他低头扒了两口饭。
　　“小芹自己想回去不？”
　　“肯定不想，回去干啥？那个男人赌钱，地都押出去了，她回去也是受罪。”
　　他没接话，把碗里的饭扒完了。
　　苏小麦坐在对面，也没什么胃口，扒了两口就搁下了筷子。
　　第二天一早，她把小芹叫到灶房门口。小芹正要去鸡棚，看她脸色不对，站住了。
　　“小芹，我跟你说个事。”
　　“咋了？”
　　“昨天下午，你前婆婆来了。”
　　小芹的脸一下子白了，手里的抹布攥得紧紧的。
　　“她来了？”
　　“来了，我没让她见你。”
　　小芹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有点抖。
　　“她咋说的？”
　　“让你回去，不回去就把彩礼退回去，三百块。”
　　小芹的手攥着抹布，指关节发白。
　　她站在灶房门口，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小麦姐，我不回去。”
　　“我知道。”
　　“可她那人不讲理，我要是不回去，她还得来，她要是闹起来，会连累你。”
　　苏小麦看了她一眼。
　　小芹眼圈红了，但眼泪没掉下来。
　　她比从前硬气了些。
　　“你先别慌，这事我帮你想办法。”
　　小芹抬起头。
　　“啥办法？”
　　“你户口还在她家那边？”
　　“嗯，离婚的时候，户口没迁出来。”
　　“那就把户口迁过来，落到周家沟，你就跟他们家没关系了。”
　　小芹愣了一下。
　　“能迁？”
　　“能，我去找大队长帮你问问。”
　　小芹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她低下头，拿袖子擦了擦眼角，转身去了鸡棚。
　　苏小麦当天就去了大队部，找了赵德贵。
　　她把小芹的事说了，问能不能把户口迁到周家沟来，挂在大队里。
　　赵德贵抽了半天烟，烟袋锅子在桌上磕了磕。
　　“她一个外村嫁出去的闺女，离婚了，户口迁回来，按理说该迁回娘家，可她娘家那边不收，那就在咱这边落。不过得有个由头。她现在在你这儿干活？”
　　“嗯。鸡棚里帮我。”
　　“那就以长期帮工的名义落。她住哪儿？”
　　“住我家西屋。”
　　“行。我给她开个证明，你让她去公社跑一趟。”
　　苏小麦拿着证明回来，交给了小芹。小芹攥着那张纸，手有点抖。
　　“小麦姐，我……”
　　“别说了。去跑吧。跑下来，你就踏实了。”
　　小芹点了点头，把那张纸叠好，揣进兜里。她站在灶房门口，眼泪掉下来了，拿袖子擦了擦，转身去了鸡棚。
　　过了几天，小芹的户口迁过来了。
　　那天她从公社回来，手里攥着一张薄薄的纸，站在院门口，看了半天。苏小麦从灶房出来，看见她那个样子，走过去看了一眼那张纸。上面写着周家沟，户主一栏，是小芹自己的名字。
　　“行了，落下了。”
　　小芹把那张纸收好，没说什么。
　　但那天下午她干活比平时更卖力，鸡棚里的鸡赶了三遍，食槽刷了又刷。
　　苏小麦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一会儿，没叫她，转身进了灶房。
　　晚上，苏小麦坐在灶房门口纳鞋底，周铁柱坐在旁边。刘桂英已经睡下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小芹的事，办妥了？”
　　“跑下来了，户口迁过来了。”
　　他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这个人。”
　　“我咋了？”
　　“别人家的事，你也管。”
　　她看了他一眼。
　　“她在我这儿干活，我不帮她谁帮她？”
　　他没再说什么。
　　她低头继续纳鞋底，嘴角翘了一下。
　　夜深了，院子里凉下来。
　　苏小麦把鞋底收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线头，扶着肚子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