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葫芦与泼媳妇》杏颐

31、搭棚子 周铁柱

　　周铁柱的手好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木工房把先前搁置的那几件活重新拾起来。
　　他右手还不敢使大劲，就用左手带着，二嘎和栓子在他旁边打下手。
　　他干得慢，但一道工序一道工序地来，也不急。
　　前后干了三天，那批桌椅总算收了尾。
　　公社的人来看了一遍，说“比之前那批强”。
　　周铁柱没说什么，把工具收进箱子里，擦了擦台子。
　　晚上吃饭时，他跟苏小麦说了一句话。
　　“我想在村西头搭个棚子。”
　　她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搭棚子干啥？”
　　“放料、干活，现在活多，院子里搁不下，人也转不开身。”
　　她想了想。
　　村西头那片空地靠大路，离公社也近。
　　搭个棚子，接活方便，人家来拉货也方便。
　　“行，你搭吧，反正就是个干活的地方。”
　　他没接话，但点了下头。
　　“那得跟大队打招呼吧？”
　　“我之前跟赵德贵提过一嘴，他说那片空地荒着也是荒着，队里不收钱，但以后队里要用，得让出来。”
　　她点了点头。
　　“行，那你搭吧。”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忙鸡棚那边，顾得过来？”
　　“顾得过来，现在有小芹看着，孙婶子也偶尔过来搭把手，腾得出手。”
　　他没再说什么，低头把碗里的饭扒完了。
　　她坐在对面，看着他吃饭的样子，心里觉得踏实。
　　这人不吭声不吭气，但心里有数。他想干的事，八成能成。
　　第二天，他就去大队部找了赵德贵。
　　赵德贵抽着烟说：“铁柱，你这棚子，名义上得挂在队里名下，你接活收的钱，得按规矩交队里记工分，不然人家问起来，我不好说。”
　　周铁柱点了点头。
　　“我懂。”
　　赵德贵又说：“二嘎和栓子跟着你干，名义上还是队里的人，你这边活多，他们跟着你干，队里这边我帮你说。”
　　周铁柱又点了头。
　　队里那边过了明路，这事就算定了。
　　棚子动工那天，村里来了不少人看热闹。
　　周铁柱请了两个人帮忙搭棚子，二嘎和栓子也跟着干。
　　他自己没上手，右手还不敢使大劲，就在旁边量尺寸、画线、指挥。
　　棚子搭在村西头那片空地上，靠着大路，四面围上，一面留了个大门，后墙开了个窗户。
　　棚顶用的是新买的油毡，墙用的是砖和泥，地面上铺了层碎石子，踩上去不陷脚。
　　苏小麦在灶房做饭，晌午给工地上送饭。
　　她提着篮子走过去，看见周铁柱蹲在地上，左手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她凑过去看了一眼，是棚子里的布局图，哪儿放料、哪儿干活、哪儿搁成品，画得清清楚楚。
　　“你还会画这个？”
　　他没抬头。
　　“跟人学的。”
　　她把篮子搁在地上，蹲下来看了看那张图。
　　画得不够精细，但一目了然。
　　“这地方留大点，以后添东西。”
　　他拿树枝在那块地方画了个圈。
　　“嗯。”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蹲在那儿，拿树枝在地上比划着。
　　棚子搭好那天，天已经擦黑了。
　　周铁柱站在棚子门口，看着那长条一间、四面围上的屋子，看了好一会儿。
　　苏小麦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行了。”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她看了他一眼，忽然想起刚结婚那会儿他蹲在门槛上削木头的样子。
　　那时候他就一把刀、一块木头，连个正经工具都没有。
　　现在他有了自己的地方。
　　她没说什么，转身往回走。
　　他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村道上。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路边的杨树上，叶子哗哗响。
　　走了一段路，她忽然开口。
　　“明天就搬进去？”
　　“嗯。”
　　“不歇一天？”
　　“歇啥。”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周铁柱就把工具搬进了棚子里。
　　他把工具箱搁在靠墙的位置上，又把几块料搬到台子底下码好。
　　二嘎和栓子也来了，各自把工具摆好。
　　苏小麦从灶房端了一锅热水过去，搁在门口，让他们渴了喝。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周铁柱在里头转来转去，一会儿量尺寸，一会儿跟二嘎说哪块料放哪儿，一会儿拿起刨子试了试手。
　　他右手还是收着，不敢使劲，但左手使起来比前几天顺了些。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出了棚子，她往鸡棚那边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台子前面，背对着门口，手里拿着块木头，低头看着。
　　她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棚子用起来之后，周铁柱比从前更忙了。
　　每天天不亮就起，先去棚子里把料备好，等二嘎和栓子来了，就带着他们干活。
　　晌午她送饭过去，他蹲在棚子门口吃，吃完了接着干。
　　晚上天黑透了才回来，回来了也不闲着，坐在灶房门口拿块木头比划，脑子里还在琢磨活。
　　苏小麦问他棚子里的事，他话还是不多，但比从前强了些。
　　有时候她问“今天干了多少”，他会答一句“三件桌子”或者“收了批料”。
　　她听得出来，他干得顺。
　　鸡棚那边她也顾着。
　　孙婶子年纪大了，重活干不动了，主要是小芹一个人忙前忙后。
　　苏小麦每天早上过去看一眼，把当天的蛋数记下来，晌午去县社送一趟，顺路去供销社对账。
　　下午抽空去棚子那边转一圈，看看周铁柱缺啥不缺啥。
　　两个人一天到晚各忙各的，但晚上回到院子里，坐在灶房门口，一个纳鞋底一个削木头，日子还是那么过。
　　天一天比一天短，院子里的枣树叶子落光了，鸡棚里加了草帘子，棚子里也支起了炉子。
　　日子往前走，两个人谁也顾不上回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