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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新婚夜 初八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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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八那天,苏小麦天不亮就被她娘从被窝里拽了起来。
外头还黑着,灶房的灯已经亮了。
赵秀兰在灶台前忙活,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苏小麦披着衣裳出来,闻见一股挂面的香味——白面挂面,平时舍不得吃的,过年才拿出来。
灶台上还摆着两个鸡蛋,红皮的,是她娘从鸡窝里现捡的。
赵秀兰把面盛到碗里,两个荷包蛋卧在上面,撒了一小撮葱花。
她把碗端到苏小麦面前,说了句“吃了”,眼圈就红了。
苏小麦接过碗,低头吃面。
面煮得软烂,荷包蛋的蛋黄还是溏心的,用筷子一戳就流出来,混在汤里。
她吃得慢,一口一口的。
赵秀兰站在旁边看着,手在围裙上擦来擦去,也没说话。
苏长庚坐在门槛上抽烟。
天还没亮透,他吧嗒吧嗒抽着,烟袋锅子里的火星一明一灭,映着他那张被晒得黝黑的脸。
他昨晚就没怎么说话,今天早上起来也没说,就这么坐着,烟袋锅子点了又灭,灭了又点。
苏大桩靠在门框上,难得没去地里。
他看了苏小麦一眼,闷声说了句:“到了那边,别跟人拧着来。”
被赵秀兰瞪了一眼,闭了嘴。
苏小麦嘴里含着面条,差点笑出来。
吃完面,她进屋换衣裳。
新衣裳是刘裁缝赶出来的,蓝底碎花的布,做了件立领褂子,配了条藏青色的裤子。
褂子做得略宽,留了余地,刘裁缝说“你还能长”。
苏小麦穿上试了试,对着墙上那面巴掌大的镜子照了照。
镜面模糊,看不太真切,但大致能看出个人样。
赵秀兰跟进来,围着她转了两圈。
她把肩上的褶子抻平,又把领子往上提了提,上下打量了半天,说了一句“好看”,嗓子眼里带着哭腔。
苏小麦想说句什么,张了张嘴,到底没说。
她伸手把领子重新整了整,转过头去,假装看墙上那面镜子。
牛车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周铁柱借了大队牲口棚里的老黄牛。
那牛走得慢,但稳当,蹄子踩在土路上,笃笃地响。
车板上铺了层稻草,稻草上又搭了块干净的蓝布,四角掖得严严实实,不露一点稻草茬子。
周铁柱穿了件新做的深灰褂子,人比上次看着精神了些,但脸还是那张脸,平平静静的,看不出什么高兴不高兴。
他跳下车,冲苏长庚叫了声“叔”,又冲赵秀兰叫了声“婶”。
赵秀兰应着,把他往屋里让,说,“进来喝口水再走。”
他说“不坐了,趁早走,路上不赶”。
苏长庚站起来,走到牛车跟前。
他看了看车板上的蓝布,伸手按了按,又按了按,像是试试软硬。
然后他拍了拍周铁柱的肩膀,拍得挺重。
周铁柱站着没动,只是低了一下头。
赵秀兰把包袱塞进苏小麦怀里。
包袱是块蓝布包着的,里头是两身换洗衣裳,一块肥皂,一面小镜子,还有赵秀兰偷偷塞进去的两块钱——那钱叠得四四方方,塞在衣裳夹层里,苏小麦后来才摸出来。
赵秀兰把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到了那边,好好过日子。”
苏小麦攥着包袱,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她看了看那几只鸡,那只老母鸡正蹲在鸡棚门口,歪着脑袋看她,咕咕叫了两声。
她看了看墙角的鸡棚,看了看那棵老榆树——树叶落了大半,枝头还挂着几片黄叶,风一吹就晃,晃晃悠悠的,就是不掉下来。
她娘催她上车。
她转过身,没回头,上了牛车。
牛车吱呀吱呀地走,出了赵家沟,上了土路。
路两边是收完了的地,光秃秃的,茬子还立着,一垄一垄的,偶尔有几只麻雀落下来啄食,人一靠近就扑棱棱飞走了。
苏小麦坐在车板上,两条腿耷拉着,包袱搁在膝盖上,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布里。
周铁柱赶着车坐在前面,后背对着她。
他赶牛不吆喝,连鞭子都不怎么挥,就靠在车帮上,手里攥着缰绳,牛走慢了他就轻轻拽一下。
腰板挺得直直的,从背后看,像一堵墙。
走了一阵,苏小麦开口了。
“哎。”
“嗯。”
“你家那鸡棚,搭了没?”
“没。”
“咋没搭?”
“等你来。”
苏小麦噎了一下。
她本来想找句话堵他,结果他一句话把她说没词了。
她撇了撇嘴,没再说话,低头拿手指头抠包袱上的线头。
那线头是赵秀兰缝包袱时没剪干净的,她抠了半天,也没抠下来,反而把线头越抠越毛。
牛车过了两道梁,拐进了周家沟。
村口有几个小孩在玩泥巴,蹲在路边,满手满脸都是黄泥。
看见牛车过来,追了两步,嘴里喊着,“新媳妇来了新媳妇来了。”
一个比一个嗓门大。
后头一个大人在院子里喊了一声,几个孩子一哄而散,跑得比兔子还快。
周家院子比上次来的时候热闹多了。
三间土坯房打扫得干干净净,院子扫得连片叶子都没有。
院墙上那道裂缝被人用泥糊了一遍——糊得不算平整,颜色跟旧墙也不一样,深一块浅一块的,但到底没之前那么刺眼了。
院角那棵枣树上挂着几串红辣椒,门框上贴了一对红纸剪的喜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自己剪的。
院子里站了一堆人,都是来看新媳妇的。
刘桂英迎出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拉着苏小麦的手往屋里让。
苏小麦被一群人簇拥着进了屋,脸上臊得慌,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几个婶子围着她看,嘴里说着“模样周正”“身板好”。
还有个婶子伸手捏了捏她的胳膊,说“这丫头结实,能干活”。
苏小麦心里说,我是来嫁人的,又不是来卖力气的。
但脸上没表现出来,只是笑了一下。
刘桂英端了糖水来,一人一碗。
那糖水是红糖冲的,颜色深深的,甜得发齁。
苏小麦喝了一口,齁得嗓子发紧,但没好意思不喝,硬着头皮喝完了。
闹洞房的人一直折腾到很晚。
几个半大小子趴在窗户根底下偷听,被刘桂英连推带搡轰了出去。
还有两个嫂子不肯走,非要苏小麦唱个歌。
苏小麦说:“我不会唱。”
那嫂子说,“那就让你男人唱。”
周铁柱站在门口,半天没吭声,就那么站着。
两个嫂子起哄了半天,见他没反应,自己倒觉得没意思了,又被刘桂英端了一碗糖水来,连哄带赶地送走了。
院子里终于静下来。
屋里只剩她和周铁柱两个人。
炕烧得热,坐上去有点烫。
红烛的光一跳一跳的,映得墙上那对喜字也忽明忽暗。
苏小麦坐在炕头,手搁在膝盖上,攥着衣角。
周铁柱站在门口,跟那天在灶台边上一样,不吭声,不碍事,就那么站着。
苏小麦等了一会儿。
他没动。
又等了一会儿,他还是没动。
她憋不住了。
“你打算在那站一宿?”
他没回答,但动了。
他走到灶台跟前,把灶上的锅盖掀开看了看,又盖回去。
然后从门后摸出一块木头和一把小刀,蹲在门槛上,开始削。
苏小麦看着他。
红烛的光照在他手上,那把刀一下一下地刮着木头,薄薄的木屑打着卷儿落下来,落在他脚边,积了一小堆。
“你削啥呢?”
“没什么。”
“没什么你削它干啥?”
他没说话,手里的刀没停。
苏小麦深吸了一口气。
她憋了一整天的火气和委屈,突然一下子全涌上来。
她想骂人,想摔东西,想问他“你凭啥娶我”,可话到嘴边,变成了一长串噼里啪啦的废话。
“你那个院子也太小了,鸡都跑不开。枣树底下能搭个棚,养鸡正好。你那屋墙上还有道裂缝,得补,不补冬天漏风。你会木匠咋不自己修修?还有灶台,我看了,烟道不对,烧火倒烟,做饭得呛死……”
她一个人说了一炷香的工夫。
周铁柱蹲在门槛上,手里的刀一下一下地削着。
她说话,他听着。
“你那个院子也太小了,鸡都跑不开——”
“嗯。”
“枣树底下能搭个棚,养鸡正好——”
“行。”
“你那屋墙上还有道裂缝,得补,不补冬天漏风——”
他没吭声,但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你会木匠咋不自己修修?还有灶台,我看了,烟道不对,烧火倒烟,做饭得呛死——”
她把能挑的毛病全挑了一遍,停下来喘气,瞪着他。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睡吧。”
就这两个字。
苏小麦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上来。
她腾地站起来,把被子一扯,背对着他躺下了。
被子是粗布面的,有点硬,蹭在脸上不那么舒服。
她闭着眼,听见他在门槛上又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把什么东西放在了灶台上。
他的脚步声从门口到炕边,轻手轻脚的,像是怕吵着她。
她感觉到他在旁边躺下了,炕轻轻晃了一下,然后静了。
过了很久,屋里彻底安静了。
她听见他的呼吸声,匀称、沉稳,不像她,心里翻江倒海,怎么都睡不着。
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地上,白蒙蒙一片。
她眯着眼偷偷看,看见灶台上放着一个小东西。
她认出来,是他刚才削的。
一把小木梳,很糙,齿都不齐,但能看出是个梳子的形状。
梳背打磨得还算光滑,梳齿参差不齐,有的长有的短,一看就是随手削的,没怎么仔细修。
她盯着那把木梳看了很久。
然后悄悄伸出手,把它攥在掌心里,缩回被窝。
木头带着灶火的余温,不烫,暖暖的,贴在掌心里像是攥着一小块炭。
她攥着那把木梳,翻了个身,面朝墙。
身后他的呼吸声一直很稳。
苏小麦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再醒来的时候,天蒙蒙亮,炕上就剩她一个人了。
被子被人重新掖好了,她昨晚蹬开的那角,叠得整整齐齐压在脚头。
院子里传来劈柴的声音,一下一下,节奏很稳。
苏小麦坐起来,把那把糙木梳揣进了贴身的衣兜里。
她推开门,灶台上放着一碗热粥,旁边还有一碟咸菜,咸菜切得粗粗拉拉的,一看就是男人切的。
院子里,周铁柱抡着斧头劈柴。
他换了件旧褂子,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听见门响,他没回头,斧头也没停。
苏小麦端起粥喝了一口。
“太稠了。”她冲院子里喊。
斧头顿了一下。
“明天少放点米。”
“……嗯。”
她把碗端在手里,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劈柴。
他把一根木头立好,斧头高高抡起来,劈下去,咔嚓一声,木头从中间裂成两半。
动作利落,不拖泥带水。
苏小麦喝了一口粥。
稠是稠了点,但确实是她喜欢的那种稠。
她没再说话,把粥喝完了。
碗底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