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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相看   日子过 ...

  •   日子过得比苏小麦想的快。
      赵秀兰第二天一早就去了供销社,扯回来一块布。
      蓝底碎花的,是时下最兴的样式,摸上去滑溜溜的,一看就不是便宜料子。
      苏小麦看了一眼,说“太素了”,赵秀兰没理她,拿着布去找村里的刘裁缝量了尺寸。
      刘裁缝是赵家沟唯一一个会做衣裳的,五十来岁,戴着副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
      她量了苏小麦的肩、腰、袖长,一边量一边说:“小麦这身板好,肩宽腰细,穿啥都好看。”
      苏小麦被她量得浑身不自在,胳膊都不知道往哪放。
      赵秀兰在旁边说:“你就站直了,扭捏啥。”
      苏小麦嘟囔了一句“谁扭捏了”,把胳膊伸直了。
      那几天家里都忙着。
      赵秀兰收拾东西,翻箱倒柜找出一床新棉被,在院子里晒了两天,晒得蓬蓬松松的。
      苏长庚坐在门槛上抽烟,偶尔说一句“那孩子不错”,然后又不吭声了。
      苏大桩在地里忙秋收,回来听说妹妹要嫁了,闷头吃了两碗饭,撂下一句“周铁柱那人我打过交道,干活实在”,算是表了态。
      苏小麦一个人在院子里剁鸡食,剁得比平时还响。
      那几只母鸡已经习惯了她的动静,不像头两天那么慌,低头啄食,咕咕叫着。
      只有那只老母鸡,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像是知道她要走了似的。
      相看的前一天晚上,苏小麦翻箱倒柜找了半天。
      她把柜子里的衣裳全倒出来,一件一件翻。
      赵秀兰在旁边纳鞋底,看着她折腾,没说话。
      她翻出一件蓝布褂子,太新了,叠好放回去。
      又翻出一件灰的,太旧了,袖口都磨破了。
      她犹豫了一下,把那件灰的拿出来,拿剪子把毛边剪齐了,又用针线把脱线的地方缝了缝。
      缝得粗粗拉拉的,针脚歪歪扭扭,但到底能穿了。
      她叠好放在炕头,看了两眼,想了想,又把它塞回柜子里,换了一件更旧的。
      洗得发白,袖口不光磨出了毛边,领子也磨薄了,对着光能透亮。
      赵秀兰进来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嘴张了张,到底没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苏小麦躺在炕上,盯着房梁。
      她知道自己这么做有点傻。
      人家来相看,哪个姑娘不是拾掇得干干净净的,就她故意穿件破衣裳。
      可她就是不想让周铁柱觉得她是上赶着的。
      这桩婚事,她本来就不情愿,穿那么好看干什么?给谁看呢?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硬邦邦的,荞麦壳硌得脸疼。
      相看那天是九月初三。
      天有点阴,风里带着凉意,院子外头那棵老榆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铺了一地。
      苏小麦一早起来,把旧褂子穿上,头发随便一挽,脸也没好好洗。
      她在院子里站了站,外头传来牛车轱辘的声音,由远及近,碾过村道上坑坑洼洼的土路。
      赵秀兰赶紧迎出去。
      苏小麦没动,蹲在灶台前烧水。
      灶膛里的火苗蹿起来,映得她脸上发烫。
      她往锅里添了瓢水,又觉得太多了,舀出来一瓢。
      再添一把柴,又觉得火太大了,往外扒拉了两根。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折腾什么。
      院子里响起脚步声。赵秀兰领着人进来了,热络地说着什么。
      苏小麦从灶房门口瞥了一眼,看见周铁柱跟在他娘刘桂英后头,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板板正正的,扣子一直扣到最上头那颗。
      刘桂英是个爽利人,嗓门不小,一进门就拉着赵秀兰的手叫“亲家”。
      苏小麦心想,这叫得还挺顺嘴的呢。
      两家老人在屋里坐下说话。
      苏长庚陪着,坐在靠墙的板凳上,不怎么开口,偶尔“嗯”一声。
      刘桂英坐在炕沿上,嗓门亮,一个人能说三个人的话。
      赵秀兰坐在对面,两人一来一往,热络得像是认识了多少年的老姐妹。
      苏小麦被支使到院子里烧水。
      她蹲在灶台前,正往灶膛里添柴,余光里瞥见一个人影从屋里出来。
      周铁柱站在灶房门口。
      他没坐下,就站在那儿,离灶台两步远。
      手垂在身侧,手指粗粗大大的,指节上有些细碎的口子,像是被木刺划的。
      他今天换了双新布鞋,鞋面干干净净的,跟那双粗糙的手不太搭。
      苏小麦没抬头,往锅里添了瓢水,故意把水瓢往缸沿上磕得砰砰响。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锅里的水慢慢冒出热气。
      院子里的鸡在刨食,咕咕叫着。
      灶台上的水壶开始响边儿,发出细碎的嘶嘶声。
      他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憋不住了。
      “哎。”
      他转过头看她。
      “你叫啥来着?”
      他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不记得了。
      然后才开口:“……周铁柱。”
      “哦。”她把灶火捅了捅,火苗蹿起来,“你今儿来干啥的?”
      这个问题问得有点蠢。
      她知道他来干啥的,但她就是想看看他怎么说。
      他果然又看了她一眼,好像觉得这个问题问得多余。
      但他还是答了:“相看。”
      “那你相着啥了?”
      他没说话。
      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苏小麦以为他根本不打算回了,才听见他开口,声音很低:“你挺勤快。”
      苏小麦愣了一下。
      她故意穿得邋遢,头发都没好好梳,脸上灰扑扑的,他居然说她勤快。
      她低头瞅了瞅自己手里的烧火棍,又瞅了瞅灶台上还没洗的锅。
      灶台边上溅了一圈水渍,锅里还泡着早上没刷的碗。
      “你哪只眼看见我勤快了?”
      他又不说话了。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气得把烧火棍往灶膛里一捅:“行,你闷着吧。”
      灶膛里的火苗蹿起来,映得她脸上发烫。
      她偏过头不看他,耳朵却竖着。
      半晌,听见他极轻地咳了一声,像是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来。
      灶上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
      苏小麦站起身去揭锅盖,热气扑了她一脸。
      她烫得缩了一下手,没吭声。
      一只手伸过来,把锅盖掀了。
      苏小麦愣了一下,看着他。
      他掀了锅盖,用抹布垫着把手柄放到一边,然后退回去,又站回原来的位置。
      动作不快不慢,利利索索的,像是做了千百遍。
      “你倒是眼尖。”苏小麦嘟囔了一句。
      他没接话,但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苏小麦拿不准,也没再追问。
      屋里头,两家老人说得热火朝天。
      赵秀兰的声音一阵一阵传出来:“……那孩子就是不爱说话,心眼好,实在……”
      “是是是,我家铁柱闷是闷了点,干活是把好手,不让人操心……”刘桂英嗓门亮,赵秀兰的声音里带着笑。
      苏小麦听着听着,觉得脸上有点挂不住。
      她往灶膛里又添了把柴,没话找话地说了一句:“你家那院子,鸡棚太小了。”
      “嗯。”
      “养不了几只。”
      “你想养多少?”
      苏小麦愣了一下。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她想了想,说:“怎么着也得二十只起步吧,少了不值当费那个功夫。”
      他没接话,但也没像之前那样沉默老半天,过了一会儿说了句:“搭大的。”
      “你搭?”
      “嗯。”
      苏小麦没再说什么,低头拨弄灶膛里的火。
      火光映在灶台上,她把锅盖盖上,听着里头的水咕嘟咕嘟响。
      她往灶膛里添了根柴,觉得火有点大,又往外扒拉了一根。
      他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也没走。
      又过了一会儿,屋里赵秀兰喊了一声:“小麦,添壶水来!”
      苏小麦应了一声,提起灶上的水壶往屋里去。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周铁柱还站在灶台边上,手垂着,看着院子里的鸡。
      他好像一直就那个姿势,安安静静地站着,不碍谁的事。
      她进了屋,给几个长辈倒了水。
      赵秀兰拉着她的手跟刘桂英说:“你看这丫头,粗手粗脚的,也就剩个勤快。”
      刘桂英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得眼睛眯起来:“好,好,我看挺好,咱家铁柱那个闷性子,就得配个爽利的。”
      苏小麦脸上臊得慌,找了个由头又出去了。
      院子里,周铁柱还站在那儿。
      她走过去,把水壶往灶台上一放,没好气地说:“你咋不进屋?”
      “屋里挤。”
      苏小麦噎了一下。
      这倒是个实在话。
      屋里就那么大点儿地方,炕上坐满了人,苏长庚在板凳上坐着,赵秀兰和刘桂英在炕沿上,确实没地方下脚。
      两个人就那么站在院子里,一个在灶台这边,一个在灶台那边,中间隔了两步远。
      院子里安静,只有鸡在咕咕叫,灶膛里的柴火偶尔噼啪响一声。
      过了很久,苏小麦听见他开口了。
      “你家那窗户,我修过。”
      她转头看他。他的眼睛没看她,看着院墙上那道裂缝。
      裂缝从墙头一直延伸到半腰,歪歪扭扭的,像一条干了的河沟。
      “去年秋里。你说漏风的那扇。”
      苏小麦想起来了。
      去年秋里,她家东屋那扇窗户框子松了,冬天灌风。
      她跟苏长庚说过一回,后来不知怎么就修好了。
      她以为是苏大桩弄的。
      “你修的?”
      “嗯。”
      “咋没要钱?”
      “顺手的事。”
      苏小麦看了他一眼。
      他没再说什么,还是看着院墙那道裂缝。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裂缝比去年又大了一些。
      “那你今儿也顺手修修呗。”她说这话的时候带着点赌气的意思,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点不讲理。
      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行。”
      就一个字。
      苏小麦愣了一下。
      她本来是想堵他一句,结果他认了。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接什么,最后哼了一声,转身进了灶房。
      到了晌午,两家老人谈得差不多了。
      刘桂英站起来,笑呵呵地拉着赵秀兰的手说:“那就这么定了,下个月初八,我们来接人。”
      赵秀兰笑着应了,两个老太太又拉了一会儿家常,这才散了。
      周铁柱跟他娘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苏小麦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抹布,也看着他。
      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
      最后说了两个字。
      “走了。”
      苏小麦没应声,看着他出了院门,脚步声远了。
      赵秀兰凑过来,脸上还带着笑:“咋样?”
      苏小麦把抹布往锅台上一甩:“跟木头似的。”
      赵秀兰说:“木头踏实。”
      晚上,苏小麦躺在炕上,盯着房梁看。
      窗外风大,把院子里那棵榆树吹得沙沙响。
      她翻了个身,想起白天他站在灶台边上的样子,不吭声,不碍事,就那么站着,像院子里多了一棵树。
      她想起他说“顺手的事”的时候,眼睛看着院墙上那道裂缝。
      她忽然想起来,去年秋里她赶集回来那天,她家东屋窗户下头有一堆碎木屑,赵秀兰扫院子的时候说了一句“谁家干活掉这儿的”,随手扫了。
      她当时没在意。
      那扇窗户现在不漏风了。
      苏小麦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骂了一句:“这个闷葫芦。”
      骂完,自己又觉得好笑。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喂鸡,路过东屋窗户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
      窗框子修得齐齐整整,缝里塞了腻子,摸上去平平的。
      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窗台上落的一片榆树叶子拂掉了。
      然后她推了推窗框,严丝合缝的,不晃。
      她想了想,又推了推,还是不晃。
      苏小麦站在窗户前,半天没动。院子里,那只老母鸡踱过来,歪着头看她,咕咕叫了两声。
      她低头看了一眼鸡。
      那鸡歪着脑袋,咕咕叫了两声,像是在问“你站这儿干啥”。
      苏小麦伸手把窗台上那片榆树叶子弹掉了。
      “看啥看。”
      鸡扑棱着翅膀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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