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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回门 回门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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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门是初十。
按规矩,新媳妇嫁过去的第三天要回娘家,叫“回门”。
苏小麦天不亮就醒了。
睁开眼,炕上又只剩她一个人。
被子照旧被掖好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脚头。
外头院子里没动静,但灶房里有火苗噼啪响,断断续续传过来。
她躺在炕上没动,盯着房梁看了一会儿。
周家这房梁跟赵家沟那根不一样,黑得更深些,像是熏了更多年的烟火。
上面也挂着干辣椒,不过只有一小串,稀稀拉拉的红。
她翻身坐起来,把衣裳穿好,推门出去。
灶上已经热着一锅水。周铁柱蹲在灶膛前添柴,听见门响,没回头。
“醒了就洗脸,水热了。”
苏小麦“嗯”了一声,舀了瓢水倒进盆里,端着盆到院子里洗。
水有点烫,她兑了点凉的,撩起水往脸上泼,冷风一激,整个人清醒了。
她用袖子擦了擦脸,回屋把那件蓝底碎花褂子穿上——回门得穿新衣裳,这是规矩。
周铁柱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放在灶台上。
粥还是稠的,但比昨天稀了些。旁边照旧一碟咸菜。
苏小麦端起碗,喝了一口,没说话。
他也端了一碗,蹲在门槛上喝。
两人就这么一个站着一个蹲着,安安静静地吃完了早饭。
院子里那几只鸡在刨食,咕咕叫着。
苏小麦发现鸡棚比昨天大了一圈——他什么时候搭的?
昨天她还没注意。
她端着碗,看了一眼鸡棚。
“鸡棚你搭了?”
“嗯。”
“啥时候搭的?”
“昨天。”
“我咋没看见?”
他没回答,低头喝粥。
苏小麦也没再追问,把碗里的粥喝完了。
吃完,周铁柱去套车。
苏小麦回屋收拾包袱。
她把赵秀兰塞进去的那两块钱摸出来看了看,两张票子,叠得四四方方,边缘都磨毛了。
她想了想,又塞回去。
包袱里那面小镜子她拿出来照了照,镜面小,只能照见半张脸。
她对着镜子抿了抿嘴,把碎发往耳后掖了掖。
出门前,她站在院子里等了等。
刘桂英从灶房出来,手里提着一个篮子,篮子里搁着几个鸡蛋,用布盖着。
“给亲家带上。”
苏小麦接过来,叫了声,“娘。”
刘桂英拍了拍她的手,笑着说:“去吧,早些回来。”
牛车还是借的老黄牛。
周铁柱在车板上铺了层稻草,又铺了那块蓝布。
苏小麦上了车,包袱搁在膝盖上,篮子放在脚边。
牛车吱呀吱呀出了周家沟,上了土路。
天比前两天凉了,风里带着一股干土味。
路两边的庄稼地都收完了,光秃秃的,茬子立着,一垄一垄的。
有几只麻雀落在地里啄食,牛车一靠近就扑棱棱飞走了。
走了一阵,苏小麦开口了。
“你昨儿去李家了?”
“嗯。”
“打的啥?”
“柜子。”
“多大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脑子里量了量,说:“四尺宽,两尺深,双开门。”
苏小麦愣了一下。
这是他头一回主动跟她说一件完整的事,虽然还是干巴巴的,但好歹是个完整的句子。
她想了想,又问:“李家给多少钱?”
“八块。”
“八块?打一套双开门的柜子才八块?”
“料是他们的。”
“那也少,你搭上两天的工,还有刨花、锯末、胶,算下来还不如去地里挣工分。”
他没接话,但苏小麦看见他耳朵动了一下。
她坐在车板上,把包袱挪了挪,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你以后接活,先跟我说一声。”
“为啥?”
“我帮你算账,八块打一套柜子,还得搭上你两天的工,太亏,。人家木匠打个箱子都得五块,你一个双开门才八块,这不是欺负你老实吗?”
他没说话。
但牛车走了一段路之后,她听见他低声“嗯”了一声。
苏小麦嘴角翘了一下,没让他看见。
牛车过了两道梁,拐上了去赵家沟的土路。
远远就看见赵秀兰站在院门口张望。
她大概是掐着时辰等的,看见牛车拐进村口,转身朝屋里喊了一声。
苏长庚从屋里出来,站在门槛上。
苏大桩也从地里回来了,满脚泥,站在院子里没进屋。
牛车停稳,苏小麦跳下来。
赵秀兰迎上来,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看了半天,说了一句:“瘦了。”
苏小麦说:“才两天,瘦啥。”
赵秀兰没理她,拉着她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回头招呼周铁柱:“铁柱,进来坐,屋里烧了水。”
周铁柱把牛拴好,跟在后头进了院子。
他走到苏长庚跟前,叫了声“叔”。
苏长庚点了点头,烟袋锅子在门槛上磕了磕,没说话,但往旁边让了让,给他腾了个座。
周铁柱在板凳上坐下,双手搁在膝盖上,腰板挺着。
苏大桩站在一旁,看了周铁柱一眼,闷声说了句:“来了。”
周铁柱应了声“嗯”。
两个人再没别的话,就那么站着坐着,也不觉得尴尬。
苏长庚递了袋烟过去,周铁柱接了,没抽,别在耳朵上。
苏小麦被她娘拉进灶房。
灶上炖着一锅菜,白菜粉条,里头还有几片肉,油汪汪的。
赵秀兰一边翻菜一边问她:“咋样?在周家过得惯不?他娘好相处不?”
苏小麦蹲在灶前烧火,往灶膛里添了根柴,说:“凑合。”
“凑合是啥话?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
苏小麦想了想,说:“他娘挺爽利的,不挑事,做饭好吃,也不支使人,昨天早上我起来,灶上水都烧好了,也没喊我。”
“那铁柱呢?”
苏小麦顿了一下。
她想起昨天早上那碗粥,稠稠的,但确实是她喜欢的稠度。
又想起那把木梳,在衣兜里揣着呢。
她伸手摸了摸,木梳的齿参差不齐,硌着指头。
“跟木头似的。”
赵秀兰把锅盖盖上,转过身看了她一眼:“木头咋了?木头踏实。”
苏小麦撇了撇嘴:“你跟我爹那会儿也这么说。”
“那可不。”赵秀兰把围裙在手上擦了擦,“你爹当年娶我的时候,连句‘你愿意’都没问,可每年入冬前,他准把炕洞掏干净,怕我烧火倒烟呛着。你小时候发烧,他半夜背着你走了十里地去公社医院,回来脚上磨了两个血泡,也没跟我说。我后来给他脱鞋才看见的。他嘴上不说,可他做。”
她没接话,把灶膛里的柴往两边扒了扒,让火小一点。
吃饭的时候,周铁柱跟苏长庚坐一桌。
苏长庚给他倒了碗水,他双手接过来,放在桌上,没喝。
苏长庚问他今年收成咋样,他说“还行”。
问他地里种了啥,他说“棒子,麦子”。
问他明年打算,他想了想,说,“想把西边那块荒地开出来,种点菜。”
苏长庚“嗯”了一声,没再问。
但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那块荒地土薄,得先沤肥。”
周铁柱点了点头:“嗯,我打算冬天沤一冬。”
苏长庚没再说话,但苏小麦看见她爹夹了一筷子肉放进周铁柱碗里。
周铁柱低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把那片肉吃了。
苏小麦在旁边看着,觉得这两人一顿饭的对话加起来,还没她跟她娘在灶房说的多。
但奇怪的是,这顿饭吃得并不冷场,该递碗递碗,该夹菜夹菜,安安静静的,倒也踏实。
吃完饭,赵秀兰把她拉到里屋,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布包,塞到她手里。
“这是你姥姥传下来的,也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你拿着。”
苏小麦打开一看,是一对银耳环,很小,细细的,已经发暗了。
她抬头看她娘。
赵秀兰说:“你姥姥嫁人的时候戴的,后来给了我,我嫁你爹的时候戴的。现在该你了。”
苏小麦攥着那对耳环,没说话。
赵秀兰伸手帮她把耳垂上的旧耳洞捅了捅,把耳环给她戴上。
小小的银圈挂在耳朵上,凉凉的。
“行了。”赵秀兰退后两步看了看,“像那么回事了。”
苏小麦伸手摸了摸耳垂,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院子里,周铁柱正在看那扇他修过的窗户。
他站在窗前,伸手推了推窗框,又按了按窗台上的腻子,像是在检查活儿干得好不好。
苏小麦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也伸手推了推窗框。
“修得不赖。”她说。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苏长庚从屋里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走到周铁柱跟前。“拿着,自家晒的烟叶,劲儿大,你少抽。”
周铁柱犹豫了一下,接过来,说了句“谢谢叔”。
赵秀兰从灶房出来,手里也提着个包袱,塞给苏小麦。“几斤小米,拿回去熬粥喝,还有咸菜疙瘩,你婆婆要是不嫌,就留着吃。”
苏小麦接过包袱,叫了声“娘”。
赵秀兰应了一声,伸手把她衣领子整了整,又帮她把耳边的碎发掖了掖。
“走吧,趁天早。”
苏小麦站在院子里,看了看那几只鸡,那只老母鸡还是蹲在鸡棚门口,歪着脑袋看她。
她低头看了一眼鸡,没说话,转身上了牛车。
周铁柱跟苏长庚和赵秀兰道了别,赶着车出了赵家沟。
苏小麦坐在车板上,包袱搁在膝盖上,刘桂英给的那篮子鸡蛋放在脚边。
走了一段路,她伸手摸了摸衣兜里的那把木梳。
“哎。”
“嗯。”
“我娘给我戴了对耳环。”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苏小麦侧了侧脸,让他看耳垂上那对银圈。
他看了两秒,转过头去,继续赶牛。
“好看。”
苏小麦愣了一下。
她本来想跟他说这是她姥姥传下来的,结果他一句“好看”让她把后面的话全咽回去了。
她偏过头不看他,耳朵根有点发热。
牛车继续走。
走了半晌,她又开口了。
“你家那鸡棚,回去就搭吧。”
“嗯。”
“我看了,枣树底下那位置就行,坐北朝南,冬天不灌风。”
“行。”
“搭大点,先养十只,慢慢加。”
“好。”
苏小麦把包袱往膝盖上挪了挪,眯着眼看前头的路。
路两边的地还是光秃秃的,但远处的天边有点发白,看着像是要变天。
她伸手摸了摸耳垂上那对银圈,凉的。
牛车过了两道梁,拐进了周家沟。
远远看见院子门口站着个人,是刘桂英,手里搭着个凉棚往这边看。
看见牛车来了,她转身朝屋里喊了一声,声音亮堂堂的。
苏小麦往车板上一靠,长长地呼了口气。
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