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葫芦与泼媳妇》杏颐

26、小芹回来了 日子稳

　　日子稳下来之后，苏小麦的鸡蛋生意也顺了。
　　县社那边一个月一千五百个蛋，公社供销社一天四十个，集上偶尔还是要去一趟。
　　鸡棚里五百只鸡，孙婶子一个人忙不过来。
　　孙婶子年纪大了，手脚已经不如从前利索，有时蹲久了还站不起来，得扶着墙缓半天。
　　苏小麦看在眼里，心里琢磨着得再找个人来搭把手。
　　下午，她正在鸡棚里捡鸡蛋，突然听见院门口有人在喊她。
　　“小麦姐。”
　　她抬头一看，愣了一下。
　　小芹站在院门口，挎着一个布包，头发比上次短了，人瘦了一圈。脸上没怎么抹，看着比上次见的时候老了几岁。她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像是怕苏小麦不让她进。
　　苏小麦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小芹？你咋来了？”
　　“小麦姐，我……”小芹张了张嘴，眼圈先红了，“我跟我们家那个离了。”
　　苏小麦愣了一下。她把手里那筐蛋搁在地上，走到院门口。
　　“进来坐。”
　　小芹跟着她进了院子，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坐下。
　　苏小麦给她倒了碗水，她捧着碗，手有点抖，喝了一口，缓了缓。
　　“你跟我说说咋回事？”
　　小芹低着头，把碗搁在膝盖上，说了起来。
　　她男人原来在公社砖窑上干活，后来砖窑裁人了，他正好被裁了。
　　没了活也不去找营生，天天在家闲着。
　　后来跟人学会了赌钱，一开始还是小打小闹，后来越赌越大，把家里那点积蓄全都搭进去了。
　　她劝过，吵过，闹过，没用。
　　上个月债主上门来要钱，她才知道他把家里那几亩地都押出去了。
　　她一气之下回了娘家，住了半个月，男人没来找过她。
　　她想了想，把婚离了。
　　“离了之后，我娘那边也待不下，我嫂子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嫌我回去吃闲饭。”小芹攥着碗，“所以我想着出来找个营生，自己挣点钱。”
　　苏小麦坐在她对面，半天没说话。
　　小芹抬头看了她一眼。
　　“小麦姐，我不是来找你要钱的，我就是想问问，你这儿还缺不缺人，我啥活都能干，喂鸡、捡蛋、做饭、洗衣裳，都行。”
　　苏小麦看着她。
　　小芹比上次瘦了不少，眼圈红着，手上全是茧子，说话也没上次那么轻快了。
　　上次她来的时候嘴甜，爱说话，见谁都能搭上两句。
　　这回坐在那儿，头低着，两只手绞着碗沿，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苏小麦想了想。
　　“我这正好缺人，孙婶子年纪大了，忙不过来，你要是愿意，就过来帮我，工钱跟孙婶子一样，管一顿晌午饭。”
　　小芹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低下头。
　　“小麦姐，你不嫌弃我？”
　　“嫌弃你啥？”
　　小芹张了张嘴，想说上次的事，没说出口。苏小麦看了她一眼。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了，咱也别提了。你好好干就行。”
　　小芹点了点头，把碗里的水喝完了。
　　傍晚，周铁柱回来的时候，看见小芹在院子里帮苏小麦分拣鸡蛋，脚步顿了一下。
　　小芹抬头看见他，叫了声“铁柱哥”，低下头，继续分拣。
　　周铁柱“嗯”了一声，把木匠箱子搁在墙角，进灶房洗手去了。
　　吃饭的时候，苏小麦在灶房里跟他说了小芹的事。
　　他低头扒饭，听完了，没说什么。
　　“我让她留下了。”苏小麦说。
　　他咽下嘴里的饭，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你看着办。”
　　就四个字。她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吃饭。
　　小芹来了之后，鸡棚里的活确实松快了不少。
　　她手脚比上次还利索，喂鸡、捡蛋、分拣、打扫，一样一样来，不用人催。
　　干活踏实，不多话，也不主动往周铁柱跟前凑。
　　周铁柱在院子里干活的时候，她离得远远的，该干啥干啥。
　　偶尔碰上了，点个头就过去了。
　　孙婶子跟小芹搭了两天，悄悄跟苏小麦说：“这丫头干活行，不偷懒。”
　　苏小麦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小芹来了半个月，苏小麦慢慢看出来，她跟上次真的不一样了。
　　上次的她嘴甜，见谁都能唠两句，干活虽然也利索，但总让人觉得有点不够稳重。
　　这回她话少了，干活还是利索，但整个人沉了下来。
　　分拣鸡蛋的时候，一个一个对着日头看，有裂纹的挑出来搁一边，好的码进筐里，码得整整齐齐。
　　晚上，苏小麦坐在灶房门口纳鞋底，周铁柱在旁边削木头。
　　刘桂英在屋里已经睡下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小芹这回来了，稳重多了。”她说。
　　他没接话，继续削。
　　“你咋不说话？”
　　“说啥？”
　　“她上回走的时候，你让我找个岁数大的。”
　　他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这回不用。”
　　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为啥不用？”
　　他没抬头，刀刃刮过去，一下一下的。
　　“她不一样了。”
　　她看了他一会儿，低头继续纳鞋底，嘴角翘了一下。
　　“你倒是看得准。”
　　他没接话，但嘴角也动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苏小麦起来的时候，小芹已经来了。
　　她蹲在鸡棚里捡蛋，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
　　“小麦姐，早。”
　　“早。你咋来这么早？”
　　“睡不着，早点来。”
　　苏小麦蹲下来，跟她一起捡蛋。两个人捡了一会儿，小芹忽然开口。
　　“小麦姐，上回的事，我一直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苏小麦手里的鸡蛋停了一下。
　　“啥事？”
　　“上回我在你家干活，嘴上没把门的，跟铁柱哥说了些有的没的，后来你让我走，我回去想了想，是我做得不对。”
　　苏小麦没接话，把鸡蛋搁进筐里。
　　“都陈年芝麻的事了。”
　　“嗯。”小芹低下头，把一个鸡蛋码进筐里，“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
　　苏小麦看了她一眼。
　　小芹低着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行了，干活吧。”苏小麦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小芹应了一声，继续捡蛋。
　　苏小麦走到鸡棚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小芹蹲在那儿，背对着她，手上的动作利索，一筐鸡蛋码得整整齐齐的。
　　她收回目光，转身进了灶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