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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半个月 晚上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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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周铁柱从外面回来,进门的时候脸色比平时松快了些。
苏小麦正在灶台前切菜,回头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
“嗯。”他把木匠箱子搁在墙角,进灶房舀水洗手,“邻县一个公社,要打全套办公家具。桌子、柜子、椅子,四十多件。”
苏小麦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四十多件?你一个人干得过来?”
“二嘎和栓子跟着去。”
“那你去几天?”
“半个月。”
她把刀搁下,转过身看着他。
半个月,从结婚到现在,他还没出过这么远的门。
以前去县里给人打家具,顶多三天就回来了。
她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半个月不在家,家里的事、鸡棚的事,都得重新捋一遍。
“那住哪儿?”
“那边公社有招待所,能住。”
“吃饭呢?”
“管饭。”
她想了想,没再问了。
吃饭的时候,她给他多盛了半碗饭。
他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低头吃了。
第二天开始,他就忙着准备。
他先跑去邻县那个公社看了场地,量了尺寸,回来又改了半宿图纸。
苏小麦半夜起来倒水,看见他一个人坐在灶房门口,就着一盏油灯,拿铅笔在纸上画来画去。
他画得不快,但一笔一笔画的很清楚。
她没出声,倒了水,转身回了屋。
第三天,他托人从县里拉回来一车木料,堆在院子里,一垛一垛地码好。
他蹲在料堆前挑了老半天,把最好的几块挑出来搁在上头,拿手拍了拍,说:“公家的活,料得挑好的。”
二嘎和栓子跟着他搬料、锯木、刨板子,院子里从早到晚都是木头响。
小芹在鸡棚那边干活,偶尔听见这边锯木头的声音,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捡蛋,不搭话,也不凑过去。
临走头天晚上,周铁柱把家里的事一件一件交代给她。
他坐在灶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块木头,没削,就那么捏着。
她坐在旁边纳鞋底。
刘桂英在屋里已经睡下了。
“家里的事,你多问问娘。”
苏小麦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这人,闷是闷,但心里有数。
他知道自己不在家,她一个人撑着,鸡棚有小芹和孙婶子,但家里的事得有个长辈在。
刘桂英年纪大了,腿脚虽然好利索了些,但坐镇家里,好歹是个主心骨。
“嗯。”
“二嘎和栓子跟着我去,工钱回来一起结。”
“嗯。”
“钱在炕席底下,你看着用。”
“嗯。”
他想了想,好像没什么别的要交代了,手里的木头翻了个面,又翻回去。
她停下针线,看了他一眼。
“你都说完了?”
“说完了。”
“那我跟你说两句。”
他抬头看她。
“去了那边,别闷头干活。该吃吃,该睡睡,别舍不得花饭钱,管饭就吃饱,不管饭就自己买。”
他没接话。
“还有,”她把鞋底搁在膝盖上,“你那个闷葫芦脾气,跟人家打交道的时候收着点。
人家问你啥你就答啥,别光‘嗯’。”
他嘴角动了一下。
“你听见没?”
“听见了。”
“听见了就记住。”
他没再说什么,手里那块木头翻了翻,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你跟娘在家,要注意点。”
她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嘴角却翘着。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他就起了。
苏小麦听见外屋有动静,披着衣裳出来。
他已经把木匠箱子拎到了院子里,二嘎和栓子也到了,两个人背着包袱在院门口等着。
她走过去,从灶台上拿了一包东西塞进他包里,是她昨晚烙的饼,还热着。
他低头看了看,没说什么,把包背上。
“走了。”
“嗯。”
他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半个月。”
“知道了。”声音有点不耐烦了。
他转身出了院门,二嘎和栓子跟在后头。
她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三个人的背影出了院门,拐上土路,越走越远。
小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鸡棚门口,也看着那条路。
“小麦姐,铁柱哥走了?”
“走了。”
小芹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鸡棚。
苏小麦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转身进了灶房。
灶上水还温着。
她舀了瓢倒进盆里,洗了把脸。然后坐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拿起昨晚没纳完的鞋底,接着纳。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鸡棚那边有小芹和孙婶子说话的声儿,灶房里灶膛的火噼啪响。
她纳了两行,抬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堆木料。
他走之前把料码得整整齐齐的,盖了块油布,怕下雨。
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纳鞋底。
白天忙起来倒还好。
鸡棚有小芹和孙婶子,不用她太操心。
她每天早起喂一遍鸡,然后去县社送一趟蛋,顺路去公社供销社对个账。
晌午回来,在小芹那儿看两眼,下午在家收拾收拾。
刘桂英这几天身子好多了,腿脚比前阵子利索,能自己在院子里走几步。
苏小麦做饭的时候,她就坐在灶房门口择菜,偶尔跟苏小麦说几句话。
“铁柱走了几天了?”
“三天了。”
“那边远不远?”
“邻县,坐车得大半天。”
刘桂英点了点头,把一根豆角掐了头,搁进盆里。
她择菜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稳当,掐头去尾,码得齐齐的。
“他爹年轻的时候也出过远门,去南边修水库,一走仨月,那时候家里就我一个人,带着铁柱,日子也是这么过来的。”
苏小麦看了她一眼。刘桂英低头择菜,手上的动作没停。
“娘,那时候你咋过来的?”
“熬呗。”刘桂英把择好的豆角搁进盆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叶子,“日子不等人,你不往前走,它推着你走。”
苏小麦没接话,低头继续切菜。
晚上她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
灶上还是那些东西,白菜、咸菜、粥。
她坐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端着碗吃。
院子里冷清清的,鸡棚里的鸡咕咕叫着,偶尔扑棱一下翅膀。
刘桂英在屋里纳鞋垫,油灯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她吃了两口,忽然觉得这饭没滋没味的。
也不是不好吃,就是少了点什么。
以前周铁柱在的时候,他蹲在门槛上吃饭,她坐在灶房门口,两个人不说什么话,但院子里有个人在,这饭吃着就踏实。
她低头扒了两口,把碗里的粥喝完了。
吃完收拾了碗筷,她又坐在灶房门口纳鞋底。
月亮爬上枣树梢,照在院子里那堆木料上,油布泛着白蒙蒙的光。
她纳了两行,抬头看了一眼院门口。
空荡荡的,没有人。
她低下头,接着纳。
第四天,第五天,日子一天天过。
她习惯了早上起来灶上没有热水,自己蹲在灶膛前烧火。
习惯了吃饭的时候一个人坐在灶房门口,没人蹲在门槛上削木头。
习惯了晚上听见外屋没动静,自己把门闩好,把灶膛里的火压上。
但心里总像缺了一块,说不上来。
第六天晚上,她从县社回来,天已经黑了。
推开院门,院子里静悄悄的。
她把挎包搁在灶台上,洗了把脸,准备做饭。
灶台上搁着一样东西。
她走过去一看,是一个小布包,灰蓝的布,扎着口。
她解开一看,里头是几块点心,用油纸包着,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比之前写得又顺了些。
上面写着:“县里买的。吃了。”
她拿着那张纸条,站在灶台前,半天没动。
小芹正好从鸡棚那边过来,看见她站在灶台边上发呆,凑过来看了一眼。
“小麦姐,这啥?”
“没啥。”
她把点心收进柜子里,纸条叠好塞进衣兜里。小芹没多问,洗了手就回家了。
她站在灶台前,把那包点心重新拿出来,拆开油纸,拿了一块放进嘴里。是桃酥,甜丝丝的。
她嚼了两口,忽然笑了一下。
这个闷葫芦,人不在家,东西倒是提前买了搁这儿。
那天晚上她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外头刮风,院子里那堆木料上的油布被吹得哗啦哗啦响。
她起来披了件衣裳,走到院子里看了看。
油布掀开了一角,她过去重新压好,又搬了两块砖压在上头。
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第七天,第八天,第九天。
日子数着过。
鸡棚里出了点小毛病,有几只鸡不怎么吃食,小芹急得来找她。
她蹲在鸡棚里看了看,摸了摸鸡冠,不烫,估摸着是天气热了,鸡棚通风不够。
她让小芹把棚子北面的草帘子往上卷了卷,透透气。
过了两天,那几只鸡缓过来了。
小芹说:“小麦姐,你真行。”
“行啥,养得多了,啥毛病都见过。”
第十天下午,她刚从县社回来,挎包还没搁下,就听见院门口有人喊。
“小麦!小麦在家不?”
她出门一看,是隔壁村的赵大柱,在公社砖窑上干活,经常往外跑。
他骑着一辆破自行车,车还没停稳,人就跳下来了,喘着粗气。
“咋啦?”
“铁柱那边出事了,我今天去邻县拉砖,碰见隔壁县公社的人,说铁柱干活的时候把手伤了。”
苏小麦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伤哪了?严不严重?现在在哪呢?”
“说是手,锯木头的时候锯子打了滑,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人家就说让家里去个人看看。”
她站在院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赵大柱又说:“你要去的话,明天早上搭我的车,我去那边拉货,顺路带你一程。”
“行。谢谢你,大柱。”
赵大柱摆了摆手,骑上车走了。
苏小麦站在院子里,手脚有点发凉。
她转身进屋,把挎包搁在灶台上,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坐了一会儿。
心口突突地跳,但脑子清楚。
她先去了刘桂英屋里。
“娘,铁柱那边有点事,手受了点伤,我明天得去看看。”
刘桂英正坐在炕上纳鞋垫,手里的针停住了。
“严重不?”
“还不清楚,说是干活的时候弄的,我先过去看看啥情况。”
刘桂英看了她一眼,把手里的鞋垫搁下。
“去吧,家里有我。”
“鸡棚那边有小芹和孙婶子,我跟她们说一声。”
“你不用操心家里,我自己能照看自己。”
苏小麦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屋。
她去找了小芹,把家里的事交代了一遍:鸡棚照常喂,蛋照常送,刘桂英要是有事,就帮忙照看一下。
小芹听完,点了点头。
“小麦姐,你去吧,家里有我呢。”
“麻烦你了。”
“说啥麻烦,你快去吧。”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苏小麦就起了。
她收拾了一个小包袱,装了两身换洗衣裳,把炕席底下的钱拿了一些带上。
烙了两张饼,揣在包袱里。
刘桂英也起来了,拄着棍子站在灶房门口。
“娘,我走了,你在家注意身子。”
“路上小心点。”
苏小麦出了院门,赵大柱的拖拉机已经在村口等着了。
她爬上后面的车斗,裹紧了头巾。
拖拉机突突突地响着,一路颠簸着往邻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