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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盖房 要账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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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账的事过去没几天,苏小麦就跟周铁柱提了一嘴盖房的事。
那天晚上吃完饭,她坐在灶房门口纳鞋底,他蹲在门槛上削木头。
灶房里,刘桂英坐在矮凳上就着油灯纳鞋垫,针线一上一下的。
入冬之后她的腿疼得厉害,一直窝在屋里,天冷,关节肿了一圈,下不了炕。
开春后慢慢好起来,这几天才开始出屋走动,但走不了远路,就在灶房里坐坐,帮着择择菜、看看火。
苏小麦纳了两行,忽然开口。
“铁柱,咱这房子住了多少年了?”
他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打小就住。”
“墙上有道缝,冬天漏风,房梁也旧了,去年下雨还漏过一回。”
他没接话,继续削。
“我想翻盖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盖几间?”
“盖个五间,带院子的,东边留间屋子给你当木工房,西边留间给我放货。”
他没吭声,把手里那块木头翻了个面。
“钱够不够?”
“我算过了,手头这些,加上今年的进项,差不多,不够再找信用社贷点。”
他点了点头。
“行。”
就一个字。
灶房里,刘桂英听见了,手里的针线停了。
她扶着矮凳慢慢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儿媳。
“盖房?”
“嗯,娘。”苏小麦转头看了她一眼,“把这老屋翻盖一下,盖几间新的。”
刘桂英扶着门框站着,腿微微发颤,但站得稳。
她看了看这间住了四十多年的老灶房,墙被烟熏得黑黢黢的,房梁上的木头都发了暗。
“盖吧,这房子也老了,我嫁过来的时候就这样,住了四十多年了。”
她声音不大,说完慢慢坐回矮凳上。
苏小麦看见她坐下的时候,手在膝盖上按了按,但脸上是松快的。
她看了婆婆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纳鞋底。
开春化冻之后,两个人就开始忙活。
周铁柱自己画了张图纸,把老屋的位置量了又量,在纸上画了半天。
他不太会画,线条歪歪扭扭的,但比例掐得准。
画完了蹲在院子里,拿根树枝在地上比划,一会儿站起来看看老屋,一会儿又蹲下去改两笔。
苏小麦从灶房出来倒水,看见他蹲在地上画了半天,走过去看了一眼。
“你还会画图?”
“跟公社一个瓦匠学的。”
“你啥时候学的?”
“去年,看他盖房的时候琢磨的。”
她把那张图纸拿起来看了看,又搁回去。
“这屋子朝南,冬天能晒着太阳。”
他点了点头,拿树枝在地上又划了两道,把窗户的位置挪了挪。
“这儿开大点。”
“行。”
动工那天,村里来了不少人。
周铁柱请了公社一个瓦匠师傅,姓赵,带着两个小工过来。
他自己也上手,搬砖、和泥、递瓦刀,什么都干。
二嘎跟着他搬砖,一上午下来,背上全是汗,衣领子湿了一圈。
苏小麦在灶房里烧水做饭,孙婶子来帮忙切菜,灶台上热气腾腾的。
刘桂英搬了张矮凳坐在灶房门口,帮着择菜。
她腿脚还没好利索,坐久了得扶着墙站一会儿,但今天她没回屋躺着。
择完一把豆角,她扶着墙站起来,慢慢走到院子当中,看了一会儿。
她看着周铁柱蹲在房架上钉椽子,看着二嘎搬砖和泥,看着那五间新房的墙一点一点往上垒。
她没说话,站了一会儿,又慢慢走回灶房门口,坐下来接着择菜。
有个婆娘凑过来跟她搭话:“桂英婶,你家这是要盖大瓦房了?”
刘桂英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
“孩子们要盖,那就盖呗。”
“你家铁柱有福气,娶了个能干的媳妇。”
刘桂英没接话,低头继续择豆角。
但苏小麦端水出来的时候,看见她嘴角翘着。
村里人三三两两站在院墙外头看热闹。有人羡慕,有人酸。
“周家这是要盖大瓦房了?”
“可不嘛,你看那砖,都是新拉来的。”
“听说他媳妇养鸡挣了不少钱。”
“一个女人家,天天抛头露面,挣再多也不像话。”
旁边一个婆娘接话,“话不能这么说,人家挣的是辛苦钱,再说铁柱那手艺也好,两口子都能干。”
苏小麦端着一盆水从灶房出来,往院子当中一泼。
水花溅起来,那几个婆娘往后躲了躲,也是住了嘴。
她没看她们,端着盆回了灶房。
周铁柱蹲在房架上,手里拿着把瓦刀,正跟着赵师傅比划着房梁的位置。
他听见底下有人说话,低头往下看了一眼。
那几个婆娘讪讪地散了,各自回家去了。
他收回目光,继续干活。
上梁那天,院子里站满了来看热闹的人。
刘桂英站在灶房门口,手扶着门框,看着儿子爬上房架。
她腿脚不好,站久了不行,但今天她没坐着。
苏小麦从灶房出来的时候看见她,连忙走过去扶了她一把。
“娘,你坐着看。”
“没事,娘站得住。”
周铁柱踩在横木上,弯着腰把最后一根梁搁上去。
下面的赵师傅喊了一声“好”,二嘎和几个小工跟着吆喝。
鞭炮响起来,震得苏小麦耳朵嗡嗡的。
周铁柱在上头站了一会儿,低头往下看了一眼。
他看见苏小麦站在院子里,又看见他娘扶着门框站在灶房门口。
他冲那边点了下头。刘桂英没说话,抬起手朝他摆了摆。
鞭炮停了,赵师傅招呼人把剩下的椽子钉上。
刘桂英扶着墙慢慢坐回矮凳上,喘了口气。
苏小麦给她端了碗水,她接过去喝了。
“娘,累了就回屋歇着,这里有我跟铁柱呢。”
“不累,看着他们盖房,心里高兴。”
苏小麦蹲在她旁边,帮她择了两根豆角。
刘桂英看了她一眼,忽然开口。
“你娘那边,知道你们盖房不?”
“还没来得及说。”
“抽空回去一趟,跟她说一声,别让她惦记。”
“嗯,过两天回去。”
刘桂英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择豆角。
晚上人都散了,周铁柱坐在新门槛上削木头。
苏小麦在灶房里收拾碗筷,刘桂英坐在灶房里的矮凳上,看着新盘的灶台。
“这灶台盘得好,火道顺,烧火不倒烟。”
苏小麦回头看了她一眼:“铁柱盘的。”
刘桂英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灶台边沿,光溜溜的,手放上去不扎。
她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爹当年盖这屋的时候,也是上梁那天,我站在底下看,跟今天一样。”
周铁柱手里的刀停了。
“他那天从房架上下来,一句话没说,倒头就睡了,累的。”
她坐了一会儿,看着周铁柱,又说:“你像他。”
周铁柱没接话,继续削木头。
但那天晚上他削得比平时慢,刀刃刮过去,一下一下的。
房子盖好那天,天擦黑了。
苏小麦站在新院子里,看着五间新瓦房,心里踏实了。
墙是白灰抹的,屋顶铺的是新瓦,窗户开得比老屋大了一倍,门框刷了层清油,亮堂堂的。
她走进东边那间屋子,周铁柱已经把工具搬进去了,靠墙摆了一排。
她站在门口看了看,屋子不大,但敞亮。
她走出来,站在院子当中。
刘桂英站在新屋门口,伸手摸了摸新刷的墙。
摸上去还带着点潮气。
她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娘,进屋看看。”苏小麦走过去。
“哎,好。”
刘桂英跟着她进了屋。
新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炕是新盘的,灶台也是新砌的,炕上铺着新席子。
她站在屋子当中,四下看了看,嘴角动了动。
“好。”
就一个字。
苏小麦站在旁边,看着她婆婆那个样子,没说话。
刘桂英伸手摸了摸炕沿,又摸了摸窗台,手指头在窗台上划了一下,看了看指尖上有没有灰。
干干净净的,一点灰都没有。她把手收回来,慢慢坐到炕沿上。
“这屋子暖和。”
“盘炕的时候特意盘大了点,烧一把火能热一宿。”
刘桂英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晚上月亮升起来了,照在新瓦房的屋顶上,泛着白蒙蒙的光。
周铁柱坐在新门槛上,手里削着木头。
苏小麦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刘桂英在屋里收拾东西,偶尔传出一两声动静。
“这院子比原来大多了。”
“嗯。”
“枣树也还在。”苏小麦继续说
“嗯。”
她看了一眼院子角落那棵老枣树。
盖房的时候特意没动它,现在树还在,树枝上挂着几片新叶子。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灶房。
他跟在后面,也进去了。
她做饭,他烧火。
刘桂英坐在灶房门口的矮凳上纳鞋垫,针线一上一下的。
过了一会儿,苏小麦忽然开口。
“铁柱。”
“嗯。”
“咱这日子,比刚结婚那会儿强了。”
他没接话,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那时候你一天说三句话。”
他把锅盖盖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现在呢?”
“现在……”她想了想,拿刀背敲了敲案板,“现在也差不多。”
刘桂英在门口听见了,笑了一声。
苏小麦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婆婆低头纳鞋垫,嘴角翘着。
周铁柱没接话,但嘴角也动了一下。
她低头继续切菜,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