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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要债 鸡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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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好了之后,日子又开始顺了。
苏小麦的鸡蛋生意更稳当了,周铁柱的木工活也开始忙。
二嘎跟着他在外头干活,周铁柱自己跑着接活、送料、算账。
他话不多,但账算得门儿清,活儿也做得细,找他打家具的人越来越多。
可没过多久,出了一档子事。
周铁柱从外面回来,脸色比平时要沉得多。
他把木匠箱子搁在墙角,进灶房舀了瓢水洗手。
苏小麦在灶房做饭,回头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
“嗯。”
她觉出有点不对劲,但没问。
吃饭的时候,他也不怎么说话,扒了两碗饭就搁了筷子。
她坐在对面,看他碗里还剩半碗饭没动。
“你今天咋了?”
他低头把碗收了,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公社钱干部家那套柜子,钱还没给。”
苏小麦愣了一下:“钱干部?哪个钱干部?”
“公社管水利那个,上个月给他家打了一套柜子,说好月底给钱,拖了快两个月了。”
“多少钱?”
“四十。”
她把筷子搁下。
四十块,不算多,但也不小。
二嘎跟着他干了半个月,工钱还没发。
料钱也是自己垫的。
“你没去要吗?”苏小麦继续追问。
“去了两趟。”
“他咋说?”
他低头洗碗,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他拿抹布擦了擦手。
“说再等等。”
苏小麦盯着他的后背看了一会儿。
“再等等是等多久?”
“没说。”
她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上,站在他旁边。
“那你打算咋办?”
他没说话,把碗放进碗柜里。
“要不你再去一趟?”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去了,人家说手头紧。”
“手头紧是他的事,你出工出力,该给多少就给多少。”
他没接话,转身往外走。
她跟出去,站在灶房门口。
他走到院子里,蹲在鸡棚门口,手里捏着块木头,没削,就那么捏着。
月光照在他背上,整个人看着比平日里还闷。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屋。
第二天一早,他出门干活,没提这事。她也没问,照常去鸡棚里忙。
可心里一直搁着这事,喂鸡的时候走神,差点把鸡食撒到外头。
下午的时候她跟孙婶子说了一声,换了身干净衣裳,准备出门。
孙婶子看她往外走,问了一句:“小麦,你去哪?”
“我去趟公社。”
“啥时候回来?”
“天黑前。”
孙婶子没再多问,转身接着喂鸡去了。
她搭了辆顺路的牛车去公社,找到钱干部家。
钱干部家住在公社后头一排瓦房里,院墙刷得白白的,门口还种了两棵月季。
她站在门口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钱干部的媳妇,四十来岁,胖墩墩的,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
“你找谁?”一脸戒备地看着苏小麦,瓮声瓮气地问。
“嫂子,我是周家沟的,周铁柱是我男人。上个月给你们家打的那套柜子,工钱还没结。”
钱干部媳妇愣了一下,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这个事啊,老钱说过,你再等等,手头紧。”
“嫂子,我男人打那套柜子,料钱是自己垫的,小工的工钱还没发呢,您看这都拖了快两个月了,我们那边也紧。”
钱干部的媳妇脸上顿时有点挂不住,往屋里喊了一声:“老钱!有人找你!”
钱干部从屋里出来,五十来岁,瘦瘦的,戴着顶帽子。
他看了看苏小麦,皱了皱眉。
“你是周铁柱家的?”
“嗯,钱干部,我男人给您打的那套柜子,工钱还没给。”
钱干部摸了摸下巴,说:“最近手头确实紧,你再宽限几天。”
“钱干部,我男人都来两趟了,您手头紧,我们手头也紧,料钱垫了,工钱也还欠着,跟着我家男人干活的小工还等着吃饭呢。”
钱干部被她堵得没话说,站在那儿咂了咂嘴。
他媳妇在旁边捅了他一下,低声说:“算了,给她吧,四十块钱的事。”
钱干部叹了口气,转身进屋,过了一会儿拿了一沓票子出来,数了四张大团结,递给她。
“拿去吧,跟你男人说一声,下回有活还找他。”
苏小麦接过钱,数了一遍,四十块,一张不少。
她把钱揣好,冲钱干部媳妇点了点头。
“嫂子,打扰了。”
她出了院门,站在门口,长长呼了口气。
日头照在她身上,暖烘烘的。
她低头按了按兜里的钱,转身往家走。
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
周铁柱已经回来了,坐在灶房门口削木头。
她进了院门,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去哪了?”
“公社。”苏小麦回道。
他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去干啥?”
她从兜里掏出那沓钱,搁在他面前。
“喏,要回来了。”
他看着那四张大团结,半天没说话。
灶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他把刀搁下,拿起那钱,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你去钱干部家了?”
“嗯。”
“他咋说的?”
“说手头紧。”
“那你咋说的?”
“我把账一笔一笔算给他听。”
他没接话,把钱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按着。
过了一会儿,他低下头。
“我去了两趟没要回来。”
“我知道。”
“你一趟就要回来了。”
她站在他面前,看着他低头的样子。
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肩膀微微塌着,像是有点泄气。
她蹲下来,跟他平视。
“你那两趟是去讲情面的,我这一趟,是给他俩算账的,你讲情面,人家跟你打太极。我算账,人家没办法打。”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往后这种事,我去。”
“你去啥?你去了两趟,人家给你倒了几杯水?”苏小麦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
他没接话。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钱收好了,明天把二嘎的工钱发了。”
她转身进了灶房。
他坐在原地,过了一会儿,把那钱仔细折好,塞进兜里。
那天晚上他削木头削到很晚,刀刃刮过去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比平时慢,也比平时轻。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的时候,周铁柱已经把二嘎的工钱发了。
二嘎在院子里干活,他站在旁边看着,手里拿着块木头,没削,就那么捏着。
她端着碗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他一会儿。
他这个人,话少,脸皮薄。
让他干活,他能干一天不吭声。
让他去跟人开口要钱,他张不开那个嘴。
他跟人讲的是情面,人家跟他讲的是难处。
去了两趟,人家一杯水都没给他倒。
她没跟他说这些。
说了他也听不进去,就他那个脾气,转不过弯来。
可她知道,他站在院子里看着二嘎干活,心里比谁都拧巴。
这些活是他一单一单接来的,他不想让跟着他干的人吃亏。
可他自己又不好意思开口让人结钱,就只能让她去。
她端着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完。
“我今天去趟县社,对账。”
他转头看了她一眼。
“晌午回来。”
他点了点头。
她进屋换了身衣裳,挎上那个深蓝挎包,出了门。
走到院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院子里,手里捏着那块木头,看着她。
她转身走了,走了一段路,摸了摸挎包里的账本。
账本搁在包里,平平整整的。
她忽然觉得,有些事她不去做,他就得一直憋着。
憋着憋着,日子就拧巴了。
想着想着,她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