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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守夜   周铁柱 ...

  •   周铁柱去到公社兽医站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兽医站的门还开着,值班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姓王,脸晒得黑黑的,身上一股子牲口味儿。
      周铁柱把情况说了,王兽医没多问,从柜子里摸出几包药粉,又拿了个小纸包,一起递给他。
      “估计是着凉了,这几天忽冷忽热的,鸡棚北边那个角上有贼风。”
      王兽医一边包药一边说,“拌在食里,一天喂两回,连喂三天,病鸡记得单独隔开,别跟好鸡混着。”
      周铁柱接过药,点了点头。
      王兽医又说:“要是吃了药不见好,明天一早让大队的赤脚兽医老赵过去看一眼,他懂点鸡鸭的毛病。”
      周铁柱“嗯”了一声,转身就要走。
      王兽医叫住他:“哎,药钱还没给。”
      周铁柱连忙从兜里摸出几张票子,搁在柜台上。
      王兽医数了数,找了零,摆摆手让他走了。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苏小麦还蹲在鸡棚里,守着那几只病鸡。
      孙婶子蹲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把竹篱笆,正帮她把病鸡往角落里圈。
      周铁柱走过去,把药递给她。
      “王兽医说,拌在食里,一天两回,连喂三天,病鸡得隔开。”
      她接过药,拆开闻了闻,一股子草药的苦味。
      孙婶子从旁边递过来一个破碗,她把药粉倒进去,又舀了把麸皮,兑了点水,拿根小棍搅了搅。
      “婶子,你帮我端一下灯。”
      孙婶子把马灯拎过来,举着照亮。
      苏小麦蹲在地上,把那碗拌了药的食搁在病鸡跟前,蹲在那儿守着,等它们啄两口。
      那只母鸡歪着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啄了一小口,又停了。
      周铁柱站在鸡棚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
      “你先去吃饭。”
      “不饿。”苏小麦皱着眉回道
      “饭在灶上。”
      “说了不饿。”转过头瞪着他。
      他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过了一会儿,他端了碗饭过来,搁在她手边的地上,又拿了双筷子搁在碗沿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碗里是大米粥,上面卧了个荷包蛋,还冒着热气。
      她没动,继续守着那几只鸡。
      孙婶子举着马灯,看了看苏小麦,又看了看周铁柱,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周铁柱又开口了。
      “我今晚守。”
      苏小麦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明天还有活。”
      “推了。”
      “推了人家咋办?”
      “明天再说。”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再争。
      孙婶子这时候把马灯搁在地上,直起腰,捶了捶后背。
      她看了看外头黑透的天,又看了看苏小麦和周铁柱,开了口。
      “小麦,那鸡我看着没啥大事了,药下去就好,你俩也别都在这儿耗着了。”
      她把布包往肩上一挎,又说,“天黑了,我先回了,明天我早点来。”
      苏小麦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婶子,这么晚了,你一个人走夜路,我不放心,让铁柱送送你。”
      孙婶子摆了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走习惯了。”
      “不行。”苏小麦坚决道。
      回头看了周铁柱一眼,“铁柱,你送婶子回去,送到村口也行。”
      周铁柱没说话,从鸡棚门口走过来,拎起孙婶子的布包,搁在自己肩上,先出了院门。
      孙婶子愣了一下,回头看了苏小麦一眼,笑了一声。
      “你这丫头,犟。”
      “婶子你路上慢点。”
      孙婶子跟着周铁柱出了院门。
      苏小麦站在鸡棚门口,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的夜色里。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蹲回去,把那碗粥端起来,扒了两口。
      小半个时辰之后,周铁柱回来了。
      他推开院门,走进来,径直走到鸡棚门口。
      “送到了?”
      “嗯。”
      “路上没摔着?”
      “没。”
      她蹲在鸡棚里,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门口,肩上还沾着点夜露,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你先去睡吧。”
      “我今晚守。”
      “你都送一趟了,回去睡吧,我守上半夜,后半夜叫你。”
      他没接话,走进鸡棚,在她旁边蹲下来。
      两个人挤在鸡棚角落里,谁也没说话。
      马灯的光昏黄昏黄的,照在那几只病鸡身上,羽毛蓬松,但看着比白天踏实了些。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风从枣树枝杈间漏下来,凉飕飕的。
      蹲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今天在娘家,我娘打了我一巴掌。”
      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为啥?”
      “她说我欺负你,让你花钱给我买包。”
      他愣了一下。
      “你没说是我自己要买的?”
      “说了,她不信。”
      他没接话,蹲在那儿,过了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
      她瞪着眼,偏过头看向他:“你笑啥?”
      “没笑。”
      “你笑了。”苏小麦不依不饶的继续说。
      “没笑。”
      她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他没躲。
      两个人蹲在鸡棚角落里,挨得很近,肩膀都快碰上了。
      鸡棚里的味儿不好闻,但他们没挪地。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
      “铁柱。”
      “嗯。”
      “你咋想起来给我买那个包?”
      他没说话,蹲在那儿,手撑着下巴,看着那几只鸡。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也不催。
      两个人就那么蹲着,听着鸡棚外头风吹枣树叶子的声音。
      马灯里的油快烧完了,火苗一明一暗的。
      过了很久,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听见他开口。
      “你每次挎个篮子去县里,回来篮子里的东西都乱了。”
      她愣了一下。
      “我就想着,给你买个能装东西的。”
      她蹲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马灯的光照在他侧脸上,明明暗暗的。
      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你那包,我以后得天天挎着。”
      他“嗯”了一声。
      “下回不许再乱花钱了。”
      他没接话,但嘴角又动了一下。
      天快亮的时候,那几只病鸡站起来了,在圈里走了两步,开始啄食。
      她伸手摸了摸鸡冠,不烫了。
      她长长呼了口气,撑着膝盖站起来,腿麻得差点没站住。
      他伸手扶了她一把,等她站稳了才松开。
      两个人从鸡棚里出来,天边刚透出一线白。
      院子里冷清清的,灶房的烟囱还没冒烟。
      她站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头嘎嘣响。
      “我去做饭。”她说。
      “那我去眯一会儿。”
      她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往屋里走,后背微微驼着,走路也没平时那么利索。
      她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进了灶房。
      灶上坐着水,她点着火,添了把柴。
      水开了,她舀了瓢倒进盆里,洗了把脸。
      然后她蹲在灶膛前,看着火苗发呆。
      过了一会儿,她起身,从灶台上拿了两个鸡蛋,磕进碗里,搅了搅。
      锅里放了油,油热了,蛋液倒进去,滋啦一声。
      她拿铲子翻了两下,煎了两个荷包蛋,一个搁在碗里,一个搁在盘子里。
      她把两个荷包蛋端到屋里。
      他已经躺下了,闭着眼,呼吸匀称,不知道睡没睡着。
      她把那碗荷包蛋搁在炕边的凳子上,没叫他。
      站了一会儿,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嗯”。
      她没回头,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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