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葫芦与泼媳妇》杏颐

22、回娘家，鸡生病了 第二日

　　第二日一早，两个人套了牛车准备回赵家沟。
　　天刚亮透，路上还没什么人。
　　苏小麦坐在车板上，挎包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抱着。
　　周铁柱赶着牛车坐在前面，后背对着她，一路上没怎么说话。
　　风里带着开春的暖意，路两边的地里有人在翻土，远远看见牛车过来，直起腰看了一眼，又弯下去继续忙活。
　　走到赵家沟村口，远远看见赵秀兰站在院门口张望。
　　她大概是掐着日子等的，看见牛车拐进村口，转身朝屋里喊了一声。
　　“闺女跟女婿回来了。”
　　苏长庚从屋里出来，站在门槛上，手里还捏着烟袋锅子。
　　苏大桩没在，大概是下地去了。
　　牛车停稳，苏小麦跳下来。
　　赵秀兰迎上来，先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肩上那个深蓝挎包，再看看她身后的周铁柱，嘴张了张，到底没说什么，拉着她往屋里走。
　　“娘。”
　　“快进来，灶上烧了水。”
　　周铁柱把牛拴好，跟在后头进了院子。
　　他走到苏长庚跟前，叫了声“叔”。
　　苏长庚点了点头，烟袋锅子在门槛上磕了磕，没说话，但往旁边让了让。
　　赵秀兰把苏小麦拉进灶房，关上门。
　　“你这包，哪来的？”
　　苏小麦愣了一下：“铁柱买的。”
　　“他给你买的？”
　　还没等闺女回话，一巴掌已经打到她后背，啪的一声，把门外的爷俩都吓一跳。
　　周铁柱站起来，往灶房那边看了一眼。
　　“坐，让她娘俩聊聊。”苏长庚拍拍他的肩示意他坐下。
　　周铁柱听着里面没作声，也就坐下了。
　　“娘，疼。”苏小麦挠着被打疼的背脊，一脸痛苦状。
　　“你个死孩子，是不是欺负人铁柱了？还让他给你花这钱买包。”
　　“我没有，这是他不声不响买回来的，我看到的时候也说他了。”苏小麦委屈地边挠背边解释？
　　赵秀兰站在灶台边上，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灶上坐着一壶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她走过去，把水壶提下来，往碗里倒了两碗水，递了一碗给苏小麦。
　　“你跟我说实话，你俩最近咋样？”
　　“挺好的。”
　　“挺好的，他能给你买包？”
　　苏小麦端着碗，低头喝了口水，没接话。
　　赵秀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你是不是又往外跑了？”
　　“娘，我那是送鸡蛋。”
　　“我知道你送鸡蛋，可你一个女人家，天天往外跑，家里的事谁管？”
　　“铁柱管着。”
　　“他管啥？他天天出去做木匠，回来还要管家里？”
　　苏小麦把碗搁在灶台上，抬头看着她娘。
　　“娘，我跟你说实话，鸡棚是我管的，鸡蛋是我卖的，县里的路是我跑的，铁柱的家具厂是他管的，他的活是他干的，我俩各管各的，谁也不碍着谁。”
　　赵秀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她走到灶台前，把水壶又搁回去，拿抹布擦了擦灶台。
　　“你爹当年娶我的时候，我就守着这个灶台，这一守就是一辈子，你现在天天往外跑，村里人说的话你听不见？”
　　“听见了。”
　　“听见了你还跑？”
　　“听见了，装没听见。”
　　赵秀兰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苏小麦站在灶台边上，两只手垂着，脸上的表情淡淡的。
　　“我靠自己一双手挣来的钱，没偷没抢，谁爱说就说去。”
　　赵秀兰看了她好一会儿，最后把抹布往灶台上一搁。
　　“你这丫头，怎么跟你爹一个样。”
　　苏小麦愣了一下。
　　“你爹当年修水库，别人都说他傻，说他逞能，他一声不吭，一个人扛三个人的活，累得吐血也不吭声，后来水库修好了，谁家浇地不浇地，都得看他脸色。”
　　赵秀兰走到她跟前，伸手把她衣领子整了整，“你像他。”
　　苏小麦站在灶台边上，眼圈有点红。
　　她低下头，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你那包，真是铁柱给买的？”
　　“嗯。”
　　“他咋想起来给你买包？”
　　“村里有人说闲话，他不吭声，第二天去集上买的。”苏小麦想起这个，忍不住笑出声。
　　赵秀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这孩子，是个实心眼。”
　　她把灶房的门推开，外头院子里，周铁柱正蹲在墙角帮苏长庚修一个旧凳子。
　　他蹲在那儿，手里拿着根木条比划着，苏长庚坐在门槛上抽着烟，两个人不怎么说话，但气氛也不冷。
　　赵秀兰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回头看了苏小麦一眼。
　　“行了，你出去吧，我一会儿做饭。”
　　苏小麦端着碗出了灶房，走到院子里。
　　周铁柱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修凳子。
　　她走过去，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你给爹修凳子呢。”
　　“嗯，腿松了。”
　　她蹲下来，看他用木条把凳子腿重新别紧，又把松了的榫头敲了敲。
　　苏长庚坐在门槛上，烟袋锅子磕了磕，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吃饭的时候，赵秀兰把菜端上桌，苏小麦给她爹盛饭，周铁柱帮着摆碗筷。
　　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来，没人多说什么，但碗筷碰在一起的声音，听着踏实。
　　吃完饭，苏小麦帮她娘洗碗，周铁柱又蹲回墙角，把那个凳子修完了，顺手把院子里那扇歪了的篱笆门也重新钉了钉。
　　赵秀兰站在灶房门口看着，没说什么。
　　下午走的时候，赵秀兰把她送到院门口，塞了包东西给她，是几把晒干了的黄花菜。
　　“拿回去熬汤喝。”
　　苏小麦接过来，塞进挎包里。
　　她娘看了一眼那个深蓝挎包，伸手在上面拍了拍。
　　“这包，不赖。”
　　“嗯。”
　　“好好过。”
　　苏小麦没接话，转身上了牛车。
　　周铁柱赶着车出了村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赵秀兰还站在院门口，手搭在门框上，看着他们走远了。
　　她低下头，把挎包抱在怀里。
　　走了一段路，她忽然开口。
　　“铁柱。”
　　“嗯。”
　　“我娘说，你这人是个实心眼。”
　　他赶着车，没回头。
　　“她说的。”
　　“她还说我像我爹。”
　　他没接话，但手里的缰绳松了一下。
　　她靠在车板上，看着路两边的地往后走。
　　心里忽然觉得，日子这东西，不光是过出来的，还是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牛车过了两道梁，拐进周家沟。
　　远远看见院门口站着个人，是孙婶子，手里搭着个凉棚往这边看。
　　看见牛车回来了，她转身朝他们喊了一声。
　　苏小麦愣了一下，孙婶子平时这个点早该走了。
　　牛车停稳，她跳下来，挎着包进了院门。孙婶子迎上来，脸上带着点急色。
　　“小麦，你可算回来了。”
　　“咋了？”
　　“鸡棚里出点事，今天下午有几只鸡不太对劲，蔫头耷脑的，也不吃食，我看了半天，没看出啥毛病，又不敢乱动，想着等你回来。”
　　苏小麦脸色一变，把挎包往灶台上一搁，三步并两步往院墙东边那块地走。
　　周铁柱把牛拴好，跟在后头。
　　鸡棚里，几只鸡蹲在角落里，羽毛蓬松，耷拉着脑袋，不像往日那样抢食。
　　她蹲下来看了看，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只的鸡冠，有点烫。
　　“发烧了。”
　　她站起来，回头看了周铁柱一眼。
　　“你去公社兽医站跑一趟，请个人来看看。”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