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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硬凑 一九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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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五年,秋。
赵家沟的老槐树底下,几个婆娘正凑在一处纳鞋底,嘴里也没闲着。
说的是苏家二闺女的事。
“听说了没?苏家准备把小麦许给周家沟那闷葫芦了。”
“周铁柱?周老三家那个?那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那个?”
“可不是嘛,苏家那丫头多泼实一个人,嫁过去还不得憋死。”
“憋不憋死另说,周家工分挣得多,铁柱手艺好,亏不了她。”
“那倒也是,就是这俩人凑一块,一个闷葫芦,一个炮仗,日子能过到一块去?”
“谁知道呢,苏长庚摔了腿,急着用钱,周家给的彩礼不少,这事儿啊,怕是板上钉钉了。”
“可惜了小麦那丫头,多能干啊,喂鸡养猪,地里活也拿得起来,嫁过去倒是个好劳力。”
“话不能这么说,周家就铁柱一个独苗苗,三间大瓦房,地里收成也好,小麦过去不用受穷,就是那闷劲儿,怕是得把她憋出病来。”
苏小麦蹲在自家院子里剁鸡食,这些话隔着矮墙飘过来,一个字不落地全进了耳朵。
她手里的菜刀砍在砧板上,咚咚咚,比平日响了几分。
砧板是块老榆木疙瘩,她爹年轻时从河滩上捡回来的,剁了十几年,中间已经凹下去一个坑。刀落下去,鸡食溅出来,沾在她手背上。她也不擦,手起刀落,剁得那叫一个狠。
几只母鸡围着她脚边转,等着捡食吃。她一脚踢过去,鸡没踢着,自己倒差点摔个趔趄。
赵秀兰掀帘子出来,手里攥着一块红布。苏小麦一看她娘那张脸,手里的刀就顿住了。
赵秀兰脸上那种表情,苏小麦太熟悉了。去年她哥相中邻村一个姑娘,赵秀兰去谈彩礼回来,就是这个表情。前年苏长庚摔了腿,从医院回来,赵秀兰站在院子里愣了半天,进屋之后也是这个表情。
“这事定了”的表情。
“娘,啥事?”
赵秀兰没绕弯子,直接把红布往她怀里一塞:“下月初八,周家。”
苏小麦愣了一瞬。红布落在她手心里,软塌塌的,是那种最便宜的土布,染得不算匀,边角还带着没剪干净的线头。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她娘。
“周家?哪个周家?”
“周铁柱,周老三家那个独苗。”赵秀兰说得轻飘飘的,好像说今儿晌午吃啥一样,“人家地多,铁柱手艺好,你嫁过去饿不着。”
苏小麦嗓门一下就上去了:“我不嫁!”
院子里那只老母鸡被她这一嗓子惊得扑棱棱飞上了墙头,又扑棱棱掉下来,连滚带爬地钻进了鸡棚。
“这事定了。”
“我说了不嫁!”
“定了。”
赵秀兰撂下这两个字,转身进了屋,门帘子一放,连个商量的缝都没留。
苏小麦站在院子里,气得胸口一起一伏。那几只母鸡又凑过来啄食,她一脚踢过去,又差点摔个趔趄。她稳住身子,把菜刀往砧板上一剁,刀立在砧板上,晃了两晃。
周铁柱。
她知道这个人。隔壁周家沟的,比她大四岁。
周老三家的独苗,他爹前年冬天没的,剩下他跟他娘刘桂英两个人过日子。
木匠手艺好,十里八村都知道,谁家打个柜子、修个门窗,都去找他。村里人都说他“老实”。
可苏小麦见过他一回。
去年在公社开大会,各大队的人都来了,坐同一个院子。
他坐她斜对面,整整一上午,嘴就没张开过。
旁边人跟他搭话,他“嗯”一声就算回了。散了会,人往外挤,有个婶子被人群推得站不稳,他伸手扶了一把。那婶子道谢,他也没吭声,点点头就退到墙根去了,等人走干净了才出去。
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那种。
苏小麦一宿没睡好。
翻来覆去,炕席底下的稻草扎得后背痒。她把稻草往边上扒了扒,又觉得炕沿硌得慌。外头院子里,几只鸡在窝里咕咕叫,叫得人心烦。
她想了一百种闹的法子。跑?往哪跑。去找她姑?她姑自己家五个孩子,锅都揭不开。去公社告状?告谁?告她爹娘把她许了人?这年头,爹娘许亲天经地义,公社的人只会说“这丫头不懂事”。
哭?绝食?赵秀兰那人,软硬不吃。去年她哥不想去修河工,绝食了两天,赵秀兰把饭端到他炕头,说,“不吃就饿着,饿死了拉倒。”她哥第三天就爬起来把饭吃了。
去找大队长?大队长赵德贵跟苏长庚是老交情,只会说,“小麦啊,你爹娘是为你好。”
哪一种都行不通。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壳填的,硬邦邦的,硌得脸疼。
她不是不懂事。苏长庚去年冬天摔了腿,从房顶上掉下来的,在炕上躺了仨月,现在能下地走走了,但重活干不了。家里就靠赵秀兰和她撑着,她哥苏大桩一个人种着几亩地,忙得脚不沾地。苏大桩二十好几了还没娶上媳妇,说了几个,人家都嫌赵家穷。这回周家给的彩礼,够她哥娶媳妇,也够她爹抓几副好药。
她都知道。
她就是不甘心。凭什么?凭什么她连那个人长什么样都没仔细看过,就要跟他过一辈子?凭什么她连句“愿意”都没说过,就要被送到别人家去?
她翻来覆去,天快亮了才迷糊过去。
第二天清早,她照常起来喂鸡。天刚蒙蒙亮,鸡棚里的鸡就闹腾开了。她趿拉着鞋出去,把鸡放出来,撒了把米。那几只鸡扑棱棱围过来,低头啄食,咕咕叫着。
她照常剁鸡食,菜刀砍得比平时都响。赵秀兰在屋里听着,没出来。苏长庚坐在门槛上抽旱烟,咳了两声,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也没说话。
苏小麦剁完鸡食,把刀往灶台上一拍,扭头进了屋。
赵秀兰正在纳鞋底。阳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她手上。赵秀兰的手糙,指头上有裂口,拿针的时候得用顶针使劲顶。针穿过鞋底,发出“哧啦”一声,她把线拉紧,再穿下一针。
苏小麦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娘,我就问一句。”
“你说。”
赵秀兰头都没抬,手里的针线也没停。
“你们问过我吗?”
赵秀兰手里的针线顿了一下,随即又穿了过去,哧啦一声,线拉紧了。
“问你有啥用?你懂个啥?”赵秀兰把鞋底在膝盖上拍了拍,“周家那条件,周家沟数一数二的,三间大瓦房,地里收成也好,铁柱那孩子,老实肯干,不抽不赌,你嫁过去是享福的。”
“享福?我跟个闷葫芦过日子,能享啥福?”
“闷葫芦咋了?闷葫芦不惹事。”赵秀兰把鞋底往膝盖上一拍,针尖朝上,顶针在光底下闪了一下,“你爹当年也不爱说话,我跟他过了二十多年,少块肉了?”
苏小麦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苏长庚确实不爱说话。从小到大,她跟她爹一天说的话加起来,都没她跟她娘一顿饭说得多。但苏长庚会在她放学回来的时候把灶膛烧热,会在她剁鸡食的时候把刀磨快,会在她冬天出门的时候把围脖挂在门框上。
赵秀兰又说:“你当你娘是害你?我打听过了,铁柱那孩子,不赌不喝,干活实在,挣了钱就往家拿,你嫁过去,日子差不了。”
苏小麦没说话。
苏长庚坐在门槛上,一直没吭声。这时候忽然把烟袋锅子在门槛上磕了磕,慢悠悠地开了口:“那孩子,我见过。”
苏小麦扭头看她爹。
苏长庚一辈子话不多,能让他主动开口评价一个人的时候,不多。
“去年秋里,他来咱家修过一回窗户。”苏长庚把烟袋锅子重新装满,用拇指按了按,“那会儿你不在家,赶集去了,他修完窗户,你娘给他钱,他没要,说‘顺手的事’。临走看见咱家院子那口水缸沿上有个豁口,第二天扛了块石头来,给磨平了。”
苏小麦愣了一下。
那口水缸她知道。豁口是她小时候磕的,磕了好多年了,赵秀兰用布缠了好几回,不顶事。后来突然有一天,那豁口没了,赵秀兰说是找石头磨的,她还以为是村里谁帮的忙。
“他磨的?”
苏长庚“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赵秀兰在旁边接了一句:“你看,人家孩子心眼实,不图你啥,看见啥活就顺手干了,这不比那些嘴上抹蜜的强?”
苏小麦没接话。她站在门口,外头日头已经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把鸡棚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几只鸡在院子里刨食,咕咕叫着,自得其乐。
她忽然想起去年公社大会散场的时候,人挤人,她被挤得站不稳,一只手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旁边那个快要摔倒的婶子。他扶完人,退到墙根,等人走完了才出去。
那时候她没在意。现在想起来,他那张脸倒是记得清清楚楚,不笑,也不冷,就是平平静静的,像什么事都惊不着他。
赵秀兰在身后说:“下月初八,也没几天了,我给你扯了块布,做身新衣裳。”
苏小麦没回头,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里屋。
她躺在炕上,盯着房梁看。房梁上的木头黑黢黢的,有些年头了,上面挂着几串去年的干辣椒,红得发暗。墙角有个燕子窝,空的,燕子早飞走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那口缸的豁口是什么时候磨平的?她怎么一点都没注意?去年秋里。她赶集回来那天,赵秀兰在院子里晾衣裳,苏长庚坐在门槛上抽烟,谁也没提这事。那口水缸摆在墙角,好好的,豁口没了,她只当是风吹日晒自己平的。
他干了活,没吱声。她家也没人特意跟她提。
苏小麦把脸在枕头上蹭了蹭。这个闷葫芦,干活倒是把好手,就是嘴太严。磨个缸的事,说一声能咋的?
骂完,自己又觉得好笑。
她翻过身,盯着房梁,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她抬起手,摸到衣兜里那块红布,攥了攥,又松开。
行吧。
嫁就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