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葫芦与泼媳妇》杏颐

19、小芹 县供销

　　县供销社的销路打开之后，苏小麦的鸡蛋生意越做越大。
　　鸡棚里的鸡也从原来的八十只扩到了一百多只。
　　她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喂鸡、捡蛋，然后分拣、装筐。
　　供销社那边一天三十个，县里那边一个月八百个，集上偶尔还去一趟。
　　一个人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中午饭都顾不上吃。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她跟周铁柱说：“我想找个人帮忙。”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找谁？”
　　“娘家村里的，我小时候一块儿玩的，叫小芹。她前年嫁了人，男人在公社砖窑上干活，她在家闲着。上回赶集碰见她，她说想找个营生，挣点零花钱。”
　　他没接话，低头扒饭。
　　“我寻思让她过来帮我喂鸡、捡蛋，一个月给她几块钱。”
　　他咽下嘴里的饭，过了一会儿说：“你看着办。”
　　第三天，小芹来了。
　　小芹比苏小麦小两岁，圆脸，短头发，走路带风。
　　一来就撸起袖子干活，喂鸡、捡蛋、打扫鸡棚，手脚麻利得很。
　　苏小麦教了她一遍，她就记住了，不用再交代第二遍。
　　“小麦姐，你这鸡养得真好，一只只都肥嘟嘟的。”
　　“还行，喂得勤。”
　　“你家这鸡棚搭得也结实，谁搭的？”
　　“我男人。”
　　小芹转头看了一眼院子里，周铁柱正蹲在墙角刨木头。她冲那边喊了一声：“姐夫，你这鸡棚搭得真好！”
　　周铁柱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没说话，又低头刨木头。
　　苏小麦站在鸡棚边上，把两个人的对话听了个完整。她没说什么，蹲下来接着捡蛋。
　　头几天还好。
　　小芹每天准时来，干活利索，跟苏小麦有说有笑。
　　中午她带饭，有时候苏小麦叫她一块儿吃。
　　两个人坐在灶房门口，一人端一碗饭，边吃边唠，院子里热闹了不少。
　　那天她在灶房做饭，小芹在院子里捡蛋。
　　周铁柱从外面回来，把木匠箱子搁在墙角。小芹抬头看见他，喊了一声：“姐夫回来了？”
　　“嗯。”
　　“今天去哪家干活了？”
　　“赵庄。”
　　“赵庄远不远？”
　　“还行。”
　　苏小麦在灶房里切菜，刀停在半空。
　　她竖起耳朵听，外头两个人还在说话。
　　小芹又问：“姐夫，你打一套柜子得几天？”
　　“看活。”
　　“那你这手艺可真好，我看院子里那个鸡棚，搭得比人家正经木匠搭的都结实。”
　　周铁柱没接话。
　　但苏小麦听见他放下木匠箱子的声音，比平时慢了些。
　　她站在灶台前，把手里的菜切完了。
　　切得比平时碎。
　　吃饭的时候，她做了一桌子菜。白菜炖粉条、炒鸡蛋、凉拌萝卜丝，还烙了几张饼。
　　周铁柱洗完手坐下来，看了桌上的菜一眼，没说什么，低头就吃。
　　她坐在对面，一句话没跟他说。
　　他吃了三碗饭，添了两回。
　　她碗里的饭几乎没动，筷子搁在碗沿上，看着他吃。
　　吃完了，他放下碗，看了她一眼。
　　“你今天咋了？”
　　“没咋。”苏小麦闷闷的回道。
　　他站起来收碗，她坐着没动。
　　他洗了碗，走到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又回院子里削木头去了。
　　苏小麦坐在灶房里，看着桌上那几个空碗，筷子一搁，站起来进了里屋。
　　第二天早上，小芹又来了。
　　苏小麦教她分拣鸡蛋，两个人蹲在灶房里，面前摆着三个筐，大的、小的、破的，一个一个分。
　　小芹手脚快，分得也准，一边分一边跟她唠。
　　“小麦姐，你跟你家那口子，平时话多不？”
　　“不多。”
　　“我看他也不咋说话。”
　　“闷葫芦一个。”
　　“闷葫芦好啊，不惹事。”小芹把一个鸡蛋搁进大筐里，“我家那口子话多，天天说个没完，烦死了。”
　　苏小麦没接话。
　　小芹又说：“不过姐夫看着挺老实的，干活也实在，你俩咋认识的？”
　　“家里定的。”
　　“那你俩感情挺好的吧？”
　　苏小麦手里那个鸡蛋顿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鸡蛋，搁进筐里。
　　“凑合着过呗。”
　　小芹没听出什么，继续分鸡蛋，嘴里还哼着歌。
　　那天中午，苏小麦没留小芹吃饭，让她回去了。
　　小芹走后，院子里安静下来。
　　她蹲在鸡棚前看鸡，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进了灶房。
　　灶上热着饭，她没吃，坐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看着院子里。
　　周铁柱回来的时候，她还在那儿坐着。
　　他把木匠箱子搁下，洗了手，走到她旁边。
　　“饭在灶上。”
　　“不饿。”
　　他没说话，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灶房。
　　过了一会儿，他端了碗饭出来，搁在她手边的凳子上。
　　“吃点。”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碗饭，没动。
　　他站在旁边，手垂着，看着她。
　　“你咋了？”
　　“没咋。”
　　“没咋你不吃饭。”
　　她抬起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他站在那儿，平平静静的，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你今天跟小芹说话了。”
　　他愣了一下。
　　“她跟我说话，我就回两句。”
　　“你跟她说话，比跟我说话还多。”
　　他没接话，站在那儿。
　　院子里静得很，鸡棚里的鸡咕咕叫着。
　　她低头看了看那碗饭，端起来，扒了一口。
　　“明天让小芹别来了。”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
　　“为啥？”
　　“我一个人忙得过来。”
　　他没再问，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灶房。
　　第二天小芹来的时候，苏小麦站在院门口，跟她说了几句话。
　　小芹点了点头，挎着包走了。
　　院子里又剩她一个人了。
　　她蹲在鸡棚前喂鸡，周铁柱在院子里刨木头。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但中午吃饭的时候，她给他盛了满满一碗饭。
　　他接过来，看了她一眼。
　　“小芹不来了？”
　　“不来了。”
　　他没再说什么，低头吃饭。
　　她坐在对面，看着他吃。
　　今天他没添饭，一碗就饱了。
　　她也吃了一碗，吃完站起来收碗。
　　他跟着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碗搁下。
　　“以后要找人，找个岁数大的。”
　　她手里的碗顿了一下。
　　“啥？”
　　他没抬头，把碗放进水盆里。
　　“找个岁数大的。”
　　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她没笑出声，就是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她端起碗，转身进了灶房。
　　那天晚上她躺在炕上，翻了个身。
　　“铁柱。”
　　“嗯。”
　　“你今天说那话，啥意思？”
　　外屋安静了一会儿。
　　“没啥意思。”
　　苏小麦听完，踹了他一脚，转过身，背对着他。
　　解释一下会死吗？
　　第二天早上她去鸡棚里捡了蛋。
　　周铁柱蹲在灶膛前烧火，看了她一眼。
　　“今天去哪家？”
　　“赵庄。”
　　她“嗯”了一声，端着碗喝粥。喝了两口，她忽然说：“我想了想，还是得找个人帮忙。”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找谁？”
　　“隔壁村的孙婶子，五十来岁了，干活踏实，话也不多。”
　　他咽下嘴里的粥，过了一会儿说：“行。”
　　她低头继续喝粥，嘴角又翘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