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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逛县城 三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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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一,天还没亮,苏小麦就醒了。
外屋有动静,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人在外面搬东西。
她披上衣裳推门出去,周铁柱已经把牛车套好了。
车板上铺了层干草,干草上码着四个竹筐,每个筐里都垫了稻草,蛋一个一个码进去,码得严严实实,筐口还盖了块蓝布。
她蹲下来掀开一块布角看了看,四个筐都满了。
“都装好了?”
“嗯。”
“多少个?”
“没数。估摸着八百出头。”
她洗了把脸,灶上热着粥。
两个人蹲在灶房门口,就着咸菜把粥喝了。
天边刚透出一线白,她拎起包袱,他赶着牛车,出了院门。
清晨的土路上还没有什么人。
牛车慢悠悠地走,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她坐在车板上,两条腿耷拉着,包袱搁在膝盖上。
他赶着车坐在前面,后背对着她。
三月的风里还带着些许凉意,她把头巾往紧里裹了裹。
走到公社的时候,天亮了。
路过公社供销社门口,她往里头看了一眼,门还没开。
牛车没停,继续往前走。
过了镇子,路变宽了些,两旁的地里有人在干活,远远看见牛车过来,直起腰看了一眼。
她坐了一会儿,开口了。
“你以前去过县里没?”
他赶着车,没回头。
“没有。”
她愣了一下。
“一次都没去过?”
“嗯。”
“那你走村串户这么多年,刘庄、王家、李家都去过,咋就没去过县里?”
他赶着车,想了一会儿。
“没人叫我去。”
“没人叫你去你就不去吗?”
他没接话。
她靠在车板上,看着路两边的地往后走,心里想,这人还真是个闷葫芦,没人叫他,他就不挪窝。
走了大半天,快到晌午的时候,到了县城。
县城比她上次来的时候热闹。
街上人来人往,有骑自行车的,有挑担子的,还有几辆拖拉机从街上开过去,突突突地响。
供销社门口停着几辆牛车和板车,都是来送货的。
周铁柱把牛车赶到门口,找了个地方停下。
她抱着筐往里走,他跟在后面。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抱着两个筐,走得不快不慢,眼睛往两边看了看。
她没说什么,领着他进了采购股的门。
股长在。看见她进来,点了点头,又看见她后头跟着个男人,愣了一下。
“这是?”
“我男人,周铁柱。”
股长打量了周铁柱一眼,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他叫来仓管,把筐里的蛋数了一遍,称了重,记了账。
八百三十个,七分五一个,六十二块二毛五。仓管开了条子,让她四月初一来结账。
她把条子收好,出了办公室。
周铁柱跟在她后头,手里抱着空筐。
她站在供销社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把空筐一个一个码在牛车上,码得整整齐齐,又拿绳子拢了拢。
码完了,他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站在车边上。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你以前没有逛过县城?”
他愣了一下。
“没有。”
“那今天逛逛。”
他看着她,没说话。
“都到这儿了,总不能送完鸡蛋就回去。”她说,“我上回也没逛,今天补上。”
他还是没说话,但也没反对。
她把空筐留在牛车上,跟旁边一个看车的师傅打了声招呼,领着周铁柱往街上走。
街两边有国营商店,有供销社的门市部,还有几家小饭馆。
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不紧不慢的。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路边一个修自行车的摊子,看了两眼,又收回目光。
“你看啥呢?”
“没啥。”
“你想修车?”
“没车。”
她被他噎了一下,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继续往前走。
他跟在后头,还是那个不紧不慢的步子。
走到一家国营商店门口,她停了一下。橱窗里摆着几双鞋,有布鞋,有胶鞋,还有一双皮鞋,擦得锃亮。
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往前走。
周铁柱跟在后面,也在橱窗前停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他正盯着橱窗里那双皮鞋看。
“你想买鞋?”
他摇了摇头,跟上来。
“那你盯着看半天?”
“随便看看。”
她盯着他看了一眼,没再问,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段路,路过一家饭馆,门口飘出一股香味。
她站住了,往里头看了一眼。里头坐着几桌人,正低头吃饭。
她摸了摸兜里的钱,犹豫了一下。
“你饿不饿?”
他看了看饭馆,又看了看她。
“不饿。”
“我饿了。”
他没接话,站在那儿,等着她拿主意。
她站在门口又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进去。
她兜里揣着条子,但没现钱。
结账得四月初一才能来。
“走吧,回去吃。”她说。
他没说什么,跟着她往回走。
走到半路,路过一个卖烧饼的摊子。
她停下来,看了看烧饼,又看了看兜里。
兜里还有几个零钱,是上次卖鸡蛋剩的。她掏出来数了数,够买两个。
“两个烧饼。”
摊主用纸包了两个递过来。
她接过一个,咬了一口,把另一个递给周铁柱。
他犹豫了一下,接过去,掰开咬了一口。
两个人站在路边,一人拿着半个烧饼,就那么吃完了。
吃完了烧饼,她拍了拍沾在手上的芝麻,回头看了一眼街那头。
“下回再来,我带你去饭馆吃。”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但她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
回到供销社门口,牛车还在。
他把空筐重新码了码,她坐在车板上。他赶着车出了县城,往回走。
日头偏西了,路两边的树影拉得老长。
她坐在车板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嘴里还留着烧饼的芝麻味。
走了一段路,她开口了。
“你今天在县里,看了半天橱窗,那皮鞋好看?”
他赶着车,没回头。
“不好看。”
“不好看你盯着看那么久?”
他没接话。
“下回再来,我给你买一双。”
他手里的缰绳紧了一下。
“不用。”
“我说买就买。”
“我有鞋穿。”
“你那鞋都快露脚趾头了,还穿呢?”
他不吭声了。牛车继续往前走,蹄子踩在土路上,笃笃地响。她靠在车板上,看着天边那片红云慢慢暗下去。
走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
“铁柱。”
“嗯。”
“你今天跟在我后头走,东看西看的,跟个小孩似的。”
他没接话。
但她听见他手里的缰绳松了一下,像是手劲卸了。
她笑了一下,没让他看见。
牛车走回周家沟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月亮爬上枣树梢,院子里亮堂堂的。
他把牛牵进棚里拴好,她去灶房热饭。
今天走得累,她热了点剩粥,炒了个鸡蛋。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
他吃了两碗,她也跟着吃了两碗。
吃完,她收碗。
他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院子。
她听见他在院子里走动的声音,一会儿在鸡棚那边,一会儿在柴垛那边。
她洗完碗,走到灶房门口,看见他站在院子当中,抬头看着月亮。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看啥呢?”
“没啥。”
她没再问,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屋。
他跟在后面,也进了屋。
那天晚上她躺在炕上,翻了个身。
“铁柱。”
“嗯。”
“四月初一,你还跟我去。”
外屋安静了一会儿。
“行。”
她闭上眼,把被子往肩上拉了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