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豆杉之恋》农夫八毛

29、光合作用 周四，中午

　　周四，中午。

　　校园广播站的喇叭挂在教学楼顶，两个播音员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前奏是一段钢琴，然后陶喆的声音响起来。

　　“Susan在那命运月台前面——”

　　钟晴和安娜沿着操场边的梧桐树慢慢走。午休时间，操场上没什么人，远处有几个男生在踢球，球撞在门柱上，发出闷响。

　　安娜双手插在校服兜里，仰头看了一眼从叶子缝里漏下来的阳光。

　　“人要是有光合作用就好了。”

　　钟晴看了她一眼：“那你就浑身都是绿色的。”

　　“绿色怎么了，绿色健康。晒晒太阳就能活，不用吃饭不用喝水。”

　　“那你就不用喝奶茶了。”

　　安娜想了想：“那不行。光合作用归光合作用，奶茶归奶茶。”

　　钟晴笑了一声。

　　广播里的歌放到副歌，陶喆唱得又懒又深情。安娜跟着哼了两句，音不太准，但很投入。

　　“那边跑过来一个人。”安娜忽然说。

　　钟晴抬头。操场那头，于星橙从实验楼方向狂奔过来，画架夹在胳膊底下，书包带子甩来甩去，跑得头发都飞起来了。他身后隔着三四十米，严主任挺着肚子追，衬衫下摆从皮带里跑出来了。

　　“你给我站住——”严主任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声。

　　于星橙头也不回，两条长腿大步迈着：“我又不傻——”

　　“于星橙！”

　　“小严啊，”于星橙边跑边回头喊，“你该运动运动了，跑两步就喘，这样不行——”

　　“你——”

　　“我先走了，您慢慢追——”

　　于星橙拐了个弯，从操场侧面绕过去了。严主任追到一半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他抬头看见钟晴和安娜站在梧桐树下面，朝她们摆了摆手。

　　钟晴和安娜对视一眼，走过去。

　　严主任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衬衫被汗浸湿了一片。他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看着钟晴。

　　“正好，有事找你。”

　　钟晴指了指自己：“我？”

　　“对。”严主任喘匀了气，语气恢复了主任的派头，“下周学校要来一个日本合作的校方，来交流学习。你负责拍照。”

　　“可是我不是宣传部的。”

　　“宣传部相机的镜头坏了，送修要半个月。”严主任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汗，“正好你有相机。学校里面有相机的同学不多，不然让宣传部给你写个欠条，以后还你。”

　　钟晴想了想。

　　“还是我拍吧。”

　　“行，那说定了。下周二，早上八点，校门口集合。”严主任把纸巾塞回兜里，又往于星橙跑掉的方向看了一眼，“我先去逮那个臭小子。”

　　他小跑着追过去了。跑了两步又回头：“周二别迟到！”

　　钟晴朝他点了点头。严主任的背影消失在实验楼拐角，衬衫下摆一飘一飘的。

　　安娜看着他的背影：“万恶的资本家。”

　　“总好过别人用我的相机吧。”钟晴把挂在脖子上的相机翻了个面，“我这台佳能，我攒了半年零花钱买的，我和我妈求了好久。别人用我不放心。”

　　安娜看了她一眼：“被拿捏得死死的，毫无还手之力。”

　　“同是天涯沦落人。”

　　“你又没沦落。你是自愿的。”

　　“自愿也是沦落的一种。”

　　安娜想了想：“走？喝杯奶茶消消食。”

　　“走。”

　　两个人转身往校门口的小卖部方向走。广播里的歌换了一首，还是陶喆，慢板的。梧桐叶从头顶落下来，安娜伸手接了一片，夹在指缝里转。

　　“你说于星橙到底干什么了？”钟晴问。

　　“不知道。反正他每天都被严把火追。”

　　“他跑得挺快。”

　　“那不废话，天天被追，练出来的。”

　　两个人走过操场拐角，小卖部的招牌远远能看见了。钟晴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周二拍照别迟到。严。”

　　钟晴把手机收回去。安娜凑过来看了一眼：“严把火还有你号码？”

　　“上次艺术节报名的时候留的。”

　　“他倒是会挑人。”

　　“免费的劳动力，谁不会挑。”

　　安娜推开小卖部的门，铃铛叮当响了一声。老板从柜台后面抬起头，安娜朝他比了个手势：“两杯奶茶，一杯三分糖一杯全糖。”

　　“三分糖你的？”钟晴问。

　　“嗯。今天需要补充光合作用的原料。”

　　“你又不是植物。”

　　“我吃糖，相当于施肥。”

　　钟晴笑出了声。两杯奶茶递过来，安娜付了钱，把三分糖那杯递给钟晴。

　　两个人站在小卖部门口，一人捧一杯。阳光很好，梧桐叶还在落。广播站的歌换了一首，这次是《爱很简单》。安娜跟着哼，钟晴低头喝奶茶。

　　“下周那个日本校方，”安娜忽然说，“你拍的时候帮我也拍两张。”

　　“你又不是交流团的。”

　　“我站在旁边当背景板，万一被拍到了呢。”

　　“拍到又怎么样？”

　　“万一那个日本学生长得帅呢。”

　　钟晴看了她一眼：“你脑子里能不能装点别的。”

　　“不能。”

　　钟晴没再说什么，把奶茶喝完了。安娜还在哼歌，哼得跑调，但很快乐。操场那头传来上课铃的预备铃，两个人把杯子扔进垃圾桶，往教学楼走。

　　于星橙不知道从哪又冒出来了，远远地朝她们挥了挥手。严主任没在追，大概是放弃了。

　　钟晴朝他点了点头，转身进了教学楼。

　　下午。

　　化学实验室在实验楼三楼，比教室大两倍，六张实验台整齐排列，每张台子上放着滴定管、锥形瓶、铁架台。何凤霞站在讲台前，金丝眼镜挂在鼻梁上，手里拿着一瓶酚酞。

　　“今天做酸碱滴定。四个人一组，用已知浓度的盐酸滴定未知浓度的氢氧化钠。酚酞做指示剂，滴到溶液由红变无色，半分钟不复色，记录盐酸用量。”

　　她扫了一圈教室：“自由分组。做完之后每组把数据交上来，值日生留下来打扫。”

　　钟晴和伊简坐在一起，安娜和徐婉瑜搬着凳子凑过来，四个人占了一张实验台。伊简的脚还没好利索，何凤霞特意给他搬了把高脚椅，让他坐着操作。

　　“我负责滴定管。”钟晴把铁架台挪到面前，夹好滴定管。

　　“我负责记录。”徐婉瑜翻开实验报告本。

　　“我负责倒溶液。”安娜拿起氢氧化钠的试剂瓶。

　　伊简坐在高脚椅上：“我负责看。”

　　“你看什么？”

　　“看你们做。”

　　钟晴瞪了他一眼，没理他，开始润洗滴定管。安娜倒溶液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洒了几滴在台面上，徐婉瑜赶紧拿抹布擦。

　　“你能不能稳一点？”钟晴说。

　　“我已经很稳了。”安娜又倒了一次，这次好多了。

　　隔壁实验台是李洁、余莲娜、欧阳豆豆和夏淑。李洁站在滴定管前面，余莲娜负责记录，欧阳豆豆负责倒溶液，夏淑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锥形瓶，等着接滴定液。

　　“你往左边站一点，挡光了。”李洁头也没抬。

　　夏淑往左挪了一步。

　　“再往左。”

　　夏淑又挪了一步。

　　“算了你站那儿别动了。”李洁皱着眉，调节滴定管的活塞，盐酸一滴一滴往下滴。余莲娜拿着笔记录刻度，欧阳豆豆在旁边看热闹。

　　夏淑站在旁边，手里的锥形瓶举了半天，一直没轮到她做什么。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钟晴这边，滴定管里的盐酸已经滴了大半管。溶液从红色变成浅粉，再变成无色。徐婉瑜盯着秒表，安娜盯着锥形瓶，伊简坐在高脚椅上转笔。

　　“到了到了，半分钟了，不复色。”徐婉瑜拍了一下桌子。

　　钟晴关上活塞，记录刻度。徐婉瑜把数据填进报告本，安娜把废液倒进回收桶。四个人配合得不算默契，但结果不错，误差在允许范围内。

　　隔壁实验台出了状况。李洁的滴定管滴得太快，溶液一下子从红色跳到了无色，她皱着眉看了一眼刻度：“不对，滴过头了。”

　　余莲娜把笔放下：“重做？”

　　“重做来不及了，还有十分钟下课。”

　　李洁看了夏淑一眼。夏淑还站在旁边，手里的锥形瓶终于派上了用场，但已经不需要了。

　　“你刚才什么也没做。”李洁说。

　　夏淑的声音很小：“我举着瓶子……”

　　“举着瓶子算什么做实验？”李洁把滴定管拆下来，语气不算凶，但也不算客气，“算了，反正结果已经有了。”

　　下课铃响。何凤霞拍了拍手：“值日生打扫实验室。这周是哪一组？”

　　李洁举起手：“我们组。”

　　“好。把台面擦干净，滴定管洗干净，废液倒掉。”

　　何凤霞出了实验室。李洁开始收拾自己面前的器材，余莲娜把实验报告整理好，欧阳豆豆拿着抹布擦台面。夏淑站在旁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伸手想去拿滴定管。

　　余莲娜拦住她：“你实验没出什么力气，你就打扫实验室吧。台面、地面、还有那边几个空台子，都擦一遍。”

　　夏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李洁看了余莲娜一眼，没说话。欧阳豆豆把抹布递过去：“给你。”

　　夏淑接过抹布，走到实验台旁边，开始擦台面。她擦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寸都来回擦两遍。李洁和余莲娜收拾好东西，背着书包走了。欧阳豆豆朝夏淑挥了挥手：“我先走了啊。”

　　实验室里只剩下夏淑一个人。她蹲下来擦台面下面的架子，抹布在铁架台的底座上绕来绕去。

　　门口传来脚步声。钟晴走进来，手里拿着自己的书包，伊简拄着拐杖跟在她后面。

　　“你怎么还没走？”钟晴问。

　　夏淑站起来，手里攥着抹布：“我打扫。”

　　钟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实验室，又看了一眼夏淑。她走过去，从夏淑手里拿过抹布。

　　“我帮你。”

　　“不用——”

　　“你一个人擦到什么时候，实验室这么大。”

　　伊简靠在门框上，拄着木棍：“还有几块抹布？”

　　钟晴看了他一眼：“你要帮忙？”

　　“我脚崴了，又不能打扫。我负责监工。”

　　“那你监什么工？”

　　“监你们俩。”

　　钟晴没理他，从水池旁边又拿了一块抹布，开始擦另一张实验台。夏淑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重新拿起抹布，擦滴定管架。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抹布擦过台面的声音、水滴从滴定管里滴下来的声音、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很安静。

　　伊简靠在门框上，从兜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了塞进嘴里。钟晴回头看他：“你哪来的糖？”

　　“中午买的。”

　　“你怎么不给我？”

　　“你又没要。”

　　“你——”

　　夏淑在旁边小声笑了一下。钟晴看了她一眼，夏淑立刻把笑收回去，低头继续擦台面。

　　钟晴擦完一张台子，把抹布洗了洗，拧干。她看了一眼夏淑，夏淑正蹲在地上擦台面底下的柜门，旧铅笔盒从口袋里滑出来一半，她没注意。

　　“夏淑。”

　　“嗯？”

　　“你那个铅笔盒要掉了。”

　　夏淑低头看了一眼，把铅笔盒塞回口袋里。她站起来，把抹布放回水池边。

　　“谢谢。”她说。

　　钟晴把抹布挂好：“谢什么。”

　　“帮我。”

　　“这有什么好谢的。”

　　伊简在门口催了一声：“你们好了没有，天快黑了。”

　　钟晴背上书包，和夏淑一起走出实验室。伊简拄着木棍跟上来，三个人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经过6班教室门口的时候，钟晴往里看了一眼。安娜已经走了，徐婉瑜也走了。

　　“你回教室拿东西？”钟晴问夏淑。

　　“嗯，我书包还在。”

　　夏淑进了教室。钟晴和伊简站在门口等她。走廊里的灯亮着，夕阳从窗户漏进来，照在墙上，一条一条的。

　　伊简把奶糖咽下去，忽然说了一句：“她实验课是不是一直站着？”

　　“嗯。”

　　“李洁她们为什么不让她做？”

　　“不知道。大概觉得她笨手笨脚。”

　　“她笨吗？”

　　钟晴想了想：“她英语音标分不清，但生物上次去办公室问小鹿老师，小鹿老师说她问的问题都是关键点。”

　　伊简没接话。夏淑背着书包出来了，手里拿着那本旧字典。她朝钟晴和伊简点了一下头。

　　“走吧。”

　　三个人下楼。实验楼后面那棵红豆杉在暮色里站着，叶子深绿，青色的果子挂在枝头。钟晴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夏淑在校门口往左拐，钟晴和伊简往右拐。临走前，夏淑回头看了钟晴一眼。

　　“钟晴。”

　　“嗯？”

　　“你下周拍照的时候，我能去看吗？”

　　钟晴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要拍照？”

　　“严主任在办公室说的，我路过听见的。”

　　“行啊，你来。”

　　夏淑笑了一下，转身走了。钟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背挺得直直的，脚步稳稳的。

　　伊简在旁边把奶糖纸叠成一个小方块，弹进路边的垃圾桶。

　　“走吧。”他说。

　　钟晴跟上他。路灯亮起来，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