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程知暖

4、美白针

　　开学那天赵婷婷早早去了学校，和好友一起坐在第四排靠窗边上，那里被称为黄金位，结果班主任来了以后直接打乱顺序按学号重分。

　　班里大部分都是初中时的老同学，偏赵婷婷分到的是个新生，穿一身黑，在一堆蓝白校服的学生当中格外显眼。

　　那男生刘海挺长的盖过了眉毛，皮肤偏白，人很瘦，赵婷婷把手臂放在课桌上，眼睛悄悄瞥过去和他的对比了下，发现人家比自己还细一圈。

　　同桌叫宋晏，开学摸底考年级第一，成绩单在公告栏贴出去的那一刻全年级都迅速认识了宋晏这个名字。

　　宋晏不爱说话，上课从来不回答问题，他总穿一身黑衣黑裤，独来独往的谁也不搭理。

　　按照惯例班长或者学习委员这种职位都是由学习第一的来担任，结果老师在班上提到这事儿的时候宋晏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然后冷冷说了句“不要。”

　　“切！装什么装啊！”赵婷婷无意中听到班里其他男生们聚在一起这样吐槽他，可能因为是独行侠的缘故，他在班里没朋友，吃饭一个人，那种分组活动也是一个人。

　　他长得不赖，曾经也有情窦初开的女同学过去试图接近，结果他像看垃圾似的一脸厌恶：

　　“你总和我说话做什么？”

　　赵婷婷和他相处得还好，准确来讲是相安无事。她本身就是安静的人，除了那么一两个朋友外也不大和其他人来往，属于那种平平无奇不好不坏的同学，这样的人在学生时代一抓一大把，许多人毕业多年后再回想起同学，记忆里最先模糊成一团的就是赵婷婷这样的。

　　过暑假那阵子高州以及周边几个城市出现了传染病，教育局给学校下发文件要求取消军训，那时候同学们都在朋友圈刷屏庆祝，还有人把自己早早备好的军训用品挂闲鱼了。

　　结果传染病没几天就散了，大家开开心心地迎来了开学，课间休息时还聊着呢。

　　“这次咱真走运啊！躲过一次军训！”

　　“是啊是啊，我看公众号去年那批军训的一个个晒得跟非洲人似的！”

　　“哈哈哈哈哈哈！”

　　结果大家还没哈哈完，这天放学前班主任开了个小会，学校决定利用十一国庆的小长假进行军训！

　　“啊啊啊！！！”

　　全班哀嚎声一片，赵婷婷捂住脸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她宁愿去店里连干七天活也不想军训。

　　今年的夏季格外长，即使到了十月份气温仍然在三十出头，在外面站了半个小时，她身上的迷彩服就湿透了。

　　走正步的时候她一下下用力地踩着沙地，尘土飞扬，将她的火气一点点扬了出来。

　　军训一共七天下来，她晒黑了整整两个色号，背着包打开家门的那一刻弟弟吓得筷子都掉到了桌子上：

　　“姐！你怎么变成了黑猴！？”

　　赵婷婷也知道自己黑到吓人，洗澡时看着黑黢黢的身体觉得像变异了一样。她用浴巾把身体擦干，然后从洗手台上拿了瓶妈妈常用的身体乳，狠狠挖了一大块均匀涂抹。

　　涂了几次后妈妈发现了，因为她足足用了半瓶，不仅没变白，反倒因为过敏还起了几颗红疹，碰一下子疼得厉害。

　　到了周末妈妈带着她去了从前干活的那个美容院，店员是妈妈带的徒弟，一见到她直接热情地喊着姐，看到赵婷婷后更是笑眯眯的：

　　“小妹妹真水灵啊！”

　　“水灵啥啊你看她黑的，给她做个美白吧！”

　　店员带着赵婷婷进了里屋，妈妈坐外面和其他店员聊着天，她躺在床上，店员拿着针管就朝着她脸上注射，她一瞬间人都绷紧了：

　　“这是什么啊？”

　　戴着口罩的店员笑了，眼睛弯弯的：“美白针，咱家网红款，从韩国进口的效果可好了！”

　　冰凉的针尖刺进皮肤，赵婷婷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打完美白针店员又给她脸上抹了层胶一样的东西，她顶着满脸黏糊走出了门，外头休息区妈妈正口若悬河地跟一个中年女人介绍这什么医美项目，赵婷婷看那人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是谁。

　　然后她又看到女人不远处靠墙戴耳机闭眼听歌的陆司屿，这才反应过来女人不就是之前在火锅店见过的陆司屿他妈妈！

　　女人显然没记得赵婷婷这么号人，妈妈扭头看到她出来后又跟那人讲了几句，然后那女人直接扫码给了旁边的店员付了款，店员和妈妈飞快对视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那行，我先走了啊姐，以后有事儿你微信找我。”

　　妈妈对着那女人说完拎起挎包拉着她出门了，她看上去心情不错，一手搭上赵婷婷的肩膀：

　　“饿了吗？想吃啥？”

　　“…回椒香乐一口吧。”她含糊说了一句低着头和妈妈快步离开了这里，好在陆司屿没看见她这幅奇怪的样子。

　　军训完隔了一天就是周一了，赵婷婷继续去学校上课，到了班级发现宋晏已经在做题了，他总是来得很早。

　　教室里是三人一排，宋晏靠窗，她坐中间，外面还有一个女同学。

　　女同学身体不大好隔三差五地请假，家里还给她办了休学，位置空出来后赵婷婷便把自己的一些杂物衣服什么的放在那张桌子上，宋晏没放过，她一人占两个座，还挺爽的。

　　赵婷婷打量了宋晏一眼。发现他还是挺白的，又回想了下，好像军训时没看到他？

　　她和宋晏压根不熟，话在嗓子眼绕一圈又咽下去了，说白了人家去没去和她有关系吗？

　　“哎。”正当她胡思乱想着，宋晏从册子上抬起头盯着赵婷婷。

　　“啊？怎么了？”她回答。

　　宋晏用笔指了指她旁边那个空着的座位：

　　“你能坐到那里吗？保持点距离。”

　　…这什么人啊！赵婷婷心中翻了个白眼，但还是老老实实挪到了旁边的空座，宋晏继续低着头刷题，这时开学一个月以来他们两人第一次对话。

　　进入高中后许多同学的心思不在学习上了，谈恋爱的多了，然后想买名牌的也多了。

　　高州不是什么发达城市，这里月均收入也就五千来块钱，八中不算多好的学校，也就占个地理位置还能紧巴巴地开着。

　　班上的男生总盯着宋晏，像一群八婆一样蛐蛐，理由很简单，他不用穿校服，这本身就是一种很微妙的特权，其他年级的学霸可没这待遇，有不少人猜他是班主任或者哪个领导的亲戚。

　　八中不禁止带手机，班里同学每天都带，但大家都是用的国产平价款，全班就宋晏用的苹果，还是最新款的，那个最小内存的也要七千多，显眼得很。

　　赵婷婷也有个手机，八百块钱，是网上淘的二手货，买了两年多现在用得久了就会卡死自动关机。

　　弟弟从小学四年级就开始有手机了，平均每两年一换，妈妈最宠他，他每次都嬉皮笑脸地拿换手机后会好好学习当做借口，妈妈还就吃这一套。

　　他的学习成绩懒得要死，以前好歹还能看两眼题，自此赵婷婷按约定帮他写作业后他连课本都不碰了，开学摸底考才三百多分，老师还特意给家里打了电话，委婉劝爸妈让弟弟读职高。

　　“云浩这孩子挺聪明的，也很活泼，去职高学门手艺也挺好的。”

　　班主任可以说是精通人情世故，很多差生的父母更容易应激玻璃心，她就换一种说辞哄着家长。

　　考得差就说人很聪明，但就是容易分神，再大点就好了。

　　纪律差就说人活泼外向，有很大的潜力进步。总之班主任又不管学生的一辈子，在任教期内把学生看好那就万事大吉了。

　　但赵婷婷就没那么幸运了，爸妈知道弟弟的成绩后没怪他，反而来了赵婷婷的房间，妈妈一把抽开她的作业本。

　　“别写了，你看看你弟这成绩，你怎么不上点心？一天天就顾自己了？”

　　妈妈作业本抽得急，她手指肚上被锋利的纸划出一道小小的口子，火辣辣的。

　　她背着手低声解释：“我上心的，我给他讲过题了。”

　　“上心他怎么还考这点分？来来来你别写你那破作业了，先去给他把卷子讲了！”

　　他们又训斥几句然后离开了房间，随后弟弟一脸不情愿地拿着卷子过来坐到她的旁边，赵婷婷深吸一口气，看着一堆红色的叉叉觉得头疼。

　　进入高中以后学习忙了起来，高一不分文理科，赵婷婷的理科成绩不好，她从初中开始就确定了自己肯定学文科，对于理科她一直没上心，抱着差不多就行的心态。

　　就这样窟窿越来越大，到了下一次月考时，赵婷婷看着数学卷子上那些她读都读不出来的符号，大眼瞪小眼，像是等着给它瞪出来一个答案似的。

　　考试两个小时，时间才过了一半儿，她旁边的宋晏就拿着卷子站起来了。

　　我勒个大学霸！赵婷婷惊奇地看着他，然后从座位上站起来等他过去。

　　经过她座位的时候，宋晏低头看了眼赵婷婷的卷子，用看废物的眼神瞥了她一眼，什么话也没说，伸出右手用指甲在选择题上划了几道痕迹，然后起身走到讲台交卷离开。

　　赵婷婷用看待再生父母的眼光恭敬地目送他，提起笔把他划的那几个都写了上来，突然觉得他没自己想得那么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