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程知暖

3、假期

　　离开学还有一个月，赵婷婷已经提前开始过了起早贪黑的生活。

　　早上她六点起床，六点半出家门，赶在早高峰之前坐上公交车来到椒香乐，打扫完卫生后开门营业。

　　最开始几天店里生意冷冷清清的，她甚至还能趴桌子上玩会儿手机。爸爸进了一大堆食材，弯着腰一箱箱搬进店里，赵婷婷和妈妈负责分拣装好。

　　原本爸爸想雇两个人来着，人到中年也想体验体验管理手下的乐趣，招聘告示都贴玻璃上了，妈妈看到后把手里的烟啪地丢在上面：

　　“你钱多烧的？家里房子都没了还请人呢？这不有婷婷吗？”

　　于是店里跑腿打杂都由赵婷婷一个人负责，妈妈负责管账，爸爸则在后厨工作，一家三口合理分工。

　　椒香乐的第一位客人是来蹭饭的赵云浩，他和同学在网吧开黑完以后正好饭点，顺手打了个车大摇大摆过来吃饭。

　　“爸！妈！我饿了！”

　　“云浩来啦？来，快坐下吧，婷婷你去后面帮你爸打打下手，多给你弟整点肉。”

　　赵婷婷没说话，点点头走到后厨，狭小的厨房里只有爸爸一个人，后厨热得跟个蒸笼一样，头顶的排风扇轰隆隆的响，她不得不扯着嗓子喊：

　　“爸，云浩来了，妈让咱多弄点肉给他！”

　　爸爸抬起胳膊抹了把汗：“知道了！来你先去冷库把那个冻牛肉给我拿来。”

　　赵婷婷走到冷库，她穿着短袖露出两只纤细的胳膊，一下子起了片鸡皮疙瘩。她费力地把冻牛肉的箱子往外面拖，又用刀把它们划开，里面的肉都冻得跟石头一样邦邦硬。

　　准备好饭菜已经是半小时后了，赵婷婷端着三个全肉大拼盘从后厨走出来，爸爸双手端着一口大锅跟在后面，桌子上已经摆了一些小菜和主食，妈妈和弟弟正刷视频呢，乱七八糟的音效大得刺耳，妈妈抬眼看到两人来了这才把手机关了放在一边：“云浩别玩了，吃饭吃饭。”

　　“马上马上，我做个视频任务！”弟弟头也不抬继续点着屏幕。

　　吃饭的时候爸爸妈妈聊着家常，还商量着等赵婷婷开学后得请个帮工，妈妈还琢磨着让奶奶过来省点钱，老人家虽然年近七十，但身子骨相当硬朗，春天那会儿还和几个老姐妹去南方徒步爬山，比很多年轻人都有活力。

　　赵婷婷也知道这事儿，奶奶去爬的是黄山，小时候她在语文课本里学到过，当时特别想去来着，那时候家里条件还行，爸爸还答应国庆节一家四个去黄山玩两天，临行前三天赵云浩因为吃多了冰棍发烧了，还上吐下泻的，把赵婷婷期待已久的旅行都给吐没了。

　　她低头吃着饭，一边竖起耳朵继续听爸妈聊天，直到听见爸爸同意让奶奶过来帮忙，妈妈笑得眼角都炸花了。眼见着妈妈心情好了，她用脚尖戳了下地，想着要不要趁机提出来申请买双新鞋，她现在穿这个都四年了，还是表姐淘汰给她的，都穿开胶了。

　　“妈。”赵婷婷轻喊了一声，妈妈转过头来看着她，挑了下眉。

　　“怎么了？”

　　“我…”话还没说完，坐她对面的弟弟举着手机突然凑到妈妈身边。

　　“妈！妈！你看看这个！我想去我想去！”

　　“啥啊…”妈妈放下筷子接过手机。

　　“研学团…五天四晚…西市？”

　　这时候爸爸喝着酒接过话来：“西市？我之前开车时候跑过那儿，那边有一片大学城还有博物馆，有不少研学团都往那边去，好像挺火的。”

　　“嘿嘿还是爸见识多！”弟弟殷切地从锅里夹出一大块煮好的肉放到爸爸的盘子里。

　　“这个团我们班好几个同学都去了，班长也在，老师也说对学习有帮助，爸，妈，你们可要支持我的学习啊！”

　　“那必须支持啊，我把钱转给你，你赶紧报名吧。”说着妈妈就开始拿着手机转账了，赵婷婷坐的位置恰好能看见她的屏幕，转了三千七。

　　“妈，我能买双鞋吗，我鞋开胶了。”她趁着转账的空隙插了句嘴。

　　妈妈看了眼她脚上的帆布鞋，不经意皱了下眉。

　　“别买了，再过俩月天就凉了你直接换那个靴子穿呗，你先穿我那个对付一下，就那个黑的，在鞋柜里你回去找找。”

　　赵婷婷把脚缩回来一点，说了句“好”，然后继续低头吃饭。

　　几天后到了立秋，妈妈给家里人点了奶茶外卖，说是“秋天的第一杯奶茶”，赵婷婷那杯是芋泥的，爸爸不爱喝甜的，见闺女很快喝完了，把自己那杯还没插管的也给了她。

　　弟弟走后家里叽叽喳喳的声音没了一下子冷清不少，不过他天天在家族群里甩好多小视频，吃了什么，路上在哪，到了什么地方都要发个遍，赵婷婷在店里忙了一天打开手机看到群里99+的未读消息，忍不住怼了句“你干脆开个直播得了，还能收点打赏”。

　　店里的生意一直不大好，爸爸还开通了外卖平台，但是点火锅外卖的本身就是少数，一天撑死了三五单，他还想花几千块钱找网红做个推流，只不过现在家里钱都被妈妈管着了，妈妈骂了爸爸一顿，他只好悻悻作罢。

　　不过爸爸还是不死心，在网上发了个帖子求助，一天下来有那么几十条评论，赵婷婷也看到帖子了，其中一条高赞是建议爸爸做低价团购餐，前期先把人气给做起来。

　　爸爸听了那人的话，在账号里发了几条帖子，弟弟还教他带tag蹭热度，这个办法还算有点效果，店里渐渐上了些人，虽然不算特别火爆，但起码赵婷婷可没空躲着清闲玩手机摸鱼了。

　　赵婷婷在朋友圈也发了广告，好友第一时间带着家人跑来支持了，赵婷婷乖巧地和好友的父母打招呼问好，对方亲切地对她笑着：“婷婷真懂事啊还知道帮家里干活，圆圆你跟人学学啊！”

　　“哦！！”好友应了一声，然后朝着婷婷做了个鬼脸，赵婷婷没忍住笑了出来。

　　他们这桌点了四百多的东西，赵婷婷做主送了个果盘，还特意拿了好友最爱吃的草莓。

　　结账完了他们起身要走，赵婷婷送他们出门，好友的妈妈回头塞给她一张百元钞票：“婷婷拿去买点吃的啊，以后有啥困难跟姨说。”

　　赵婷婷一惊，立刻要推辞，好友按住了她的手硬是没让她退回来：“我们走啦，开学见啊！”

　　说完好友冲她挥挥手，挽着父母离开了店里，赵婷婷在原地站了会儿然后低声说了句谢谢。

　　回去后赵婷婷脱下妈妈给她的那个旧鞋子，打开购物软件把放在购物车里的那个三十九包邮的粉色运动鞋给下单了，然后她又刷了会儿网页，在收藏夹里继续进货。

　　这个习惯是从初中养成的，那时候她学习状态有点下滑，当时那个班主任把她叫到办公室谈话，劝她好好学习，然后建议她课余时间去网上搜一些喜欢的昂贵的物品放到收藏夹里，努力学习考上好的学校找到好的工作，赚很多钱可以离喜欢的东西越来越近，有点像升级打怪的感觉。

　　赵婷婷当时试了一下，先是选了一个国外的进口巧克力，一盒大几百，她看了几遍视频，发现效果确实不错，后面她的收藏夹迅速增长，学习的状态也越来越好，毕业时拍完合照班主任把她叫到一边，偷摸拿出一个礼品袋，里面是她最开始收藏的那盒国外的巧克力，她之前一次无意中反馈办法有用时提了一嘴，班主任就记着了。

　　“来，一个小小的毕业礼物，老师希望你以后在学习的道路上能越来越好。”

　　“别和其他人说啊，要是大家都来要礼物那老师可要破产了！”

　　那盒巧克力赵婷婷没带回家，坐车站外的椅子上一口一口都吃完了，甜得齁嗓子，但是她还是吃得开心。

　　家里的火锅店经过低价推广人气上来不少，前期亏损的钱慢慢开始平了，但妈妈还是不大满意，因为她也得每天到店里上班，大半月来累得连美容也不做了，牌也不打了，人还足足瘦了七八斤，她躺在床上让赵婷婷给她按摩，边吐槽爸爸是个废物，净让她遭罪了。

　　人在疲倦的时候忍耐力是会下降的，赵婷婷听她念叨几句后开口了：“妈，好歹爸还置办了一个店呢，要是这钱被诈骗的卷走了那才叫遭罪呢，最近可多中年人被诈骗了，表姐上周就被骗了两万多，气得天天在朋友圈骂人呢。”

　　一听到认识的人倒霉妈妈也不叫唤了，眼里闪过八卦的光芒坐起来拿着手机开始翻朋友圈，看了一会儿然后捂着嘴噗嗤笑了出来，赵婷婷悄悄退出房间，心里和表姐暗自说了句私密马赛。

　　快开学时班里建了新群，新班主任是个刚从师范毕业没多久的男老师，人挺和气的，没过两天甚至和几个男生组队开黑了，赵婷婷看了眼群里的游戏截图，发现是赵云浩玩的那款，而他的新班主任是个很凶的中年女教师，提前在群里发了一大堆班规。赵婷婷得意洋洋地向他炫耀老师，赵云浩悲哀地抓着刚染回来的黑头发大叫：“我去！！你们班刘哥这不是我失散多年的班主任吗！！”

　　“我要转班…不对，我要跳级！”

　　临近开学赵婷婷心也有点儿散了，每天晚上都跟好朋友聊天，还约好开学那天几点到，占哪个座，好友偷偷搞了个对象，八中的教室是三人一排，好友已经安排上了，她坐中间，对象闺蜜一左一右两大护法位，完美！

　　弟弟的暑假作业没写完，按照当初那个约定赵婷婷开始背着爸妈帮他赶作业，她也是没想到这小子真的就一笔都没动啊。

　　她吐槽着，弟弟不乐意了，从床上蹦下来到书桌前伸手点了点封面上的名字：

　　“没一笔不动啊！我这写了足足三个字呢！赵！云！浩！”

　　“…滚。”赵婷婷长呼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冷静，然后拿起笔翻开册子开始给他补作业。

　　隔天她又去椒香乐干活了，今天是最后一天，店里来了个二十出头的女孩，是新招的。原本爸妈的计划是让奶奶来，老太太不干，但也知道自家儿子是没办法了，于是答应每个月从退休金里拿出三千块钱先补贴半年，让他们去招个人。

　　赵婷婷带着新员工简单熟悉了一下流程，给比自家年龄大的人指导工作她有点不好意思来着，但对方没觉得有啥不对，刚开始还叫她姐，后来知道赵婷婷比她小才叫的名字。

　　新员工是隔壁镇上来的，之前只在便利店干过，她人还算勤快，但是难免有马虎的时候，晚上人多了点，结果她把其中一桌单子给漏了，偏赶着今天食材备得不足，那桌人点的东西都卖完了，员工哭丧着脸找到她，赵婷婷又给出去送外卖的爸爸打了电话，爸爸沉默两秒然后说：

　　“没事儿，你整个果盘什么的给人送去好好道个歉，告诉他们下次再来免费吃。”

　　赵婷婷带着新员工和果盘来到那桌，有四个人，一对中年夫妻和两个男孩，赵婷婷一眼就发现了其中一个居然是上次在影院遇到的陆司屿。

　　赵婷婷把事情经过说一遍，陆司屿的爸爸有些不乐意了：

　　“怎么回事？我们等了四十分钟你现在告诉我们没菜了？”

　　“谁要果盘啊？我差你这点水果吗？你们怎么做事的？”旁边那个红唇黑眼线的女人也跟着搭腔，赵婷婷把头埋得更低了连连鞠躬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这次是我们的失误！”

　　女人还想继续说点什么，坐她身边的陆司屿站了起来拉了下她的胳膊，他那一身银色外套闪了下赵婷婷的眼。

　　“算了，妈，我们回家吧，正好我想吃王姨做的面条了。”

　　女人这才不情不愿站起来，男人也拿着包走了，后面还跟着个戴帽子的男孩，陆司屿跟在男孩后面，起身路过赵婷婷的时候低声说了句“不好意思”然后一家四个出了椒香乐，一场危机瞬间化解开来，赵婷婷顿时松了口气，抓起没送出去的果盘里的西瓜咬了一口，甜味缓解了她的紧张，随即而来的是迟到的感激。

　　陆司屿，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