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程知暖

5、补课

　　赵婷婷有写日记的习惯，这是她从小学一年级就养成的，那时候是老师要求，说写日记可以锻炼作文水平，后来班里的同学们都放弃了这个枯燥的任务，但赵婷婷觉得十分有意思，她这一写就是九年，本子换了许多，全都锁在柜子里。

　　爸爸妈妈都没什么文化，也不管她，只要她不出事别说写日记了，她就算是吃日记本也无人在意。赵婷婷经常把不开心的事情写在本子上当作是一种情绪发泄。

　　最近一段时间她的情绪十分低落，自打她的理科成绩拖后腿之后她在班级里的排名连连下滑，好友和她一样不擅长理科，她们两个可以说是一对难姐难妹。

　　好友是独生女，家里挺宠的。她爸妈找了个985数学系的女大学生给她补课，周六周日每周两次，经过小半个月的补习好友渐渐能听懂课了，随堂考错题也变少了。

　　这天午休两个人一起在食堂吃饭，赵婷婷问好友数学怎么进步的，这才得知她请了家教补习。

　　好友嘴里嚼着米饭含糊地说：“你要不要也来一起听啊？我那个家教姐姐人可好了，秒了咱班那个秃顶数学老师，她还给我买过奶茶呢！”

　　赵婷婷低头喝着碗里的绿豆粥，她饭卡快没钱了，最近她只能喝这个充饥。

　　“听起来不错啊，话说她补课多少钱啊？”

　　“二百，每次上两个小时，课后有不懂的还可以发微信问她。”

　　赵婷婷呼吸慢了一秒，然后点点头没再说话。

　　放学后她回到家里，爸妈都在店里干活呢，家里只有她和弟弟，弟弟所在的初中部放学比她早一个小时，妈妈曾经给过他钱让他放学路上买点吃的垫一口等赵婷婷回来做晚饭，但他宁可饿着肚子也要把钱省下来充游戏里。

　　“姐，你买了吗？”

　　听到大门的声音，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的弟弟懒洋洋问道。

　　“买什么？”

　　“我刚才给你发微信了你没看到啊？”

　　赵婷婷弯腰脱了鞋，又用她的鞋踩了下弟弟的脏球鞋，然后才回答。

　　“我手机没电了，你发了什么？”

　　“家里没菜了，我想让你去咱学校对面那家买点吃的带回来。”

　　赵婷婷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门，发现里面还有一颗小白菜，还有两颗沾泥的胡萝卜。

　　她从冰箱门探出个头，“这不是还有菜吗？就是没饭了，你要等半个小时我做锅新饭还是直接吃面条？”

　　弟弟苦着脸：“我想吃外面的…”

　　赵婷婷啪的一声关上了冰箱门。

　　“那你自己去买吧，我去写作业了。”说完她不顾弟弟在沙发的哀嚎关门回到了卧室。

　　她拿出课本开始复习数学，课上有很多听不懂的地方，她拿起手机拍了个照，又在应用商店里下载了一个学习APP把题目拍照上传，结果显示需要开通会员，每年299元。

　　她看着十几块的零钱余额，果断去闲鱼搜了破解号，花费一块钱买下，这才顺利拿到题目的答案。

　　但答案可以用破解的，却没有老师讲过程。

　　她点开班级群成员列表，手指停在宋晏的资料页犹豫不决，她想找学霸请教一下，又怕他嫌弃自己嘲讽自己。

　　犹豫了很久她还是加了好友，在验证信息说明来意。

　　【你好宋晏，我是赵婷婷，我有道数学题不会想问问你，不方便也没关系，打扰了！】

　　消息发完的那一刻她心跳咚咚地响，手心也出了层薄薄的冷汗。

　　直到晚上九点多爸妈回来时宋晏还是没有通过她的好友验证，赵婷婷尴尬得要死，后悔自己为什么要给他发信息。

　　她又找了好友，还是好姐妹靠谱，这回好友把题给她讲了一遍，这道题她家教给她讲过，好友是一字不差地转述了一遍，结尾她又问赵婷婷。

　　【不错吧？你赶紧来和我一起上课啊！】

　　赵婷婷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

　　【我经费不足呀宝宝，以后再说嘛。】

　　好友那头沉默了几分钟，赵婷婷也没多想，放下手机继续写剩下的作业，过了一会儿那头又发了信息。

　　【我妈同意了！她说你别掏钱了直接过来就行！】

　　赵婷婷盯着屏幕那行字看了很久，咬了下舌尖确认自己真不是在做梦。

　　爸妈回来后赵婷婷已经做好了两碗青菜面，她没给弟弟留，他自己找妈妈要钱点了烧烤，食物送来后他一手拿着手机打排位一手拿着根烤肠，来到赵婷婷房间把肠递给她又离开，全程眼睛没离开过屏幕。

　　“晚上吃这个会胖的…”她嘀咕着，但还是一口一口把烤肠吃完了，肠肉焦香滑嫩，油渍不小心滴到了书上她又连忙拿袖子擦，这一擦还把没干的圆珠笔字迹也给擦花了，可谓是手忙脚乱的。

　　爸爸洗完手从卫生间出来，看到餐桌上用保温罩扣着的面条碗“哎呦”一声，一脸褶子笑了出来。

　　“还是婷婷贴心啊。”爸爸拿起碗边的筷子打开保温罩，夹起一筷子面条大口吞下。

　　“好吃吗？会不会有点坨了？”

　　“没坨，好吃的！”爸爸竖起大拇指朝她晃了晃，然后扭脸看向卧室。

　　“哎老婆！赶紧出来吃面条！”

　　“来了来了。”

　　很快妈妈也出来了，她换下外衣穿上了家居服，头上还戴着干发帽，整个人散发着沐浴后的湿气。

　　两个人吃着面条，赵婷婷也坐了下来，把好友邀请她去免费补课的事情说了出来。

　　妈妈点点头，“那挺好的，这可省不少钱呢！”

　　“你去人家里要听话啊，多帮着干点活。”爸爸附和道。

　　“嗯，我知道。”

　　妈妈吞下最后一口面条把碗一放，“我还有两盒没拆的面膜，到时候你送给她妈，用好了让她说一声。”

　　“行，谢谢妈。”听到有面膜拿赵婷婷放松了一点，不然她还琢磨着是不是该给好友家里买个什么礼物感谢一下，正为钱发愁呢，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递枕头。

　　很快到了寒假，家里那个火锅店正式关门了，爸爸及时止损亏了三分之一把店给卖了，赵婷婷有次去新华书店时还路过了那里，发现变成了一家咖啡店，粉粉嫩嫩的装修还有个兔子招牌，好多女生在那打卡拍照，她也没忍住拍了一张。

　　闲下来以后爸爸去当了快递员，恰好他们家这片的片区经理和爸爸是小学同学，爸爸给他送了几条烟，他给爸爸分到了带电梯的小区，活轻松客人素质还高，偶尔还有人给他送瓶矿泉水，虽然赚的没有当司机时候多，一个月六千来块钱，但好歹没像开店那时候天天亏了。

　　日子稍微好起来一点妈妈的心思又活络了，她早些年做美容时的客源还在，近几年美容行业越来越火，女人最舍得在自己脸上花钱了。眼见当年同期一块干的人都发了，妈妈看得眼热，又打算重操旧业。

　　她找了之前认识的客户投资几万块，在商业楼里租了间工作室，自己出技术，就这样简陋地开起来了。

　　假期的时候赵婷婷闲了下来，她之前就想着找个兼职做，但是问了很多地方都不收童工，实在没办法她只能在网上接一点代写作业，还有代练游戏的活，每天能赚个二三十，偶尔遇到神仙单主还会打赏她一份奶茶钱。

　　这学期下来她长高了两厘米，脚也大了一码，以前的鞋子很多都不能穿了，妈妈看着她四零码的大脚一阵头疼。

　　“可不能再长了啊！女孩脚太大那可一辈子都是劳碌命！”

　　妈妈带她去市中心买了双一百八的鞋，又给弟弟买了件鹅绒羽绒服花了一千二，拿给弟弟时他对颜色表示出了强烈的嫌弃。

　　“妈！谁穿大红色啊，这也太土了！！”

　　妈妈手一顿，“那你要什么色？”

　　弟弟想了想，“黑色，或者深蓝，总之别选亮色，土死了土死了！”

　　于是妈妈让赵婷婷跑一趟去换个颜色，赵婷婷拿着袋子去换了，从商场出来时刚好遇到逛街的表姐，几个月不见表姐头发长了，还染了个酒红色。

　　赵婷婷打了个招呼然后就要走，表姐连忙拉住她。

　　“陪我坐会儿，我约了做头发还没到时间呢无聊死了！”

　　他们两个在街边的奶茶店坐下，表姐给她买了一杯，她最近生理期不太想喝甜的，她用粗粗的黑色吸管一下下戳着塑料杯里的黑色珍珠，把它们戳个稀烂，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表姐聊着家常。

　　她们这一代的兄弟姐妹平时来往不算密切，虽然都有彼此的联系方式但往往都是点赞之交，只有逢年过节在老人家聚餐的时候才会见面聊会儿天。

　　表姐比上次见的时候胖了点，笑起来脸上有了点肉肉，看起来厂里的伙食挺丰盛的。赵婷婷想起大概是上幼儿园的时候，那时她和弟弟经常跟在表哥表姐屁股后面满院子跑，一下午玩得满头大汗，衣服鞋子都跟在泥巴里捞出来似的脏。

　　她还记得那时候表姐扎着个小辫子，黑头发，说起话来轻声细语的，弟弟猜拳耍赖她也不恼，总是那么温温柔柔的。

　　而现在眼前的表姐说话嗓门儿很高，她和赵婷婷说自己休假时去了日本，还在那儿点了两个牛郎。

　　“看，那个黑头发的是新来的，我看他可怜就点了，金发那个是人气很高的热门牛郎，说话可甜了还会中文！”

　　赵婷婷凑近表姐的手机屏幕看了眼，两个日本牛郎瘦瘦小小的，化着Cos妆看起来又脏又油。

　　“嗯…是不错。”赵婷婷淡淡笑了下，眼里露出一点适时的笑容。姐妹两个又聊了几句然后话题转到了她的身上，表姐问她想考哪个大学。

　　“C大。”

　　“C大？”表姐挑了下眉，那是海州的一所综合类211大学，离这里要坐三小时飞机才能到。

　　“怎么那么远？咱这不是也有大学吗？”

　　赵婷婷低头吸了一颗珍珠，闷声道：

　　“我想出去看看，我不想在这里待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