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程知暖

2、开店

　　这个假期还没结束，赵婷婷的生活又发生了不小的变化。

　　她爸爸开了大半辈子货车，每天三分之二的时间都是在车上度过的。

　　他身体硬朗，没生过什么大病，偶尔有个发烧感冒的也不休息，吃完药继续高强度开车，三十年来除了过年一天假期也没休过。

　　起初只是经常犯困，他以为是年龄大，身体底子不如从前，也没当回事。直到慢慢地开始看不清东西，开车时间腰就跟断了似的，这才赶紧上医院做了个检查。

　　结果得了腰椎间盘严重突出变形，医生强烈建议不要继续开车，否则会有瘫痪的风险。

　　男人拿着检查报告站在医院门口，外面正下着大雨，他没带伞，就这样迎头走在了雨中，雨水把他浇得浑身湿透，回到家时地板上洒了一地水，妈妈嫌弃地瞥了一眼：

　　“脏死了，怎么不等雨停了再回来啊？”

　　“婷婷，婷婷！快点，把门口拖一下！”

　　吃完饭的时候爸爸在餐桌上把情况说了一遍，赵婷婷看着他，不知是错觉还是什么，总觉得爸爸脸上的皱纹深了好多，好像突然间就衰老得厉害。

　　这顿饭吃得全家难受，就连平时最爱看剧的妈妈，这回也难得关上了电视，坐在椅子上一下下地抠着长长的美甲，像是要把它抠光似的。

　　赵婷婷她妈早就不上班了，现在家里唯一的顶梁柱倒了，还有两个要上学用钱的孩子得养，那几天家里面的气氛死沉沉的，赵婷婷和弟弟说话都不敢大声，生怕一没留神触了父母的霉头。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小半个月，直到这天爸爸带着全家人坐公交来到市中心，穿过热闹的街区来到一个偏僻的巷子，在昏暗的街道里，他在前头闷声走着，穿着高跟鞋的妈妈不小心踩到了黏在地上的口香糖，重重跺了几下脚：“老赵！你到底搞什么啊带我们娘仨来这破地方！”

　　爸爸回了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下鼻子：“再走几步，马上到了，我有个好东西要给你们看。”

　　赵婷婷在后面走着，弟弟拉了下她的衣服：“哎，姐，爸不会要把咱给卖了吧？”

　　赵婷婷忍不住笑了：“要卖也只卖我一个，卖你干嘛？你除了吃喝玩乐还会什么？”

　　姐弟两个又拌了几句嘴，就在妈妈被消磨得快要爆发的时候，走最前头的爸爸停了下来。他停在一家小店门口，赵婷婷仰起头一看，上面写着“椒香乐”三个大字在黑夜下散发出诡异的红光。

　　“看！怎么样！”爸爸指着门口一脸兴奋，母子三人面面相觑。

　　“爸，你咋突然想吃这个？”弟弟拧着眉毛有些不解。

　　“不是我吃！”爸爸提高了点声音依旧兴致盎然。

　　“这我开的！我在抖音连线了一个创业主播，他说现在干火锅老赚钱了，这个还是他推的加盟牌子，说你们年轻人都爱吃！”

　　“婷婷，云浩，回头等开学了多把同学往咱这带带啊！”

　　“没问题，爸！到时候你记得给我…”弟弟一见到吃的就走不动道了，眼睛里冒着光连连点头，可话还没说完妈妈迅速伸手止住了他的后半截话，长长的美甲差点儿戳到他眼睛，弟弟迅速后退几步。

　　“妈！干什么啊？”

　　妈妈头一次没搭理弟弟，赵婷婷在她另一侧站着，昏暗的街灯盖不住妈妈脸上的黑色，她原先的不耐烦都消失了，脸一拉：

　　“赵天强，你的意思是，你掏钱开了个店？”

　　“对啊！”爸爸还高兴着呢，笑嘻嘻点头。

　　“多少钱？”妈妈问。赵婷婷和弟弟对视一眼，默契地退后两步远离即将到来的战场。

　　“…那个…你知道啊老婆，加盟大牌子嘛肯定要花一笔钱，再加上培训装修人工…”爸爸的声音突然弱了几分。

　　“多少钱！”

　　“五…五十万…”这句话几乎是爸爸卡着嗓子眼冒出来的，妈妈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五十万！？你卡里不就三万多吗？你哪来的？孩子他奶借的？”

　　“不是…我妈哪有那么多钱啊…”爸爸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气势弱得恨不得整个人缩到地里。

　　“就是…我当时连线的时候说过钱不够，然后主播告诉我可以拿房子给银行抵押，这样利息低，比外头那些高利贷合适…”

　　“合适你妈！！”女人尖利的声音吵得赵婷婷耳膜都疼了，只见妈妈气得浑身都开始发抖了。

　　“赵天强！合着你背着我把房子抵押了？就为了开这破店？！”

　　“什么叫破店？这装得多好啊…”眼见自己的心血被贬低，爸爸脸上出现一丝难堪，可妈妈已经气疯了，她看着不到五十平的店铺，昏暗老旧的桌椅还有瘸腿儿的，味道熏得她鼻子直堵。

　　爸爸快步走向后厨拿出备好的锅底和食材：“哎别吵了别吵了，难得出来吃顿饭，孩子都饿了。”

　　赵婷婷和弟弟就杵一旁装死，直到妈妈抄起椅子准备砸店了，他们两个这才走上前拉架，弟弟忙夺过椅子好言劝着：“好了好了妈，先吃饭，我都饿死了！”

　　一顿火锅伴着怒气下了肚，一家四口谁也没吃好。

　　回到家后天已经黑了，赵婷婷把阳台上挂着的衣服收好，揉了揉发疼的耳朵，回来的路上爸妈吵了一路，因为贷款每个月要还两千多块钱，利息就要白给银行二十多万，一向爱面子的妈妈顾不得其他乘客偷看一直在飙脏话。弟弟用帽子盖住脸装睡，赵婷婷挨着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她把车窗推开，假装认真地看着风景，心中庆幸还好这辆车上没个熟人。

　　隔天是周末，赵婷婷和好友约了去看电影，朋友迟到了一会儿，她先去买了票，旁边的食品柜台传来爆米花的奶香味，她看了眼价格，四十块一桶比票还贵一倍。

　　“算了，等会儿去外头超市买点儿便宜的。”她这样嘀咕着，接过店员递来的电影票转身要走，她背着个双肩书包刚一转身，就听见“哗啦”一声。

　　她后面站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手里还拿着个爆米花…空盒。

　　她这书包把人爆米花碰洒了，她脸涨得通红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注意！我赔你个新的！”

　　说完她拿着手机就要给人扫码付款，那个男生摆摆手：“没事，不用赔了。我再买一份就可以了。”

　　赵婷婷这才抬起头看向那人。男生看着和赵婷婷差不多大，头发微卷，穿着身白衬衫看上去干净又清爽，她注意到他的眼睛是浅棕色的。

　　“不不不，还是要赔的，真是不好意思啊！”赵婷婷依然坚持，她看到满满一地的爆米花就知道是刚买的，估计还没吃上一口就被自己弄洒了，这怎么能不赔啊！

　　“真不用了，我是这儿的会员，小吃都是免费的。”男生说完朝她礼貌笑了下，然后越过她买了张票进里面看了电影。

　　不一会儿好友也赶来了，踩着开场前三分钟，累得上气不接下气：“Sorry～路上堵车！”

　　“没事儿，我们进去吧。”赵婷婷递给她一张票，两个人一起进了影厅，巨大的屏幕正放着广告，可能因为是外国文艺片，里面人不算多，两人坐下来后，赵婷婷把书包放到旁边的座位上，侧身时发现刚才那个爆米花男生居然也坐在她这排，就跟她隔了四个位置。

　　这次看电影是赵婷婷主动约的朋友，演员是她喜欢的一个明星，但开场后她完全没看进去，演到悲伤的情节时后头传来若有若无的哭声，好友也从小包里拿出纸巾擦眼泪，赵婷婷一动不动盯着屏幕，好像在看个石头一样。

　　结束后灯光亮了，好友擦了擦红着的眼睛，看到赵婷婷平静如常的样子笑着拍了她一下：“宝你泪点好高啊。”

　　“还好啦，我们走吧。”

　　他们刚要起身，刚才那个爆米花男生拿着手机从他们面前走了过去，好友目送他离去的背影，然后激动地摇了摇赵婷婷的肩膀：

　　“哎哎哎！那不陆司屿吗！？卧槽我刚才怎么没注意！”

　　赵婷婷一愣：“啊？你认识他？”

　　好友像看傻子似的看她：“陆司屿啊！咱学校校草，高一…哦不对等开学高二了，他之前还拍过咱学校宣传片呢，老多女的都喜欢他了，你个2g网！”

　　说着好友拉着她也走出影厅，边走边掏出手机划拉几下，然后递给赵婷婷：

　　“你看，咱学校公众号，这是两年前拍的，那个时候陆司屿还是可爱弟弟，现在都是学长了…”

　　赵婷婷接过手机点开视频，里面传来陆司屿说话的声音，和刚才她听到的不同，视频里的人还带着一点青涩，刘海很长，盖过了眉毛，笑起来还有尖尖的小虎牙。最下方的浏览量已经十万加，评论区无人在意学校，全都在问出镜的男生是谁 有没有社交账号。

　　和好友分别后赵婷婷拿出手机关注了学校公众号，以前班主任在群里转发过这个号的文章还@全体关注一下，赵婷婷当时没当回事儿。

　　她打开录屏把它保存到手机上，陆司屿是优秀学生，年级第一，作为成绩中游的学生是该向学长好好学习，以此为目标激励自己，她这样想。

　　晚上洗完澡后她站在镜子前把头发吹到半干，她头发刚到脖子，可以扎起一个小辫，她把刘海撩了上去露出光洁的额头，又侧着脸照了照，觉得自己发际线好像有点儿高，还是放下来遮挡才更好看。

　　不像有些人，不管什么发型都特好看。

　　从卫生间出来后刚做上面膜的妈妈叫住了她：“婷婷啊，明天开始你去你爸那个店里帮他干干活。”

　　“嗯，好。”她乖巧点点头，然后问了句：

　　“那云浩呢？要带着他一起吗？”

　　妈妈闭着的眼睛睁开了一只：“他不用去，那小子玩儿心太重了，你给他放外面那还了得？再说他作业还没写完呢。”

　　“哦对了，我差点忘了作业，你回来后多给他辅导辅导，开学后还有摸底考呢，这回别再给我吊车尾了，你当姐姐的也得上点儿心。”

　　赵婷婷点着头连连应下，然后朝着自己的房间里走去，路过弟弟的房间，门虚掩着，他正躺床上刷短视频呢，在门缝里看见赵婷婷喊了声：“姐，帮我拿罐可乐！”

　　赵婷婷没理他，目不斜视走回了房间，啪的一声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