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程知暖

1、中考后

　　进入夏季，高州市的天气渐渐热了起来，中考结束后的假期赵婷婷过得格外悠闲，每天躺在床上吹着家里那台快要淘汰了的旧风扇看小说，看得眼睛酸胀却还是津津有味。

　　弟弟也放假了，他喜欢打游戏，总是泡在她的房间里，键盘声噼里啪啦响个不停，逼得她不得不戴着耳塞看书。

　　赵婷婷有台二手电脑，是疫情时期为了上网课爸爸不得不买的，花了他一千八百块，妈妈知道后心疼极了：“浪费这个钱做什么？看看书也能学啊！”
　　她抱着电脑就想拿回去退了，还是弟弟凑过来死皮赖脸地抱住了电脑，说以后等姐姐不用了还可以留着给他学习，妈妈合计了一下是挺划算的，这才勉强把它留下。

　　随后这台电脑就成了弟弟的游戏专用，就连赵婷婷看网课也得等他睡着了才能用。

　　她和弟弟只差一岁，在她出生的年代国家搞计划生育，妈妈怀孕前吃了各种偏方，就盼着得一个男孩。她甚至还卖了结婚时爸爸买的金戒指，拿着三千块钱去买了个什么包生男孩的药丸，交钱时卖家信誓旦旦地保证道：

　　“姐您放心，我做这行很多年了信誉很好的，如果没用我可以给您退款！”
　　后来赵婷婷出生了，妈妈怒气冲冲地给卖家打电话，这才发现早就被那人拉进了黑名单。

　　然后奶奶给支了个招，给她取了“婷婷”二字当作名字，寓意为停止生女孩。
　　这个办法还真有用，一年后弟弟出生了，全家喜气洋洋的，夸奶奶的办法实在是灵得很！

　　在她中考完的那个周末，全家人坐着爸爸开的出租车去爷爷奶奶家吃饭，每隔一段时间全家都会在老人那儿聚一聚，如果谁家有什么好事也会主动请客，这次轮到赵婷婷了，她中考六百八，成功进了本部高中。

　　升学是大大的喜事，按规矩做父母的应该找一家气派些的饭店摆上几桌，再不济的也要在家里热热闹闹地请客吃饭，赵婷婷刷着朋友圈，隔三差五就有同学发宴席照，她把那些菜肴照片都保存下来，在心里默默拟好了愿望菜单，等轮到自己的时候就按菜单来做。

　　她满怀期待地和家人们一起坐车去了爷爷奶奶家，上楼梯时她心跳得很快：这是要给个突然惊喜吗？哎呀可惜了我之前想好的菜单，不过也很好，嘿嘿…

　　进门以后扑面而来一股香气，一圈儿的亲戚都在，丰盛的饭菜已经摆上桌了，中间有一个大大的奶油蛋糕，上面写着——祝赵云浩十四岁生日快乐！

　　“云浩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这小子又长高了！”

　　亲戚们热情地祝福围绕着弟弟，弟弟脸上被他们抹得全是奶油，龇着个大牙笑得合不拢嘴，赵婷婷坐在旁边默默喝了口汽水，冰凉的液体从喉咙滑进了胃里。这时候妈妈戳了下她的肩膀，把手机递给了她。

　　“来婷婷，你手稳。给你弟录像！”

　　酒过三巡，大人们的话题转了几圈来到了赵婷婷身上，爸妈喜笑颜开地和他们说：“我们家婷婷可争气了！高中考上了，初中这三年没让我们操过一点心！”

　　“呦？可以啊老赵，还是你教子有方！”

　　“婷婷这孩子打小就老实，长大了肯定有出息！”

　　赵婷婷听着亲戚们一言一语的称赞，谦虚笑了笑。

　　她基础很差，小学时她的班主任讲课很快，每次讲到重点题只匆匆几句带过，有同学举手提问，班主任把眼睛一瞪，手里的粉笔头丢在了同学身上：“我说得那么清楚你怎么还听不懂？为什么别的同学都懂就你不懂？一看你就是上课不专心听讲！”

　　那个班主任私下里办了个辅导班，一学期三千块钱，比他们学费还高，为了避免被抓每次都借口“班级聚餐”班上八成的同学都参加过老师举办的“聚餐”而赵婷婷是剩下的那两成。

　　她和爸妈提过想补课，那时候妈妈敷着黑乎乎的面膜，含糊不清地说：“就三门课补什么补？你要是连这点东西也学不会那就别读书了，说明不是那块料，早点出来跟我干美容得了！”

　　她家的条件其实不算特别差，中等水平，妈妈以前跟人合开个美容店，爸爸是开货车的，遇到生意好的时候他们两个每个月能赚两万多。
　　他们都是没什么文化的人，手里攒了点儿钱就膨胀了，妈妈把家里攒的十几万拿去买了个Hermes，还说是什么稀有色，可以保值。
　　包买了不到一个月，妈妈背着它去店里上班，客人带来的小孩不小心把包碰倒了，妈妈心疼得推了小孩一把，结果小孩脑袋磕到了，进了医院，后面赔了好多钱，家里的钱都被妈妈嚯嚯没了，她只能忍痛把还热乎的包包五折卖掉送给小孩家长做医药费，每每提及这个她都要诅咒一番。

　　那几年他们对赵婷婷基本就是放养的状态，给饭吃，给个地方睡觉，每学期除了交学费以外一概不过问她的情况，她觉得自己就像邻居家养的大黄狗一样。

　　好在升了初中以后换了个班主任，能力强又有责任心，对同学们的学习抓得很紧，赵婷婷在她手底下待了三年，每天起早贪黑做不完的作业，手上磨出一层厚厚的茧子来。成绩从吊车尾变成了班级前十，就像一个笨拙的小蜗牛，没有任何人的帮助，凭借着刻苦一点一点爬过那座名为学习的高山。

　　亲戚们称赞了几句，这时候赵婷婷的大姑眯起眼和爸妈问：“我记得婷婷在八中读书吧？那儿生源不行啊，去年录取率还不到百分之四十，能上一本的更是没几个人！”

　　爸妈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爸爸放下手里的酒杯：“那没准儿婷婷就能上一本呢？不说一本，就算考上大学也行啊，咱们家还没出过大学生呢！”

　　“考上大学有啥用啊，现在多少毕业生都找不到工作？”大姑又夹了一筷子菜，顾不得爷爷奶奶给她使眼色，继续说：“其实你们考虑下让她进厂呗？就去小莹那个电子厂，那儿待遇可好了！”

　　听到进厂，坐大姑旁边抽烟的表姐来劲了，她把半截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然后笑嘻嘻地说：“那感情好啊，正好我上铺走了，婷婷来了住我上面，我俩还能搭个伴！”

　　表姐大赵婷婷三岁，当时初中毕业刚满十六就进厂打工了，她上学的时候成绩差得很，经常逃课早恋，给大姑愁得不像话。

　　爸妈对表姐有那么点儿偏见，觉得她不是什么正经人，听到表姐这么说，碍于亲戚面子没好反驳，只客气地应付着：“婷婷还小呢，再让她读几年，等高中毕业了再说。”

　　本来话题都快过去了，这时候一旁吃蛋糕的弟弟突然插了句嘴：“表姐，你现在是不是挣可多了？我前两天刷朋友圈发现你都买上新款苹果了啊？”

　　“嘿嘿对啊！我熬夜抢到的，一万多块钱呢！”

　　“一万？！”妈妈看着表姐手里巴掌大的手机，连连咂舌。

　　“这么贵，你一个月挣多少啊？”

　　“七千！”

　　爸妈的眼神瞬间变了，把目光看向大姑，大姑点点头得意道：“没想到吧？小莹现在可能干了！等过两年当上主管了还能再涨涨，所以我才叫婷婷也来一起做嘛，都是亲戚我也是为了她好…”

　　赵婷婷低着头坐在座位上，面前的小碟里还装着一小块蛋糕，上面堆满了鲜红的草莓，弟弟知道她爱吃草莓，特意挑着给她切的。

　　她夹了一个轻轻咬了一口，酸的。

　　回家以后爸妈关上了卧室门，里面不时传来窃窃私语，赵婷婷擅长读空气，她低着头想了想，然后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准备玩电脑的弟弟。

　　“哎，做个交易。”她说。

　　赵云浩背对着她打开游戏网站，头也不回：“什么？”

　　“爸妈要是让我去厂里打工，你帮我一起拒绝，就说你需要我给你辅导功课。”

　　“辅导？！”赵云浩扭过头来，一头刺眼的黄毛在夜晚格外醒目。

　　“我才不要呢，那你还是赶紧进厂吧！”

　　赵婷婷掐了下手心，继续耐心劝说：“不是真辅导啦，只是个借口，放心，不会让你白帮忙的，之后你的作业我都包了。”

　　“哎哎哎？！”赵云浩一听这话游戏也不打了，身子一扭，连人带椅子转了过来面对着赵婷婷。

　　“你说的啊，从开学直到我高三，作业都你写。”

　　“嗯，都我来写。”赵婷婷伸出手和弟弟拉了钩，姐弟二人第一次达成一致。

　　果然没一会儿妈妈进来了，弟弟飞速关上了游戏切换成网课界面，妈妈没看他，而是笑着坐到床边对着赵婷婷开了口：

　　“婷婷，今天吃饭的时候你大姑说进厂的事。我和你爸商量了觉得挺好的，你别去上学了，进厂正好还能补贴点家用，下月初你和你表姐一起走吧，我给你俩开车票。”

　　一旁的赵云浩立刻接过话来：“妈，别啊！还是让我姐上吧，她成绩那么好还能给我补补课，你不是常说等我开学就初三应该收收心多学习吗，那正好用得上我姐啊。”

　　妈妈有些迟疑：“可是…”

　　“可是什么啊，妈你是不是不想我努力学习啊！”

　　“去！胡说什么呢！”妈妈白了弟弟一眼，然后从床边站起来。

　　“那行吧，婷婷继续读书，抽空记得多辅导辅导云浩啊，他那个成绩还没你一半儿高呢，我和你爸愁得一天天都睡不好觉…”

　　妈妈边唠叨边走出了房间，弟弟朝她比了个“ok”然后转头继续玩游戏，赵婷婷看着他那一头乱糟糟的黄毛，头一次觉得这个颜色还不错。

　　洗过澡后已经接近十二点了，赵婷婷把头发吹干大半，然后打开窗户，夜晚的夏季空气有些闷闷的，但她的心情却无比清爽。

　　等开学后她得找个兼职赚点钱，到时候问问老师或者朋友，看看他们有没有什么活能推荐给她。

　　她这样想着，慢慢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