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气渡灵》苏霜序

20、一滴泪3 苏尘野

　　苏尘野拉着他在城墙中间那条小弄堂上来回走了好几趟，帮他消食。

　　林昀还想着那小孩儿的事：“河童入不了轮回吗？”

　　苏尘野：“只要积满功德，也是可以的。”

　　林昀足下一顿，在路灯的折射下，眼眸亮得惊人：“要怎么做？”

　　夜晚的温度似乎又降了一些，苏尘野伸手把林昀外套上的拉链拉到顶，让领子立了起来，又给他戴上了外套帽，觉得可爱，忍不住两手隔着帽子布料搓了搓他的脸颊。

　　林昀着急道：“你快说！”

　　苏尘野笑道：“现在还不能说。”

　　林昀瞪了他一眼，把帽子从头上拽了下来：“热死了。”

　　“真的不能说，你别生气。”苏尘野无奈地哄道。

　　“没生气，我知道规矩，就是觉得没道理，水鬼找替死鬼就能入轮回，不想害人的水鬼就要变成河童，还是个孩子呢。”林昀低低说了一句。

　　“一种考验罢了，”苏尘野摸了摸他手心，发现是热的，“找替死鬼的水鬼入轮回后，会继续经历多桀的命运，一切都是要还的。但若变成河童，功德圆满后可以在阴世享有特权，那边会给他安排很好的成长环境，并养他到成年，成年后可以做公职人员，待遇从优，不必再受生生世世的轮回之苦。”

　　“回酒店吧，你手好冷。”林昀笑笑，心情又重新扬了起来。

　　“肚子还撑么，”苏尘野摸了摸他肚子，笑着说，“还有点大啊。”

　　“那是衣服，不是我肚子，再走下去，我又要饿了，赶紧回酒店。”林昀拍开他的手，转身往回走。

　　这边酒店不多，五星级就一家，在山顶那儿，车经过的时候，林昀以为住的就是这儿了，觉得这团购性价比真高，不过，车并没有要停的意思，径直开到了山脚下的一家小酒店前。所谓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从拿行李进酒店这段距离，他从微微皱眉一路拧成一个“川”字。

　　房间里是水泥地，卫生间里只有一个小镜子，还是破的，冲澡没有喷头，只有一根从水龙头那儿接出来的塑料水管，厕所灯还是坏的，哦，不是坏的，是压根就没装灯。

　　晚上林昀想洗个澡，发现没有热水，只有冷水，他“啧”了一声，只好简简单单收拾一下算了。

　　等上床准备睡觉的时候，发现被子是潮湿的，打电话去前台，忍着气礼貌换被子，结果人家前台回了一个“没有多余的被子”就给直接挂了，他顿时就炸了，深吸了一口气，打电话给导游：“我要加钱住山顶那个酒店，谢谢。”

　　导游在那边喊：“哎呦，小兄弟，我们不跟那酒店合作啦，你自己打电话去问问吧。”

　　林昀咬了咬牙，继续温声道：“那电话号码给我一个吧，谢谢。”

　　导游又喊了：“没有，都不合作怎么会有号码，你自己网上找找吧。”

　　林昀在网上找到了号码，打了过去，对方说已经没房间了。这地方国庆期间游客很多，酒店就那么几家，都订满了。

　　林昀从小家里富裕，吃穿住行都很好，之前苏尘野家虽然条件差点，但至少有热水，有舒服的床，枕头、被子还有太阳的味道，很好闻，不是这种又难闻又潮湿的味道，他顿时委屈得吸了吸鼻子，这要怎么睡。

　　苏尘野把他拉到自己床上：“这个被子不潮湿，你睡这儿，我睡那边。”

　　林昀：“湿的睡不了。”

　　苏尘野笑了笑：“我拿衣服盖，不冷。”

　　林昀：“都低于10度了，两人一起挤挤吧。”

　　苏尘野挑了挑眉：“这么小的床，你确定？”

　　林昀瞪了他一眼：“你废话真多，睡不睡。”

　　苏尘野笑了：“好凶，睡进去点，给我腾个位置。”

　　这床板估计不怎么结实，只要稍微动一动，就咯吱咯吱地响，床又太小，翻个身都得小心翼翼地，而且每次都能跟旁边的人摩擦一番。他俩虽同个床睡了好几次，但因以前的床大，基本都是各睡各的，不怎么碰到，除了苏尘野家睡的那次拉了个手，也没什么其他肢体接触了。

　　苏尘野尽量侧睡不动，尽量把空间给林昀，林昀睡不踏实，他睡眠质量差，这床怎么睡都不舒服，一下子平躺，一下子又侧身，不过还是要嘴硬一句：“这不是能睡么，空间挺大的，翻身挺容易。”

　　苏尘野：“......”

　　林昀见他沉默不语，轻轻推了推他：“哎，你睡着了么？”

　　苏尘野叹了口气：“没，旁边有个人刚开始在烙饼，后面开始炒茶叶，没法睡。”

　　林昀愣了愣，有点听不懂，以为他说梦话呢。他琢磨了一会儿，突然想起苏尘野家门口有一口超级无敌大的锅，大概比两个大号脸盆还要大，架在一炉子上，当时他好奇问这干什么用来着，苏尘野告诉他是手炒茶叶用的。

　　“炒茶叶是翻来覆去这样炒的吗？”林昀求懵懵地问了一句。

　　“嗯，可以变着花样地炒，就像你刚刚床上那样，扭个没完。”苏尘野闭着眼睛回了一句。

　　“我没扭，没有！这床不舒服，我睡不着。”林昀冲着他背喊了一声。

　　“哎哟，吓我一跳，平时讲话轻声细语的，这会儿声音这么大。行行行，没扭，只是翻身，快睡吧。”苏尘野慢慢转身，面对着他，伸手轻轻拍他背。也不知道是不是把自己给喊累了，他迷迷糊糊地就着苏尘野手上的拍子，睡着了。

　　半夜时分，卫生间里传来了滴答滴答的水声，苏尘野缓缓睁开眼睛，轻手轻脚地从床上坐了起来，下床穿上拖鞋，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卫生间，然后就看到了两只鬼，其中一只是白天见过的河童，另外一只也是熟鬼——女鬼，女鬼脸色很差，身上湿哒哒的，嘴唇呈黑紫色，浑身颤抖着，水滴声是从她裙子上滴下来的。

　　河童拉着女鬼的手：“救......救。”

　　苏尘野把食指贴到了唇上，示意他噤声。他看了一眼那女鬼，魂正在透明化，再不回身体就活不了了，他倒是可以直接把魂给送回身体，但是若对方没有生存意志，又会弹出来，治标不治本。

　　河童看他半天没反应，以为自己发音不清，没让对方弄明白，着急得不行，手舞足蹈地想用肢体语言让他救她，最后干脆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拼命叩头、叩头。

　　苏尘野叹了一口气，食指和中指并拢，抵在河童额头上，它说不了话，他只能用窥探法去知它的记忆以及心中所想。

　　梅梅是3天前跳的河，它明明把她救起来了，看着她被人背着上了救护车。可不知道怎么回事，第二天的时候，她又回来跳了，它刚想救的时候，发现她是魂，一想到自己这十几年过得有多艰难，现在她也要这么过了，它就急哭了，可是她又很奇怪，好像变得痴傻了似的，一直在重复跳，后来听人路过聊起梅梅还在医院昏迷着，它明白了梅梅还没死，只是暂时魂出窍了，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那两个天师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梅梅不跳了，眼看他们要带走她了，不能让他们带走她，梅梅还没死呢，不能送去阴间，于是它就把她抢了回来，藏在河底，可是还没多久，她又开始重复跳河了，河童知觉敏锐，它发现梅梅不对劲了，所以才来找他们，求他们帮帮梅梅。

　　它和梅梅是青梅竹马，两人总是形影不离，一起被公鸡追着啄过，还被大狗追着咬，眼看要追上了，它把梅梅藏进一小坑里，自己继续往前跑，引开那只大狗，结果屁股就被咬了，要不是有大人经过用锄头赶走了那只狗，它就要被咬死了。它摁着屁股，哭着把梅梅从坑里拉出来。梅梅跟着一起哭，说：“我以后一定好好学习，长大了当医生，把你的屁股治好。”这句话它一直记着呢，那时候太小，梅梅都不知道自己是没有书可以读的。

　　8岁那年，它和几个小伙伴，其中就有梅梅，一起来河边玩，河边有一块长方形的漂亮大石头，他们喜欢一起挤在那儿，假装它是船，划着玩，它在石头边沿位置，因为挤得太厉害，被挤了下去，它会游泳，本来没事儿的，可是下面有东西一直把它往下拽，他扑腾了几下，就没了响动，不知道谁喊了一声：“鬼啊！”其他人都吓坏了，一溜烟就跑没影了，只剩下梅梅带着哭腔焦急地喊他名字。等大人来的时候，它早就淹死了，从此就变成了水鬼，它不想害人，当水鬼很苦，每天都湿哒哒的，冬天还很冷，它身上都冻成了冰，刚开始的时候，整个冬天它的牙齿都在上下打颤。

　　这十几年来，有不少人落水，它刚开始是救人的，后来发现自己样子在慢慢改变，皮肤变绿了，还有了鳞片，长鳞片的时候，身体很痒很难受，它不想长鳞片，它尝试着去撕它们，可是好疼啊，太疼了，它忍着疼继续撕，一边撕，一边流泪，可是第二天就会长出来更多，全都长到了肉里面，手也变形了，像鸭子的脚蹼似的，它变成了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