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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 6 是剥壳大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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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正初在第一时间得知安之到店的消息。
他的名片不会随便出现在什么人手里,而拿着名片去VOLUNTAS AMORIS的人就更少了。
但店员们都知道,如果出现这样的人,就代表着那是裴先生资助的学生。
“他很奇怪,”驻店主厨布里斯不是本国人,褐色的头发,浅棕的眼睛,但从说话上几乎听不出什么奇怪的口音:“只愿意夜班工作,日结,不管我怎么说。”除了有时候语序有问题。
“这孩子不容易,按他的意思来。”裴正初肩头夹着电话,拿着把小刷子沾了泡沫,仔细刷着小F的链条,嘴上倒不停:“夜班是晚上十点到店,员工宵夜给他安排一份。”
“好的。明天的客人需要改菜单吗?”布里斯在电话那头掏出笔来,将要求一一记在小本子上,最后问了一句:“您明天过来吗?”
裴正初没犹豫,说:“不来了,周末再说。”
电话刚挂,裴正初身后的阳台玻璃门拍上一只手掌,有个人撑着直起腰来,猛地倒气,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大笑。
“裴正初!Meridian的总裁,裴家的门脸,我妈口中的别人家孩子!居然骑着亲爱的小F去做跟踪狂!哈哈哈哈!”
这位高挑有型的男子,穿着蓝白花衬衫,解开三颗扣子,露出脖子上的铂金细链,笑得全身颤抖,根本停不下来。
裴正初黑着脸啧一声,一言不发。
仔细抹去泡沫,看那链条再度露出光泽,紧锁的眉头终于有一丝松动,说:“顾梓文,你是不是想笑死在我家?碰瓷呢?”
“没有没有,真的太好笑了。”顾梓文摆摆手,抹着眼泪缓过劲来:“这事你得听我的,根据我顾院长多年临床经验判断,你开始变得油腻啦!得警惕。”
“做人啊,别那么古板。你还没到三十呢,憋久了是要出事的,跟踪行为就是一种发病迹象。走,今晚哥带你happy去。”
“顾院长,能接受人类多样性并保持基本的边界感吗?”裴正初擦了手,起身义正言辞:“我不批判你游戏人生,你也别干涉我把贞洁作为聘礼的一部分。OK?”
顾梓文使劲抿着嘴,憋笑憋成河豚,任由裴正初从身边走过却不敢看,一看准破功。努力想了想今天那台超高难度手术,才勉强让自己能够正常说话。
“什么游戏人生,我是医生还不懂么?又不乱来,聊聊天喝喝酒,给小姑娘花花钱听两句甜言蜜语怎么了?人要懂得享受情绪价值。”顾梓文随意往他家沙发上一躺,指了指入户门旁的桌子:“体检报告给你送来了,壮得跟头牛似的,别半年就来浪费一次医疗资源。还有啊...”
他追着裴正初走动的轨迹指指点点:“热心善良的秦美芬女士要给我介绍对象,最近忙,下周五替我留个位。”
裴正初埋头发信息也不看他,颔首表示知道了。
顾梓文瞄着时间,起身捋了捋头发,意气风发地往入户门方向边走边说:“我要吃Tournedos Rossini,你做的。今年的白松露到了吗?”
“没有,这才几月份?”
“那算了,其他看着办吧...”
顾梓文打开门回眸一笑,炸出裴正初一身鸡皮疙瘩。
“拜拜啦,工作狂...哦不,跟踪狂!”
他说完关门就跑,‘跟踪狂’三个字却砸得裴正初四分五裂。
果然像吧...他想。
那天安之叫住他的时候,脑子里就闪现出同样的三个字。
实在不体面,还漏洞百出。这要去店里见了安之,人家问一句:裴先生那天为什么在落叶大街呀?
我怎么说?偶遇?人家是高材生,又不傻。
骑车路过?谁没事往路窄小摊多的地方骑公路车?
裴正初就这样挣扎到了周末。
调整菜单只能在闭店以后,他不得不去。
临出门的心情用慨然赴死来形容也不为过,这种情绪就体现在着装上,从头到脚黑咕隆咚,像是提前给自己办席。
但见到安之的第一眼,忐忑的心情以及为此准备的无数种说辞,都在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
火冒三丈。
安之站在后巷仓库门口,喝、源、粹!
这还了得?裴正初咣咣几步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安之,沉声道:“这里不允许——”
“啊——!”安之吓得扔掉源粹,绛红的液体就这样淌了一地。
但裴正初只顿了一下,继续道:“VOLUNTAS AMORIS方圆十米之内不允许出现任何预制食品,包括饮料。”
安之看他严厉,又杀气腾腾,跟那天路灯下一起喂小猫的判若两人。
虽摸不着头脑,但清楚自己现在是员工身份,随即点点头,小声应了,蹲下去捡起还剩小半包的源粹,老实地站着。
但凡身边人在眼前食用预制食品和速食产品,裴正初都很难消气,就算刚才安之受到惊吓的样子好像一只委屈巴巴的兔子,他也没打算放过。死死盯着安之攥在手里的源粹,一副血海深仇不可不报的样子。
安之小声地说:“我去丢掉...”
裴正初叫住他又道:“为什么不吃员工餐却跑到这里喝饮料?嗯?说话!”
安之琢磨着是说吃过了?还是说打算打包带回去做早餐?拿不定主意,裴正初却像是失去耐心,提高音量道:“又想拿去喂猫喂狗是不是?”
安之一愣,觉得裴先生自问自答还挺有道理,便不反驳,闷声不说话。
裴正初见状长叹一气,然后道:“那个另外准备边角料给你带回去,员工餐必须吃。”
安之没想到是这走势,忙道:“那个...其实我都是吃饱了再过来,所以...我的那份能打包带回家做早餐吗?”
裴正初听罢要说不行,我再给你打包一份。
经营基因忽的警铃大作,拉响了什么警报,就有声音在脑海里质问:你打包我打包,大家都打包,生意还做不做了?
他想反驳,又好像找不到什么反驳的理由。
随即清清嗓子说:“行。”
安之拘谨地说谢谢,见他转身,立马将剩下的源粹塞嘴里猛吸一口,谁知裴正初杀个回马枪,两步跨来,把见底的源粹袋子从安之嘴里扯下来,下一秒,包装袋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精准掉进五米开外的垃圾桶,随即两指夹着一张纸条竖在安之眼前抖了抖。
全程行云流水,好像一天要练百八十次似的。
安之愣怔着,哧溜一下把顺着口角溢出的源粹吸回去,磕磕巴巴:“裴总...啊不,裴先生丢得好准啊。还有什么事吗?”
听店员说,裴总不喜欢人家叫他裴总,所以安之就跟着改口了。
裴正初努努嘴,示意他拿着纸条:“去仓库取东西。”
等确认裴正初真的进到店里,安之才嘟囔着往仓库挪步子:“哪有从人嘴里抢的...真是太没礼貌了...”
安之抱着纸条上列明的东西回到后厨隔间,裴正初已然换上白色工作服,系着深咖色围裙在操作台忙碌。
作为临时工,安之是不能进入后厨的。隔间跟后厨之间有一道可移动玻璃,他把食材放在玻璃这头的桌台上,那边的正经厨师会来取。
但这会儿大家都围在操作台另一头,布里斯不时指着裴正初手里的东西,跟身边的年轻人说着什么,有时裴正初会停下来参与他们的交流,但更多时候,他是专注的。
安之来这里工作几天,看起来似乎对料理过程产生了兴趣。
其实,纯白的工作服,琳琅满目的工具和材料,精确的称重,精准的配比,以及操作者全身心的投入,都能让他想起研究所的工作。
他在那里待了两年,每一天看起来不断重复的步调,其实充满各种不确定。
今天的成果可能明天就被推翻,明天的推翻可能又会在一周后回到原地,甚至有时花费数月,却发现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他把这样的生活看做挑战,无声的战场,一步踏错,满盘皆输。必须时刻小心又小心。
可他喜欢战场上的挑战,也期待着收获,却在面对本该引以为傲的成果时产生了迷茫。
哗——
玻璃门打开,那天负责接待他的姑娘是布里斯的学徒,一如阳光般灿烂的笑容,今天却隐含着一种神秘,在取过食材时,压低嗓音对安之说:“小安,明天想请你帮个忙。”
安之疑惑地眨眨眼,她便说:“明天歇业后裴先生还要过来。但我可能要外出十几分钟...”她说着话,身后响起某种电器短促的蜂鸣,使得她加快语速道:“晚点我给你发信息说。”
这个小插曲并没有打断安之对料理过程的观摩,直到他们在里面挨个品尝裴正初制作出来的菜品,并以掌声表示评价时,安之仿佛也隔着千万里完成了今天的实验,并亲手锁上实验室大门,就像过去两年的每个清晨那样。
他回到仓库,腾出一片区域准备放置今晚要入库的食材。
裴正初叩响了门,安之知道门没关,回头就看见他换回那件质量上乘的黑色衬衫,袖口挽至肘间,一手提着打包袋,又像个男明星似的,光彩照人的立在门边说:“这是你的早餐,还有给猫狗的边角料。我放在外边,走的时候记得拿。”
安之冲他点点头,说谢谢。
裴正初笑笑,说:“不客气,别再喝饮料了。明天见。”
嗯,明天见,安之心想。
明天已经是第四天了,能不能说服裴先生还是个未知数,但今天显然已经惹怒了他。
明天可以直接提出来吗?还是旁敲侧击的问问?
他不知道。
这时,他收到一条信息,忙不迭打开,见闪烁的头像并不是瓦莱利乌斯,心绪并没有产生太大波动。好像已经适应这种失望,一切都趋于波澜不惊。
对话框顶的名字是夏小年,就是布里斯的学徒。
其实并不是什么大事,夏小年要去地铁站见男朋友,因为工作关系,对方只能坐晚上倒数第二班地铁过来,然后赶反向最后一班回去。只是见一面拿个东西,并不麻烦。
但那个时间段正是刚清理完后厨,要为裴正初准备工具的时候。
“明天打烊后,布里斯要带着另几位学徒去参加一场晚宴,我留守店里。而裴先生一向很准时,我担心离开会耽误他的操作,所以想请你按照清单,帮他把工具准备好。”她在信息里是这么说的,然后发来一个‘拜托’的表情包。
安之看完,简单回了个‘好’。
怎么不好,简直太好了!他甚至觉得这是天赐良机。
向裴先生提出延期的要求多少有些无理,可已经拖不得了。没有旁人干扰能够减轻很多压力,自己就能更加自然的说出想法。
至于裴先生答不答应...总得先试试。
所以在第二天打烊后,夏小年换上运动鞋,向安之献上感激的拥抱,然后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向地铁站飞奔。
安之不能进后厨,夏小年就提前用推车把好几个工具箱推出来,和托盘一起放在隔间操作台,安之只需要把工具放在托盘里,等她赶回来拿进去就行了。
当安之把最后一支小铲子按顺序排列在托盘上时,听见开门声就抬起头来,顿时大惊失色...
一向准时的裴先生,今天提前到了!
“夏小年呢?”裴正初甚至连工作服都换好了,一边挽袖口一边径直走向隔间玻璃。
安之的计划是等他做完所有事,夏小年也离开了以后再开口。对于裴正初的突然出现猝不及防,连说话也磕巴起来:“她、她...她去洗手间了!”
裴正初看着他觉得好笑。明明说的是洗手间,手却指向另一个方向。又看看他面前的盘子,心中明了,却不动声色地问:“她还回来吗?”
“回!”安之就这么毫无防备地脱口而出,但已然无法挽回,只好小声道:“不会去很久...一会儿就...回...”
“好吧。”裴正初答得干脆利落,也没追问的意思,伸手要端走工具,却忽然停住,诧异地抱起手臂,一手摩挲着下巴看上一阵,问道:“你是按照操作步骤排列的?”
安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但能打岔夏小年的事总归是好的。于是说:“是的,我昨天看过你操作,想着这样排列会比较顺手...吧?”
“所以你看一次就记住了我的习惯?”
安之不明所以点点头,见他不说话,就想是不是做错了?实验室里特殊工具必须在特殊位置,可做菜没这种要求,顺手才是最重要的吧?
他想解释,裴正初却两手一拍道:“很好。之前我就希望他们能按照操作步骤把工具排列好,但每个人习惯不同,比如我和布里斯,就算做同一道菜,同一道工序,左右手完全相反。想想这样的要求无异于平白增加工作量,也就不再提了。托你的福,今天我不用到处找工具了。”
安之感觉前路又光明起来!说不定今天真的有希望!
裴正初把工具放上操作台,点火架锅,不一会儿,后厨就弥漫着果汁混合奶油还有黄油的香味。
安之倚靠隔间操作台,计划着一会儿如何开口,是先拉几句家常呢,还是直接切入主题?
如果他拒绝,要不要像电视剧里那样,抱着他大腿尝试挤出几滴眼泪来?
“安之!”裴正初在里边叫他:“来帮个忙,我走不开。”
安之一愣,贴上玻璃门问:“我可以进来吗?”
“帮我拿个东西就出去,快点。”
安之应着,开门时裴正初举着勺子快速指向墙角的架子,安之就小跑着过去,
“黄色的盒子里抓一把剥壳大蒜给我。”
剥壳…大!蒜!
安之顿时腿脚一软,差点没站住。
要知道血族大多对大蒜过敏,而他,是大多数中的极少数。
极少数对大蒜严重过敏的个体。
“安之,快,来不及了。”
安之的眼睛已经被大蒜熏着了,有点热泪盈眶的感觉。
冷静冷静,他想。没关系,不是很多年没有复发过吗?一年前误触也没有太严重的后果,今天只要用很快的速度送过去,短暂接触应该没事…
安之立刻屏住呼吸,捧起一把剥壳大蒜,一鼓作气地蹿过去递给裴正初,转头冲隔间跑出两步...糟糕,竟然头晕目眩,天地颠倒!
但他注意到身边的操作台上,有刚熬好的酱汁,还有珍贵的火腿,还有…
一咬牙,转身远离操作台,晃晃悠悠走到没有架子较为空旷的地方,才咚的一声,栽倒在地。
后来发生了什么,安之并不知道。
与他相反,裴正初一开始只是不知道他为什么晕倒。
救护车来了,最近的是顾梓文的医院。
但此刻令他在院长办公室坐立难安的,是安之被送进了一个他从没去过的楼层:特殊医疗区。
重症?绝症?
他被拒绝入内,反复而焦急的猜测让时间过得非常缓慢,所以当顾梓文进来的时候,他立刻直起身,伸手要抢那份报告,被顾院长无情地打了回去。
他只能老老实实地坐在对面,等顾梓文这家伙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敲完了,终于听到这么一句话:“大蒜过敏,加上身体虚弱过度劳累,喝点新鲜人血就好。”
裴正初面无表情看着他,好一会儿后深吸一气,靠进椅背翘着腿,严肃道:“顾梓文,这不好笑。”
这下轮到顾院长一头雾水:“什么好不好笑。你的员工是血族,当然要喝血啊。神经!”
裴正初盯了他一阵,从面部表情看,这家伙显然没有在开玩笑。
于是,裴正初站起来,越过办公桌削他额头,说:“你是不是喝酒喝坏脑子了...”
顾梓文冲他手上噼里啪啦一阵打,推开时忽然想到什么,立刻严肃起来:“你不会不知道他是血族吧?”
咚咚咚——
一位护士轻轻叩响开着的门:“顾院长,有人找。”
说完,她身后跟着的几位身着黑衣制服的大汉走了进来。
他们把那位护士请出去,关上门,为首的大胡子才摘下墨镜厉声道:“哪位是裴正初?”
裴正初一脸空白地举起手,大胡子掏出证件怼他脸上,说:“特殊事务司应急处置中心。你涉嫌无证雇佣血族,请配合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