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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4 记得我吗? ...


  •   凌晨的街道,可以是伤心人独行的暗河,也可以是出租车的飙车场,更可以是裴总挑战自我极限的赛场。

      “哟呵,薄钢圈儿似的两个轮子还想跑赢四个轮子?”出租车司机从右反光镜撤回视线,喝一大口手边的浓茶,从后视镜看向后排的乘客,眼中熊熊燃烧的是趋于疯狂的斗志:“年轻人,系好安全带,坐稳喽!”

      安之沉浸在手中甘美的‘饮料’中无法自拔,稀里糊涂点点头,随即嗡——强烈的推背感仿佛坐的不是Taxi而是F1。

      而在非机动车道以时速30巡航的裴正初顿然一惊,咋?赶时间?
      立刻伏低身体,像潜水那样把呼吸也沉下去,大腿发力,不过百米,踏频已提高到95,轻纱般擦身而过的风已然趋近奔腾的河流,厚重地扑来。

      紧接着,指尖扣动拨片,后拨退档,链条发出急促的金属吸气声,指尖再一点,52齿大盘紧密咬合,脚尖踏着链条吐出强劲的咆哮,那纤细流畅的车身在踏频和切挡天衣无缝的配合下,爆发出与外形截然不同的腾腾杀气,令他感觉自己好像是个与海浪搏斗的战士!

      随着后拨逐级切向小飞轮,每切一齿,轮盘与链条推起的力量,使他犹如踏上浪尖,像一头跃出海面的海豚,领跑浪涛。这种急速令人肾上腺素飙升,连风声听起来都变成一条又白又细的直线,他有一种驯服暴躁风浪的兴奋。

      但没有人能驯服凌晨的出租车司机,裴正初也不行。

      看着车灯渐远,裴总见识了电车恐怖的提速,他认为应该用田忌赛马的思路,发挥车型优势,比如:抄近路!

      一个漂亮的压弯,那辆犹如暗夜杀手般的公路车已然转入空空荡荡的步行街。他记得穿过这条街,再穿过一条弯弯曲曲的老街,从那处白天人山人海的知名园林门口经过,就能汇入主道,节省将近四公里的路程,赶在出租车前面!
      ...吧。

      失算!老街在翻修路面!磨损严重的地砖已然揭开,取而代之的是零碎的砂石...
      裴正初仅仅只犹豫了半秒钟,拍拍他心爱的小F,那辆价值20万的Pinarello Dogma F,说:“亲爱的,相信我,绝不会让你受伤!”

      然后,他一手抓住横杆,轰然将车扛上肩头,迈腿狂奔起来。

      房龄超八十年的低矮房屋在月光下散发着幽幽光泽,弯曲而破败的老街上,裴正初的身影格外显眼,幸而此刻常人正好眠,否则定有不少人会打开窗户,对这个奇怪的家伙行注目礼。

      不过,裴正初最终还是享受了许多人诧异甚至惊悚的注目。

      因为他吭哧吭哧看见出租车尾灯和车牌的时候,安之正好下车关门,转身走进了一个农贸市场。

      “赶早市?”裴正初扶着车,连水也没来得及喝一口,纳闷道:“怎么一进来就不见了?”

      早市通常是喧闹的,小贩会占领一部分通道,逼得人只好摩肩擦踵,一步紧挨一步地挪动。纵使他个子高出常人许多,但一眼望去每个脑袋却都差不多,加上各色灯光,发色被染得奇奇怪怪,想找到安之确实不容易。

      更糟糕的是,由于他亲爱的小F挤在人群中实在算不得纤细,此起彼伏的抱怨总是需要他礼貌应对,于是,他在不停的打断中,更难以锁定目标。

      抱歉、不好意思、借过借过...
      人潮涌动,他避无可避地被推到家禽水产区边缘。

      他看着一地乌黑发亮的泥水心有余悸。
      这种地方的泥水可不一般,鱼鳞鸡屎那必须是多多的。他一个厨子可以毫不犹豫地走进去,可亲爱的小F怎么办?

      “快走啊,你这年轻人怎么回事?现在谁还推自行车逛早市,脑子不好还是咋的...”良好的教养以及帅气的外形为他免去些许麻烦,但后边的大爷可不会因为他长得帅就客气。

      “不好意思啊大爷,我得往回走,麻烦您...”为了小F,他决定先离开。
      “走不了,你看后边那么多人怎么让你。往前走,从那个门出去,看见了哇?走走走...”大爷跟撵鸭子似的撵他。

      裴正初一咬牙,决定今天回去一定好好给小F洗个澡。握紧把手间的横杆,终于艰难地往前迈出一步。
      小F的前轮沾上泥水的瞬间,他腿下一软,心脏像挨了一拳般哀嚎起来:对不起!亲爱的对不起!我错了,回去一定为你做全套大保养,再换一双新鞋!

      正当他注意力都在一双车轮上的时候,身边一个声音吸引了他。
      “老板,就这只吧。”是安之。

      人潮还在推着裴正初,他扶着车完全没法靠边,只能在缓慢的挪动中,看见安之抓住一只肥美的鸽子放在眼前,说:“苦日子要来啦,今天先好好吃一顿吧。”

      安之专注地盯着鸽子,脖颈白皙皮肤下的肌肉缓慢地收缩又放开,那是个十分克制的吞咽动作,似乎是想到什么美味而垂涎三尺。

      裴正初跟着人群走出市场,喧嚣渐渐落在后边,他沉默地前行,在链条哗啦啦的响声中觉得惋惜。

      饲料养的鸽子能好吃吗?

      后来,裴正初在非机动车道以大爷遛弯的速度蹬着车,常人买了菜肯定是回家,他不着急了。慢悠悠的感受着老城区带着岁月年轮的晨风,让刚才爆出的一身大汗慢慢收敛,又忍不住琢磨,安之会怎么做这道菜呢?

      乳鸽在他的厨房里可以千变万化,但家常做法当然是弄一个小盅,放一把葱姜,适量纯净水,撒一把枸杞,隔水文火炖上两个小时,直到...

      叮铃——
      共享单车的铃声逆风飘来,他还没回头,安之就这么轻易地擦身而过,蹬着脚踏板幽幽到了前方。

      他闻到行道树在晨间特有的清甜味道,还有前方飘来隐约含着禽类羽毛的干涩气味,但是安之没有什么味道,或者说,他觉得自己还不知道安之是什么味道。
      只看见那个背着双肩包骑车的背影,似乎并不如想象中那样,因承受过重的负担而显现出某种刻意压制的颓唐。

      他晃晃悠悠地跟在后边,在路口看着安之扫码还车,从前方的篮子里提出那只套在网兜里的鸽子,脚步轻快地走进深巷,在唯一一盏昏黄的路灯下转进黑暗。

      没多久,一栋六层红砖楼,镂空的楼道墙体逐层透出菱格纹的光亮,他能看见安之的身影在每一层晃动,凡走过的地方,灯光又缓缓熄灭,直到他攀上六楼的楼梯,楼道的灯光就跳进了左边的窗户。

      裴正初避开匆忙收工的夜市摊主,把小F靠在路口黑漆漆的墙角,抽出水壶灌了几口水,总算长长呼出一气。

      他是喜欢资助这个资助那个,但也不想被当成冤大头。所以通常这样的实地考察还包含从邻居处打听情况。他有亲自做的时候,也有叫贺阳去做的时候,不过今天他早上时间很宽裕,于是打算等到爱唠嗑的大爷大妈起床遛弯,顺嘴打听打听。

      但不到十分钟,六楼的楼道灯又亮了起来,在漆黑的夜色中,就像一团星星踏着脚步声,从天上蹦蹦跳跳地落下来。
      他的视力不错,很快辨认出走出楼道的是安之本人,没背双肩包,只手里提着个袋子。

      大概是不急着炖鸽子,先丢垃圾?他想。

      但是安之走到那盏路灯下,从袋子里掏出两个陶瓷碗,往其中一个里面倒了些液体,而后又拿出一个盒子,对着两边黑漆漆的巷子晃了晃。
      盒子发出喀拉喀拉的声音,好像里面有很多细碎的颗粒在撞击。而后,黑暗中传来几声零碎的猫叫,不一会儿,那些小家伙就从四面八方跑了出来。

      安之好忙。
      倒猫粮,补充牛奶,笑嘻嘻地说别急别急,今天还有好东西。

      等裴正初看清的时候,恨不得当场跳出去,宣布那七位数的债务一笔勾销。

      安之手里拿着白水煮过的禽肉,一点一点撕碎了放进猫粮碗里。

      天哪!鸽子是给小猫买的!
      所以那句话不是对自己说,是给小猫说的!

      嗐...车嘛,坏了就坏了,反正那辆宾利添越家里还有辆一模一样的,当初为了免去等零件的麻烦定了两辆,这不还有能开的嘛....裴正初这么想着,顿时又一把拧在大腿上,掐醒自己。
      不对不对,免去债务和直接给现金有什么区别?他的资助从不给现金,这是底线。

      正当裴正初仔细琢磨着什么的时候,第六感告诉他好像有东西在靠近,甫一回头,那黑狗瞪着一双绿莹莹的眼睛,夹起尾巴伸着脖子,以一种准备捕猎的姿势放低了身体。
      他着实吓了一跳,后撤一步撞倒了车,黑狗顿时龇出一口白森森的尖牙,也不知怎么想的,那狗不来咬他倒是冲着小F的后轮去了!

      裴正初瞳孔地震天都要塌了,跨步上前捞起小F举过头顶,抬腿就要踹!
      谁知身后有人厉声一喝,那狗顿时竖起耳朵,裴正初也像是被喝住,腿悬在半空没踹下去。

      那一瞬间,身后群猫哈气,黑狗顿时就焉了,两耳紧贴头皮,夹着的尾巴像扫帚一样快速抖动。接着,那边抛来半块煮熟的禽肉,黑狗迅速叼着跑了。

      “这位先生,您没事吧?”

      裴正初浑身过电般抖了抖,脑海中闪过剧烈的尴尬以及某个模糊不明,但一定不那么好的词。
      是什么词?他来不及想。

      缓缓放下亲爱的小F,整理心情,调整呼吸,这才推着车走到路灯下,镇定地对安之说:“没事。”

      安之抬头看着他,礼貌地说:“先生是骑车回来吗?没有吓到您吧。那狗总爱来跟猫抢吃的,其实他不咬人,也不咬猫。”

      是呢,不咬人不咬猫只咬车。

      裴正初见脚边的猫个个尾巴都还炸着,显然在刚才的对峙中气场全开,转念觉得这是个好机会,便用‘偶遇’的惊喜掩盖随时可能溢出来的尴尬,道:“你是...安之?”说完取下头盔和风镜,指着自己说:“你不认得我了吗?”

      安之看了他一小会儿,弱弱地问:“您是...?”

      裴正初看了一眼头顶的路灯,背光。
      于是转到另一个方向,让灯光打在自己脸上,凑到安之面前,指着额角那块还没恢复的青紫说:“记得吗?代驾先生?”

      Oh!My!God!
      安之汗如雨下,颤声道:“裴、裴总...您好...啊。”

      债主!他上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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