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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Chapter 24 平静的生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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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几天,安之似乎回到了之前短暂熟悉的生活。
下午四点起床,喝两杯高营养源粹,坐在电脑前修改论文,到了晚上八点,吃一只萨沃克斯鸡或者两只血鸽,然后把鸡胸鸽脯剔下来放进冰箱,接着躺回床上迷糊到十点,前往餐厅开始他的工作。
一开始,赛维总在他修改论文的时候敲门问要不要出去散散步。安之礼貌地拒绝了两次,他就把闲聊的机会放在安之处理鸡肉或者鸽肉的时间。
他会说:原来布里斯先生常常夸赞的仓库管理员就是你啊。
安之不懂如何回应,就笑笑。
他不甘心,又说:我去仓库看了,真的很特别。尤其是你把监测仪放在蔬菜叶面上监控湿度,连邻国最热门的米其林二星餐厅Le Crépuscule——那是他来华京之前工作的地方——都没这么做。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安之跟他讲了三十分钟关于仓库食材控衰败的原理。从每种食材独特的生理系统出发,到食材衰败节奏谱,到食材生理特性、气体、乙烯、微生物、挥发性,最后讲到仓库温度湿度监控的精准度,与喷淋开放最佳时间和延长食材衰败时间的关系。
赛维难得的找了个借口提前出门去。
第二天,他不再聊仓库这件事。
谁也不知道他准备了什么话题,雷米抢在他开口前,询问他能不能接受深度采访。或许以为是自媒体或者电视台,他整个人膨胀起来,浑身散发着金色的光束,心思就不在安之身上了。
后来赛维听完雷米的来意,了解到并没有在公开平台露面的机会,倒也没有太失望,仍然愉快的表示,能成为伟大研究的样本,是非常荣幸的事情。往后好几天,只要醒着,雷米就有答不完的问题等着他。
安之非常高兴,他不止不用应付赛维,也不用向雷米仔细解释那疯狂的十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又一次对大城市的包容充满感激。
拥挤的人群,匆忙的生活,哪怕是Hebe也可以抬头挺胸的做人,反正谁也没空在乎谁。
叮——
手机弹出一条信息,他看着发信人名,睫毛微微颤动,对刚才的结论产生了一点点反驳的意图...
倒也没有那么绝对。
裴先生每天都给他发信息。
下午要问有没有喝足两包源粹,黄昏时分会发来小区里流浪猫吃饭的视频,晚上要问他吃了几只鸡,有一天还问能不能把多余的鸡胸肉打包,猫咪们很久没吃到了。
安之无奈的给他发去一条语音:“抱歉啊裴先生,每天的鸡胸和鸽脯都做了雷米的早餐。最近店里的边角料不够它们吃了吗?”
裴先生没回。
有些瞬间,安之会莫名生出似曾相识的感觉,进一步怀疑裴先生还把他们的关系限定在资助人与被资助人之间。
后来想想,也不能这么粗暴的解释。
有些朋友之间也充满着密集的关心,比如雷米的那些兄弟们。
住进宿舍那天,一下午雷米就接了近百个电话,都是关心他摔车有没有受伤的。
毕竟在证明财力之前,自己在裴先生眼中多少有点可怜,所以这样的关心也很正常。
我要不要也关心一下他呢?安之想。
他在输入栏打上‘裴先生您今天过得怎么样?’
僵硬。大概人工智能的问好也比这个有温度。
删掉。
他又打上‘裴先生今天工作顺利吗?’
向上司过问进度。
删掉。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放下又抬起,最后关上了屏幕。
算了,不会说话就别自找麻烦。
不找麻烦是真的,毕竟根本没时间想什么有的没的。
店庆筹备期到店食材的数量和种类都比以往更多,今年虽然有了安之,仓库管理工作顺畅不少,但要整理分区,腾挪位置,监控衰败程度,加上入库工作量大,出库工作量也不小,近来都是布里斯带着夏小年跟他一块儿盘点整理。
今天到了满满一车蘑菇,成箱堆在旁边。这东西娇气,得挨个裹上专用纸巾再套上透气纸袋,按照成熟度码整齐,方便取用。
这种保存方式是安之提出来的,正如之前赛维所说,布里斯对安之独特的仓库管理思路确实赞赏有加。
餐厅仓库管理管的是食材,控的是损耗。而安之的做法很别致,在谈论损耗之前,讲生物生理特性,管控食材衰败。
布里斯一开始也听得一知半解,但安之不在那半个月,照着那些奇奇怪怪的方式操作,损耗还真比之前降低不少。
令人欣慰。
三个人手上套着蘑菇,仓库外又来了车,布里斯拉着平板车出去,回来时拖着好几件石榴。
安之有些意外,入库计划里没见着这东西,忙说这么多石榴,得分开套上打孔袋,湿度也很重要,得放蔬菜区。
布里斯摇头,说这就放冷藏柜去,用不了几天裴先生就能喝完。
安之琢磨着,不喝邪恶果汁喝石榴汁,裴先生总算像个正常人了。
夏小年在一旁打了个颤,说:“裴先生的口味真是不敢恭维,石榴和苦瓜一起榨汁,很难想象是什么可怕的滋味。”
安之决定收回那句话。能把邪恶果汁当饮料的家伙,没有正常的可能。
布里斯推着车,边走边说:“他一向这样,酒精影响味觉几乎不碰,心情不好只往嘴里灌苦东西。”
“心情不好?”安之装好最后一只蘑菇,转身归置空箱子。
布里斯已经走出仓库,夏小年结束包装,推着小车过来,低声说:“干式熟成牛肉呗。做了两年,风味上总是差那么一点点。裴先生愁,布里斯先生也愁。只有两个月了,今年看来又没戏。”
安之不懂烹饪,但雷米那张小嘴尝遍美味,评价是不会有问题的。既然生食做不了,做熟食就好,干嘛非得跟肌红蛋白较劲?
后厨的事,雷米能起到的作用比他大,于是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盘点结束时,夏小年的男朋友已经等在后巷了,是个相貌清爽的小年轻。
布里斯站在仓库门口跟他聊了几句,夏小年换下工作服,挎着包,一蹦一跳的出来挽住他的手臂,向布里斯道明天见,又冲着刚出仓库的安之说拜拜。
两人拉着手,悠悠地走出后巷。布里斯忽地拍拍安之肩头,语重心长地说:“瞧瞧,恋爱使人阳光灿烂,精神饱满。”
对于这位无论身形还是平时语气都十分‘扎实’的主厨,突然发出恋爱憧憬,安之惊悚地退了半步:“什么?”
布里斯笑起来摇摇头:“我是说咱们裴先生。要是能正经谈个恋爱,至少不用逼着自己喝那些苦东西。”
对于最后一句,安之深以为然,可前半句却听不懂了。
“这两者...有关系吗?”
“当然,”布里斯一副过来人的样子:“苦闷的时候可以跟恋人说说话,不求理解,也是个情书...”
??
“就是...”布里斯有点尴尬:“自己只管说,不管对方听不听得懂...”
尽管相处时间不长,但布里斯始终是外国人,偶尔表达卡壳,安之还是能理解的,随即小心翼翼道:“倾...诉?”
“啊,对!”布里斯又笑起来,倒是一副想倾诉点什么的样子,一张嘴,又拐了个弯:“安之你呢?谈恋爱了吗?”
这话题离安之实在遥远,他便打算已读不回,转了话头:“裴先生为什么对熟成肉这么执着?”
布里斯微怔,后厨学徒大多说什么做什么,在指定范围发挥创造力,没人关心这种问题。没料到一个不进后厨的仓库管理员会问这个,挠挠眉尾说:“其实...这是他资助的一个人...”
恰巧布里斯手机响起来,那边是个孩子,软软糯糯地问,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安之想起之前听过布里斯自我介绍,说是跟裴先生同岁,加上两人六年前就是搭档,如今人家孩子都有了,怪不得替朋友操心呢。
他还等着布里斯往下说,可人挂了电话,满脸慈爱,迫不及待要回家拥抱小团子。安之便浅浅一笑,知趣的跟他道明天见。布里斯走两步又回头,说夜里有新出窖的牛肉送来,放进新添的熟成柜就好。
布里斯的车最终消失在后巷尽头。
夜已经很深了,主道上要隔很久才能看见一辆车过去。城市的喧嚣如潮水退去,安之坐在仓库门口,靠着墙伸直了腿,挪来一张小凳子搭着脚踝,把电脑架在腿上,打算在等待食材的间隙修改论文。
手指停在键盘上敲不下去,怀疑裴先生资助的人遍布全球,真是太忙了。
夏末夜风凉爽,安静的街道使人一旦胡思乱想就记不得时间,直到货车灯光扫过,他才意识到蔬菜来了,腿也麻了。
一瘸一拐地收了货,推着小车在仓库里忙活好一阵,调好喷淋,收拾废弃的保湿纸巾,好一大堆呢。
安之拽着垃圾袋,仓库的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厚厚的塑料袋摩擦着地面,唰唰的。远处,不知是房子后面还是街对面,隐隐有摩托轰鸣,呜呜的。
他停下来,想起电影里血族反派的登场,总是修长如鬼魅的剪影伴随着各种杂音。如果此时来一阵电闪雷鸣,他的獠牙就会在黑暗中闪闪发光。要是再有个路人经过就更好了,一定会被他吓得尖叫。
他为这遐想的缺德笑出声来,望见后厨门口的垃圾桶,就想起裴先生上次一把夺过源粹,头也不回扔进垃圾桶的事。好奇,从袋子里摸出一张湿润的废纸,揉成一团,虚着眼瞄准,然后投出去。
纸团连垃圾桶的边都没沾到。
怎么能那么准呢?他想。裴先生无聊的时候就会这么扔东西吗?开店四年,每天都扔的话,肯定能扔得准吧?
又揉一团抛过去,砸在垃圾桶边缘弹飞出去,滴溜溜滚到路中间。恰时一辆出租车经过巷口,噪音在两面墙切割的主道夜色里盘旋,像散不尽的尘烟,也像荡不开的涟漪,满是那对小情侣手拖手的形状,偶尔也幻化成布里斯牵着两个孩子在漫步。
不过是陪伴而已,安之想,又不是没有。爸爸妈妈还有小雷米,从来没缺过。瓦莱利乌斯现在虽然混蛋,以前也是很好的,能算一个。
他走到路中间,捡起纸团轻轻一抛,进了。
心口却漏了一块。
给资助对象房子住,发烧了会带到自己房间照顾,带资助对象散步聊天,如果资助对象有需要,还会伸出脖子舍己为人,裴先生可真是个善意汹涌甚至沸腾的人类。
安之从垃圾袋里翻出衰败的菜叶子,掰碎了揉成一团,用废纸包起来,一层又一层,在手里掂了掂,像石头那么重。
还好,一切都过去了。
他像电视里看到的棒球运动员那样,犀利地转身、摆臂,硕大的纸团在夜空划出一道漂亮的弧度,咻——邦!砸中垃圾桶边缘时,他很失望,就差一点点。
纸团弹起来撞上什么,液体泼洒和玻璃器皿碎裂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黑影吓得安之大叫,接着,后厨通道的灯亮起来,他看见裴正初站在那,所有表情被鲜红的液体淹没了——他把老板砸得头破血流。
安之叫得更大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