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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Chapter 25 消失的香氛 ...

  •   离了大谱。
      什么石榴汁非得凌晨四点喝?

      尽管安之认为裴先生简直是活该,但就算是深夜,自己乱扔垃圾也是不对的。只好任其差遣,去办公室拿了尚未开封的沐浴露和洗发水,谨小慎微地跟在看不出表情的裴先生身后。
      等他钻进员工卫浴的淋浴间,自己就乖巧的在洗手池,勤勤恳恳地冲洗染上大片血红的T恤。

      “安之,不用洗了,石榴汁洗不掉。”裴正初就着水声劝告。
      “可以的裴先生。”安之关了水,把T恤铺在洗手台上,用厚纸巾按压着,越按越心虚。
      那T恤上的污渍可不是一滴两滴的事,红里泛着蓝,边缘又带点绿,从肩头一直蔓延到整个前襟。如果是安之自己的,他会毫不犹豫扔进垃圾桶,但别人的东西他不能随意做主,只好硬着头皮说:“接下来只要用含纤维素酶的洗衣液涂上去,等果胶和糖分解,就可以...了...”

      像是水声盖住了话音,裴正初没接话。
      安之没说完,迟疑又大过心虚。借着镜子瞄一眼淋浴间,花洒簌簌,水汽蒸腾,没有结束的迹象,便飞快地抓起T恤闻一息领口。

      奇怪。眉头轻轻一折,鼻尖贴上湿漉漉的衣领狠狠嗅一口,眼睛定在镜子里,生怕把手转动被人抓包。
      衣服上...没有雪松香氛的气味。
      抬头在潮湿的水雾里搜寻捕捉,还是没有。

      “你刚刚说什么?”淋浴戛然而止,里间衣料悉悉索索,混着裴正初的声音。
      “噢,”安之回神半晌:“我需要洗衣液。”
      隔间门打开,镜子映出打赤膊着灰色牛仔裤,正用白毛巾暴风擦头发的裴先生。
      “店里可没有洗衣液,”他说:“就算有,我也不知道在哪。”

      距离很近,发梢飞出的水珠溅进安之后颈。镜子里的裴正初上半身匀称有型,常年保持运动的好习惯,使得肌肉紧实流畅,残留的水珠落在锁骨和前胸来不及擦,顺着心口的沟壑滚过凹陷,淌过腹肌,最后洇入服帖的牛仔裤腰头。
      安之想起曾经感叹过裴先生腰侧完美的弧线。此刻全貌尽揽,又得感叹一遍,原来骑车和攀岩可以把人塑造成这样...

      或许是在裴先生家住得够久,记忆里这个人、名字,一定是缠绕着好几种雪松香气出现的。
      他吸吸鼻子,仍没在空气中捕捉到半点属于裴正初的味道,假意抹去镜子上薄薄的水雾,嘟囔着说:“您不是老板吗...”

      他们在镜子里对上视线,裴正初扯下脑袋上的白毛巾,攥在手里,因为用力而使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似乎因为力没用对,显得笑容有些怪异,走到安之身旁,从底下的柜子里摸出吹风机,说:“我又不在这儿洗衣服。”

      他靠得近,安之也没躲,热风吹过他,又刮起安之微卷的刘海。
      安之低头,隔着擦手巾一下下按压T恤,总在一个地方。裴正初假意换腿,又靠他近一点。
      安之看起来专注得什么也没发现。

      等裴正初吹干头发,才貌似不经心地问:“您、您换沐浴露了吗?”
      “嗯。”裴正初对镜捋着发丝:“腻了,换一个。”像是临时起意,抬起手臂凑到安之鼻子下边:“好闻吗?”
      是左手,腕上刀伤已经痊愈,一点痕迹也没有。
      都翻篇了吧?
      安之犹豫着低头,微微耸动着鼻梁,嗅过手腕又嗅手肘,最后停留在他肩头,轻轻地说:“雪松味没了...”

      裴正初对这答案不满意,扯着嘴角勉强收回手,说:“没有就对了,洗发水和沐浴露都是无香型。”
      “哦。”

      那您还叫我闻什么呢?安之蹭破纸巾,揉成一团扔掉,把T恤换个方向,不敢说话,生怕一开口就泄露失去雪松的抱怨。
      如果有熟悉的香氛,刚才一定能闻到,就不会把裴先生搞得脏兮兮的。他想。

      裴正初见状,当他在为T恤默哀,索性抽走了扔进垃圾桶,靠在洗手台好奇道:“怎么不看我?”

      除了消失的香氛,那句‘腻了’也惹得安之不痛快,想问是不是连香蜂草也腻了,为什么不戴着。抬头对上视线,搞不清楚作为员工或者被资助人该不该问这种问题,气势没架起来就散了。眼神飘飘忽忽地落在裴正初胸前,蓦地愣住,眼珠子变成钟摆,从左荡到右,从右荡到左。

      这会儿裴正初倒领会得快,微一侧身,手臂曲起夹紧肋侧,以标准的侧展胸展示着自己的胸大肌,不无骄傲地说:“怎么样?不错吧。”
      安之眨了眨眼,悄无声息咽下一口唾沫。
      “问你呢,怎么样?”裴正初换个方向,继续展示左边的胸大肌。

      “啊...很、很不错...”安之说完觉得失态,连忙背过身,冲抽纸盒抡圆了手臂,唰啦啦扯出好几张,猛地按在洗手台上擦着水渍。

      裴正初不尽兴,回首望镜子,调整手臂角度,打量着自己的背肌,又要凑过去说什么,给汽车喇叭声打断了。
      “熟成肉到了,”裴正初精神百倍:“你先去,我弄件衣服,在后厨等我。”
      安之埋着头,一阵风似的跑出去。

      送熟成肉的是一辆冷链车,车身上印着字,夜里看不清。送货先生彬彬有礼,不像寻常师傅。
      肉已经在穹窖旁的修整室完成修整分割,照常用的量一块块真空包装好放进保温箱,里边还专门放了温度记录仪,以便检查配送途中的温度波动。
      这是对到店熟成肉验收的第一道关卡。

      安之不能进后厨,便待在最熟悉的隔间,在连接后厨的桌台上开箱。
      拨弄温度记录仪,全程都在零度到四度之间,包装完好没有异味,便和送货先生确认,签了字。冷链车掉头时,车身上‘石息山庄’几个字在灯光里涮一道。

      裴正初出现在后厨时,换上一件妥帖的黑衬衫,或许因为搭牛仔裤,解了两颗扣子。他常常加班的地方都有全套备用衣物,在哪儿都能过一夜。
      安之瞄一眼,撅着嘴,回到隔间凳子上坐着不说话。隔间没开灯,裴正初又心系熟成肉,什么也没看出来,倒没忘了使唤人:“帮我榨杯石榴汁,加苦瓜,谢谢。”

      果汁吧在前厅靠近后厨的位置,独立区域。
      安之磨磨蹭蹭回来,把石榴汁放在隔间桌上,手指叩响桌面,也不等他来,兀自坐回角落,一副静候差遣的模样。

      裴正初取了手套走过来,端起石榴汁豪饮一口...
      好家伙,这里面真的有石榴吗?

      他盯着鲜红的液体好半天,好不容易噎下去了,问:“你放了多少苦瓜?”
      安之掐着手指,一派茫然:“很大一个,先生。”
      “石榴呢?”
      “半个。糖分对健身无益,建议您控制摄入。先生。”

      没交代配方,裴正初没理由怪他,也没理由嫌弃,憋着气喝完,忍着冷颤没让安之看出来。

      放杯子的时候,眼睛适应了那一片黑暗,捕捉到安之鼻梁微微皱起,好奇道:“你在闻什么?”见安之立马低头,他的好奇里又生出一点试探,趴着桌子凑过去:“我身上有什么奇怪的味道吗?”

      安之摇摇头,又是斟酌又是酝酿,把指尖搓红了才说:“听说您正为熟成肉发愁,想听我说两句吗?”
      要是聊起专业,他总是没完没了,偶尔也会把讲解当武器,类似||霰||弹||枪,用来打发不想闲聊的人,比如赛维。
      不过现在,他可不想这么对裴先生,即使对方没有佩戴他费心送的香蜂草。这会儿想说,纯粹是因为刚切开的熟成肉散发的气味让他按捺不住。

      裴正初很感兴趣,示意他继续。
      “生铁味是由肌红蛋白里的铁,催化脂肪氧化产生的醛和酮类物质。正常情况下,氧化、酶解还有菌群代谢同步发生。从刚才闻到的气味初步判断,有可能是氧化速度过快,醛酮累积过量,盖住了青霉产生的奶酪坚果味;也有可能是制作过程中,杂菌压制青霉...”

      裴正初愣怔,安之及时住嘴。
      “只是闻一闻就知道了?”裴正初只是惊讶。

      “我的研究方向是血液,肌红蛋白和血红蛋白都属于血红素蛋白家族...”好险,差点从血红素源头讲起。安之就此打住,而后简略道:“我只是根据经验判断,真实情况还需要采样、镜检...之类的才能确定。先生。”

      “把需要的设备列个清单给我。”裴正初说。
      安之错愕,连忙解释:“裴先生,您应该有更专业的团队可以...”
      “没有,”裴正初坦诚:“穹窖里只有马塞尔一个人,他是熟成肉专家,我倾向于让他自己找出路,但忽略传统手艺讲的是经验,而经验很大程度依赖于限定条件。比如...他的技术没问题,但没法严格控制环境。你同意吗?”

      这个结论如果让安之来说,大概需要两节课的时间,讲明前因后果辅以大量佐证才能得出。
      他点点头,有点理解为什么裴先生能在23岁就拿到行业顶尖赛事冠军了。

      “那你愿意...”裴正初似乎不满意隔着不锈钢桌的交谈,手臂撑起,轻巧地跃过桌面——如果没有因为忽略身高而撞上门框险些跌倒,安之很乐意夸他身手矫健。

      震耳的闷响,玻璃的震颤,不难想象额头遭了多大罪,但裴正初严肃又正经的样子,意在提醒某位在场人士,刚才不过是幻觉。

      他抬腿勾了张凳子坐下来,跟安之面对面,这位在场人士终于没忍住,捂着脸噗地笑起来。
      裴正初摸摸额头没出声,手肘撑着膝头,绅士的等他笑完才说:“你愿意帮我吗?安博士。”
      认真、诚恳又谦逊。

      善良的安博士认为,裴先生额头遭的罪足以抵消他对香蜂草的忽略,于是坦言:“很乐意,先生。但时间紧张,我也没把握能不能做好。”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好吧,先生。”

      裴正初没有如想象中那样露出轻松或愉悦的神色,反倒拧起了眉毛:“今晚叫我多少遍‘先生’了?几天不见,也不至于是这样陌生的称呼。”

      直言不讳有时叫人难堪,安之不知道该怎么定义他口中的‘陌生’,只好怎么想怎么答:“无论从被资助人或者是员工角度,我都应该对您恭敬。尤其您不计较赔偿金一直拖着,还给我送萨沃克斯鸡还有高营养源粹。现在又收留雷米...”

      裴正初闭着眼叹气,再也无法忍受似的,抬手捏住了安之喋喋不休的嘴唇,严厉地说:“不准再提资助和赔偿金,我也没把你当员工。”

      一片乌云悄悄溜走,后巷盛不下的月光漫进隔间来,像薄绒毯子搭在身上,把裴正初的严厉裹成了柔软的棉花糖。
      手指就在鼻尖,安之隐约闻到一种香甜的味道。

      他往后仰,裴正初不放,捏痛了,他哼哼,裴正初不严厉了,勾着嘴角坏笑:“你笑我一次,我笑你一次。很公平”
      安之并不这么认为,裴先生自己碰了脑袋,他又没亲手捏上自己的嘴,一点也不好笑。

      他发出不满的哼声,裴正初才放开手说:“我们就是裴正初和安之,记住了吗?”
      安之把捏红的嘴唇抿得发白,嗫嚅道:“可您明明就做了那些事...”忽然,他紧张起来:“您是不想给我发工资了吗?”

      裴正初不知好笑还是好气:“赶快把需要的设备发给我,你将拥有的不只是工资,还有高额奖金。”
      “哦...”有奖金哪有不高兴的,安之立刻拿出手机打开文档建了个表格。

      裴正初将他一把拉起来,说:“今晚没事了,去把仓库锁上,我送你回宿舍,用电脑做。”

      安之乖巧照办,锁了门关了灯,晒在月光下没多久,后厨灯灭的时候,巷口晃晃悠悠来了一辆车。白色车身在夜里显眼,滑到跟前,驾驶座的人冲他挥手:“果然时间刚好,上车吧!”
      是赛维。

      另一边,裴正初举着电话攥着车钥匙走出来,赛维又惊又喜:“裴先生,您也在啊。”
      裴正初短暂愣怔,而后冲着电话里深沉地说‘两小时后出发’。

      见他挂断,赛维这才继续道:“我顺路接安之下班,您开车了吗?”
      安之越过车顶看着他,像是等待命令。裴正初偏偏头,示意他上车:“你们回去吧。”

      他们告别,副驾驶车门嘭的关上,裴正初又拨了个电话,看着尾灯渐渐消失在巷尾,才想起此刻不过凌晨,怅然挂断,点开和秦美芬女士的对话框,发出一条信息:临时出差,明天无法赴约。最近很忙,恳请母上大人暂停相亲安排。

      他预料到天亮以后,母亲会对他近期频频爽约进行语音连环轰炸,又感谢加弗利港的交易在这时候出现问题,以便来一场或者连续几场长途飞行,好让自己清静清静,搞明白为什么会唐突地捏住安之的嘴唇,又为什么看见红彤彤,像熟透的樱桃似的嘴唇时,心跳会那么快。

      他靠进墙根的阴影,在黑暗里盯着巷口,掐着时间,赛维的白色奔驰从巷尾出去兜了圈,经过巷口时只留下一道残影。

      他匆忙给顾院长发去一条信息:报告给我电子版。心神不宁,要闻自己身上到底有没有味道,又要对消失已久的残影说晚安,信息发送失败的提示便悄悄从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Chapter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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