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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Chapter 20 热血救世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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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掉进海里,被蓝色的星星簇拥着,海浪一层一层推过来,裴正初和安之坐得远远的,黑夜里看不清浪花在海滩上画了什么。
移动的灯盏意味着那里有一家三口踩着浪前行。孩子拿着闪烁的烟花棒小跑着,他的父母在漫步中交谈,海风把欢笑声送过来,只留下朦胧的快乐。
安之的视线追着那朵蹦蹦跳跳的烟花,笑了起来,裴正初刚好可以看见他嘴角露出的犬齿。
“很小的时候,在爸爸妈妈的呵护下,我长了一对非常漂亮的獠牙。”安之笑着说:“血族的孩子们在一块儿,总爱比较獠牙,没人比得过我,连大人们也夸我。”
“赞美,虚荣,膨胀,一条常规的心理路径。我没事就放出獠牙炫耀,还很喜欢爬到喷泉顶上,模仿‘伯爵的夜班’里,夜班先生说着‘白天属于你们,夜晚属于我’,然后披着斗篷从喷泉上跳下来,凶狠地抓捕那些扮演无良富人的小伙伴。”
安之扭头看着裴正初,问:“裴先生,您看过‘伯爵的夜班’吗?”
裴正初抿着嘴摇摇头,没好意思说那是他爸妈十几岁时看的电影。
“就是一位落魄的血族伯爵,在夜里打劫欺压百姓的富人,劫富济贫的故事。”安之简短的介绍完又笑起来:“最后我没有成为伯爵,而是在某次跳下喷泉时摔断了左边的獠牙,成为罕见的钝齿三级。”
“爸爸妈妈从来不在我面前表露难过的情绪,只是像常规牙齿检查那样,带我去见最好的医生,也从未因此责备,我们保持着一如既往的平静生活。直到进入中学,我才知道钝齿三级意味着什么。”安之看向大海的方向,淡淡地说:“一开始,他们叫我‘Hebe’,我真的以为是某种昵称,还笑着答应。后来...”
他停下来做了一次深呼吸,裴正初看见他的下颌微微抖动,于是对他说:“安之,我们不需要回忆痛苦。”
“我不知道为什么,裴先生。”安之别开脑袋快速地抹了一把脸,说:“可能是今天的海风特别温暖,我很想把这件事说出来。这很奇怪,以前我连想都不愿去想。当然,如果您不想听...”
“我想听,”裴正初沉声道:“但我们不需要用这种方式强迫自己面对。如果你觉得难受,随时停下来,好吗?”
安之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眼前的裴先生头顶...竟然噗通一声长出了一对兔子耳朵!
他的心跳漏掉一拍,连忙转向大海的方向,说:“Hebetidens,迟钝、丑陋的牙。他们专门为我造的词。”
“否定一个血族的獠牙,就是否定这个血族本身,以及他的家族。”安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竟然有一种拔掉喉咙里鱼刺的松快,继而笑起来:“我是血族历史上第一个拥有如此恶毒外号的家伙,又一次没人比得过我了,可我的爸爸妈妈不这么想。他们陪伴我、开导我、鼓励我,绝对的站在我这一边,和那些坏孩子的父母当面抗议。”
“裴先生,您知道吗?”安之昂起下巴,自豪地说:“没人敢惹我的爸爸妈妈。”
裴正初有一个几乎脱口而出的问题,但他想起顾梓文今天关于边界的质问,觉得自己不应该对某些事情刨根问底,于是,他咽下疑惑,说:“他们做得比许多父母更好。”
“非常好,好得不是一星半点。”安之笑起来:“但我不能永远活在他们的保护下,总得自己面对这个世界。”
安之抱住膝盖,睫毛垂了下去:“进入寄宿学校后,同龄的孩子陆续拥有供体,这成了新的攀比领域,而我却觉得无聊透顶。相比同类或者人类,书籍会是更好的伙伴,所以我总是独来独往。后来,因为学科竞赛必须以小组为单位才能参加,我通过学科论坛结识了一位同校的人类学弟。相处了好几个月,很有共同话题。”
他忽然停下来,笑着叹气,继续道:“嗯...其实是我对他很有好感,我以为自己终于疯了,不仅獠牙缺陷,性格孤僻,居然还喜欢一个男孩。”他自嘲地摇摇头:“竞赛结束后,我开始回避他。没想到,他跑来宿舍,说他爱上我了。我当时就想,天哪,世界上根本没有比‘我喜欢的人正好也喜欢我’更美妙的事情。”
“他让我触摸脖颈跳动的脉搏,说愿意把血献给我。那时候血契的管理没有这么严格,他说我们可以明天补交血契申请,他说‘请你咬我’。”
“我根本受不了这个。当我咬下去的时候,宿舍的大门悄无声息地打开,好多人跑进来...我才知道,原来那个孩子早就是某个血族的供体,他们只是想看看钝齿是如何进食的。”
安之看向裴正初,平静得有点可怕:“钝齿进食非常难看。因为獠牙缺失,我没办法控制好力度,会把血弄得到处都是,弄脏衣服,弄脏能看到的一切,还有可能因为力度问题,造成难以愈合的伤口甚至死亡。所以,裴先生。这件事没有您想的那么简单。”
两只并列的灯盏凌乱地闪烁着,却没有裴正初的心情更乱。
他想捋开安之额前散乱的头发,好好看看他的眼睛,但他没有这样做,而是举起手腕说:“事实证明,你能控制好,也不会留下伤口。”
“裴先生,脖子和手腕是不一样的。”
“我想没那么复杂,”裴正初毫不在意地说:“后来呢?那个男孩,那些冒昧的家伙,有没有被惩罚?”
安之把指尖戳进沙子里,紧绷绷地说:“瓦莱利乌斯很快就知道了,用他的方式把这些人全都赶出了学校,并销毁他们拍下的照片、视频...”
“就是你那个叔叔?”
“不,他不是我的叔叔,只是表哥而已。那天他这么说只是为了更合理的介入,而且,根据我现在的处境,他确实算得上监护人...啊,问题不在这里!”安之终于惊讶地叫出声来:“裴先生,您似乎没有撤销血契申请的意思,我搞不懂您为什么要这样坚持?”
裴正初随意地划拉手边的沙子,心平气和地说:“你对血契关系有独到的理解和崇高的追求,即使在受到这么多恶意的伤害之后,依然坚持学业,好好生活。这还有什么好说的呢?优秀的安之,应该得到最好的一切。”
“其中最重要的,是健康的身体,”裴正初拍拍手里的散沙:“然后再去追求你的事业和爱情。而我,刚好可以,也愿意成为你的食材,就这么简单。至于你说的那些风险,我倒觉得没什么。如果担心脖子难以愈合,咬手腕不是也可以喝到吗?凡事都有解决方法,再说,这本来就在你的专业范围之内不是吗?我有什么不坚持的理由呢?”
天真的裴先生!您猜猜为什么血族从古至今都都不咬手腕?当然是因为脖子里的血更好喝啊!
OH!NO!
安之像拔掉插头那样掐断了跑错岔路的思绪。
他并非不能理解裴先生的意思,健康的体魄是实现一切理想,包括爱情的基础,可安之也必须承认,对于把裴先生和血契扯在一起,内心有一种难以用语言来形容的抗拒。
不,他想。不止裴先生,我只是不想把任何一个活人和血契扯在一起。
“可我不愿意,”他急切地提高了音量:“您为什么非得这样呢?如果只是好奇钝齿猎食是什么样子,我也向您形容了,那没什么好看的。而且,一直没来得及告诉您,我家里条件不错,真的不需要资助,您应该去帮助那些更需要帮助的人。至于赔偿金,等我的账户解冻,随时可以支付...“
“这是两件事,”裴正初打断了他:“我不是以资助人或者债主的身份向你提出血契申请,是裴正初这个人,希望你能和其他血族一样进食而已。”
“好的,我明白了,”安之耸耸肩,摊开两手,以一种不太好的语气说:“可我喝源粹哪里不正常了?只是因为最近事情很多,身体有些应付不过来,这没什么,一切回归正轨就好了。而且,我靠自己把生活过得很不错,不需要怜悯,明白吗裴先生。如果您实在有什么做救世主的癖好,完全可以找一个愿意配合您的被资助人,这个人肯定不是我。”
他一口气说完这些,连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议。明明一开始什么都挺好的,为什么最后会说出这么难听的话呢?他的心噗通噗通地跳,很快,动脉里压出的不止有血液,还有一种浓烈的愧疚。
不该这样对待裴先生。
他没有去看对方的表情,默默低下头,看向裴正初不断捻着细沙的手指,心跳跟着那节奏一点点急促起来,好一会儿后,他感到呼吸不畅,轻咳着想要打破沉默,可裴正初依旧捻着沙,没有解释或者换个话题的意思,甚至连一点生气的紧绷感都没有。
安之心里忐忑,打算开始组织道歉的说辞。
又过了一会儿,他在思索过后,也把那些已经打好腹稿,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说辞扔进了风里。
他想,如果冒犯能让裴先生撤回申请,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于是他依旧保持沉默,想着或许裴先生很快就会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掉。
如果那样,他想。我就往另一个方向离开...啊,可我怎么回家呢?
他开始盘算,等会儿得先摸出手机看看导航,有没有什么夜班观光车之类的,又或者碰碰运气,能不能在停车场遇上一两个血族,搭个顺风车什么的...
突然,裴先生的手放在他头上,胡乱地揉了揉,说:“一个人内心的战争,远比流血、牺牲更残酷。”
安之猛地抬起头来,额头就被那只温暖的手掌覆盖,他对上裴先生投来的视线,是像松饼一样柔软的注视,又听他说:“你今天愿意说出这些事,说明并不缺乏面对世界的勇气,只是还没做好面对自己的准备。”
“我不是在怜悯你,更没有什么猎奇心理。只是想让你好好吃饭,并且我有这个能力和条件。所以,申请不会撤回。如果你想明白了,同意,随时可以签下名字;不同意,不签也没关系。我并不会有什么损失,你说呢?”
安之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就算发丝在海风的扰动中,轻轻撩着他的睫毛,痒得头皮发麻也没舍得眨眼。
海风啊海风,和海浪合唱着,歌声飘进蒙图利家乡的厨房。爸爸教他怎样切割禽类的血管,才可以保持环境清洁,妈妈粘着他的额头,捧着他的手,和他一起接了满满一杯血液,舍不得他要去那么远的地方读书。
爸爸用臂弯把他们圈进宽厚的胸膛,亲了妈妈的头顶,又吻着安之的鬓发说,我的儿子不必成为英雄,但不要忘记你永远是自己的战士。
家乡的人们常说,安之没有遗传到父亲的体格,安之却认为不仅仅是体格,与父母相比,他实在算不上一名战士,无论离开蒙图利岛,还是离开南山研究所,似乎逃跑才是他的强项。
正如此刻,面对裴正初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要求:好好吃饭。安之没有感到恐惧,也没有害怕,反而感动于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劝自己要坚强。
但他无法用杏仁核、阿片系统以及社交常见的奖励机制来解释裴先生带给他的复杂感受,怎么会无法解释呢?他想。两个碳基生物在友好交往中产生的神经反应居然找不到任何生物学知识来诠释?这太恐怖了。
所以他又想逃了。
他给自己找了个理由:我有逃走的自由!
于是他站起来,提着一只灯盏沿着海岸线狂奔。裴先生的呼喊混在风里含混不清,他听不见,就算听见了也不会回答,他只想跑。
直到裴先生追上来,与他并肩飞奔时说:“安之,你要去哪?”
“我要回家了,裴先生。”
“可是停车场在另一边!”
安之立刻转身往回跑,裴正初又追上来问:“我们不能慢慢走吗?”
安之把红透的脸转向大海的方向,说:“不能。”
荧光海岸的漫步,最终演变为近十公里的长跑。
对于常年保持运动的裴正初来说,这点距离不在话下,如果认真计算的话,他的公里数或将接近二十公里。因为路程过半以后,安之跑一段走一段,裴正初见他没跟上来,便折返回去,在他耳边叨叨叨:安之加油,运动是提升身体素质最直接的方式!可以跑慢但不能不跑,加油加油!
安之后悔得要死,中途甚至放弃与裴正初同行,摸黑跑进树林,想要另辟蹊径找到回家的路。可那位裴先生眼神好得吓人,要么过不了多久就跟上来,要么神奇的出现在前边,硬是把他盯得死死的。
怎么连跑也跑不掉呢?
裴正初鼓励他:加油加油!回去我请你吃一个星期的萨沃克斯鸡!
安之不说话,咽下一口唾沫。
裴正初激励他:你看,最后一公里!加油!冲刺!
安之奄奄一息的眼睛顿时放射出希望的光芒。
在第三次‘最后一公里’飘进耳朵时,安之终于看见停车场入口悬挂的大灯。沉重的脚步踩上楼梯,却根本使不上力气,安之趔趄中仿佛看见了只存在于画像里的太太太奶奶,下一瞬天旋地转,裴正初的手臂像温暖有力的海水,轻而易举将他扛在肩上,蹬蹬蹬小跑着上了楼梯。
安之现在就像一团轻飘飘、软绵绵的棉花糖,实在没有反抗的力气,由着裴正初将他放进车里,在脑袋上搭了一块干毛巾,又往嘴里塞进一袋刚拧开的高营养源粹。
返程途中,从荧光海岸出发,一直到家楼下,裴正初没有再提起血契申请,在安之拒绝他送上楼的提议后,裴正初就爽快地跟他拜拜,驾车消失在拥挤的老城区道路尽头。
安之抓着楼梯扶手,颤颤巍巍往六楼爬,恰巧遇见下楼扔垃圾的徐同学,礼貌的打过招呼擦肩而过。等他终于进家,咣当一声关上房门,虚弱地瘫倒在地时,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海浪涛声还在耳边回荡,荧光海岸发生的一切,已然变成一帧帧画面在脑海中播放。他拿着放大镜仔细观察每一个细节,然后开始害怕,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把那么多事跟倒豆子似的全说了出来。
这太可怕了,他想。说出这些事,和脱了衣服在人前裸奔有什么区别!?
他不想再去看那些画面,可脑子不放过他,自动按下重播键,一遍又一遍,他的神经也一步步紧绷起来。
有点不对劲!
他把画面倒回颤颤巍巍爬楼梯时,和徐同学打招呼的瞬间,定格,把徐同学的脸部放大,接着,他注意到徐同学眉毛上扬双眼微眯,下颌肌群放松嘴微张,而颧大肌收缩导致嘴角上扬,这是一种社会性顿悟伴随抑制性微笑!
安之脑中霹过一道闪电,而后瞪大了眼睛...
简单说来...徐同学那一刻带着暧昧的微笑在想:果然如此!
啊——!
安之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抱着炸毛的脑袋欲哭无泪,狠狠发誓:我再也不要见裴先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