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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Chapter 19 虚无的理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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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城市近郊的沙滩,荧光海岸算是很不错了。
沙质柔软细腻,还残留着白天阳光的温度,踩上去干爽、柔滑又温暖。这和蒙图利岛举世闻名的牛奶海滩很像。
安之一手提着灯,一手提着帆布鞋,看着海水中蓝色的星星拂过脚背,温暖的海水和咸咸的海风都让他不自觉勾起嘴角。
他像在家乡时一样,把脚印留在沙滩上,偶尔使坏地把贝壳踩进湿沙里,偷偷笑,裴正初听见了,就偏着头问他:“你在听吗?”
“听着呢,”安之点点头:“裴先生您继续。”
“所以,根据《跨物种共存手册》中对血契制度的详细描述,我们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裴正初轻轻晃着手里的灯盏,说:“一个血族最多可以拥有三个供体,无论签订血契,还是解除血契,都要建立在双方自愿的基础上,可显然,血族在血契制度中拥有更自由的空间。”
“不瞒你说,我通过顾院长,从一些专家那儿也了解到些许关于钝齿的知识。从昨天的情形看,你并没有完全失去进食能力,但你却从来没有过血契记录,甚至从来没喝过人血,我很不理解。所以,你拒绝我的血契申请,是因为...”
他难以启齿似的,犹豫着问:“是因为我不好喝吗?”
安之猝然抬头,发现裴正初看着他,晃了晃脑袋,又问:“还是说...我不合你口味?”
安之停下脚步,裴正初也站定了,海风吹乱了他们的头发。
安之惊讶于裴先生只用了大半天就把厚厚的《跨物种共存手册》读完,也惊讶于读完之后,得到关于拒绝血契的原因,居然是自己不够好喝。
“不应该啊...”裴正初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说:“《血液风味学》里说大部分血族都喜欢AB型血啊...”
“您、您今天把《血液风味学》也读完了?”安之忍不住叫起来。
“怎么可能!那是...”裴正初顿了顿,庆幸昏黄的灯盏大概照不出更多的尴尬,便压低嗓音,凑到安之耳边说:“这一本早就开始看了,为了让我喝起来不错,还按上边的食谱吃了两天,显然没什么用。所以...真的是我不好喝吗??”
安之听完噗嗤笑出声来:“裴先生,您可以告诉我,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冒出要喂我喝血的想法吗?”
“不能。”裴正初严肃道:“等你回答完我的问题,或许我可以考虑一下要不要告诉你。”
安之低下头去,慢慢收了笑,在海浪里涮了涮脚上的沙子,往前走两步才说:“好吧。裴先生,我拒绝和您签订血契不是因为您不好喝,而是我对血契,有不同的看法。”
裴正初有些诧异,跟上前去,与安之并肩前行。
“正如您说所,血族在血契制度中确实拥有更大的选择空间,口味喜好,性格特点,外形相貌甚至只是因为脖子好看、咬起来的口感什么的,都会成为选择供体的缘由。同样,也会因为一些奇奇怪怪的原因,选择终止血契关系。但我不想这样。”
安之踩着浪头说:“我的爸爸曾是人类,是妈妈的供体,但他们从来不用‘供体’定义那时的关系,而是一直称彼此为Socius,就是伴侣。”他撩起凌乱的刘海,笑道:“大概是受他们影响吧,我一直认为,血契不应该从还没开始就被定义为可以随时解除的供需关系。它应该是一种...嗯...长期的,稳固的,彼此缠绕的关系。”
安之悠闲地迈着步子,海浪里蓝色的星星一拨又一拨的涌来,他好像盯着它们,又好像目无焦点,继续道:“所以,拒绝血契,并不是裴先生的原因。而是我不能接受仅仅因为需要填饱肚子,就随便定义两个人的关系。尤其是在昨天那种情况下,为了免去惩罚,匆忙、仓促的把无辜的资助人强行和自己绑在一起,这样的事情,我不能接受。”
他停下来问:“裴先生,您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他们已经沿着海岸线走了很远,这里没有什么人,漆黑的海面装着星辰和月亮,城市的灯光在天际的另一头,仿古灯盏昏黄的灯光笼罩着他们,在一片飘摇的星海中明明灭灭。
一个血族希望拥有建立在情感基础上的血契关系,和一个人类说‘要找到真爱才结婚’有什么区别呢?
裴正初忽然想到,安之有没有为这份虚无的理想尝试过?
是像顾梓文那样,不断和不同的姑娘约会?
还是像一些故事里的主角,把一个人偷偷藏在心里,对月亮说悄悄话,等一个机会公布心事,然后忐忑的等待宣判?
他等到机会了吗?得到宣判了吗?
“裴先生?您怎么了?”安之用手里的灯盏碰了碰他的,两个灯盏在海风中转起来,他们脚下就开出两朵旋风般的花。
“咳!”裴正初心道,我也想问怎么会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人尴尬的时候总是会让自己忙起来,于是他抖开那件衬衫,说:“你冷吗?”
“我不冷,谢谢。”
“好吧,”裴正初把衬衫搭在手腕上,说:“其实,我不明白。而且,我觉得你似乎把两件互不干涉的事情搅在一起了。”
“啊。”安之意味不明地哼哼,低着头,用脚趾把湿沙挖出一个小坑,等海浪抹平了它,低声嘟囔着:“是吗?”
裴正初没听清:“嗯?”
“您累了吗?要不要去那边坐一下?”
他们提着灯盏,被海风推着走到干燥的沙堆里坐下,裴正初变戏法似的摸出一包高营养源粹,拧开盖子递过去的时候,安之摸到源粹还是温热的。
裴正初盘腿坐着,摆好了灯盏,又摆好了鞋子,才问:“想听听我的看法吗?”
安之觉得吃人的嘴软,只好叼着源粹点点头。
裴正初搓着灯盏的把手说:“好好吃饭,和找一个真正的伴侣并不矛盾。但似乎要同时在血契关系中实现是挺困难的,不妨反过来想,如果你认定的伴侣不愿让你喝她的血呢?”
安之理所当然地说:“我可以继续喝源粹。”
“可是你看,”裴正初说:“源粹能让你活着,而现在的血契制度,是为了你能更好的生存而制定的。”
“建立在双方自愿原则上,保障自愿供血人类的合法权益之余,满足血族猎食天性,获得真正符合血族健康标准的食物,不正是血契存在的原因吗?”
安之咽下一口源粹没说话。
裴正初继续道:“或许我还没有那么了解血族,但我了解人类。我想,在吃东西方面,大家不会有太大区别。”
“一口白面可以活着,人们为什么要花费大量精力去制作各种面包,又抹上黄油和香蒜呢?哦...只是说一说大蒜没关系吧?你上次晕倒就是因为这个。”
安之噗嗤笑出声来,差点呛着,说:“没关系,裴先生,只是听一听不会过敏。”
裴正初跟着微微一笑,又道:“更全面的营养,更健康的体魄,更美味的体验,我们的追求就是生活。那本《血液风味学》里对各种血型的详尽分析,不也是同样的道理吗?”
“安之,你对情感、伴侣的核心追求也是一样的。两者如果能在血契关系里达成一致固然很好,可如果没有办法同时达到,我们是不是应该把健康问题放在第一位呢?所以今天,我不是以资助人的身份在这里。”
他拿出手机戳了几下,安之的手机响了。
安之摸出来一看,是一条链接,血契申请。两个申请人签名栏,其中一个已经填好了名字,是裴正初。
“我发自内心的认为,优秀的安之应该得到最好的一切,包括最好的营养,最好的身体,还有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但未来一定是最好的伴侣。”裴正初转过身来,就着灯盏的微光看着安之,认真、严肃地说:“我是以裴正初本人的名义,向你提出血契申请。我自愿成为你的供体,你的食材,用最简单的供需关系,改善你的健康状况。你能明白吗?“
沙滩静静的,海风,海浪,这些与安之童年记忆无比相似的风景,因为裴正初的话,发生了神奇的变化。
海浪还是一层一层涌来,但深夜海景被缩进一扇木质窗框里,好像会动的画一样,而屋里,这是一间厨房,原木餐桌上放着三杯新鲜的血液,正中央是一只盛着松饼的瓷盘。十二岁的安之坐在桌边,专注地看着爸爸为松饼浇上金黄的蜂蜜。
血族用獠牙品尝液体的味道,松饼对獠牙来说没有意义,但对鼻子来说,却意义非凡,尤其是安之。
他问爸爸松饼吃起来是什么感觉。爸爸说像棉被一样蓬松,有着鸡蛋烘烤的香味,还有滑滑的糖浆和蜂蜜。
安之使劲嗅着,在那天认识了鸡蛋的香味。
他又问爸爸,糖浆和蜂蜜是什么味道。
他的妈妈放下另一杯鲜血,现在安之面前有两杯血了。
妈妈举起糖浆罐子,爸爸举起蜂蜜罐子,他们各自往属于他的两杯血里加料、搅拌。
就在安之第一次认识甜蜜的味道时,爸爸妈妈在他头顶轻轻碰过嘴唇,互相说我爱你。
所以安之知道,松饼、糖浆和蜂蜜会混合成一种温暖的甜蜜气味。
现在,他又闻到这种味道,和昨晚尝到的一样,是裴正初血的味道。
好奇怪,他想。裴先生明明是香蜂草和雪松,为什么变了?
他看着微光在裴先生脸上抖动,那份坦诚与真挚,忽然令他眼睛很热,视线也模糊起来。
“哇!”安之使劲揉着眼睛,说:“进沙子了!”他听见裴正初焦急的动作,连忙背过身去,说:“没关系裴先生,我快好了,真的没关系,您等等我。”
很久很久很久以前,安之也在人血里尝到过蜂蜜的味道,但他现在只觉得恐惧和...痛苦。
安之回过头来的时候,睫毛湿润。他就这样湿漉漉地看向裴正初,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说:“裴先生,您不会好奇...他们叫我的‘Hebe’,是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