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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Chapter 17 最贵的酒承 ...

  •   到站的黄灯在头顶闪烁,流动的人群是一团团虚影,门开了又关,地铁运行的呜呜声不断灌进耳朵,安之两手交叠,拄着那把长柄伞,像一尊雕塑似的呆坐着。

      他原本打算用三个月来消化南山研究所的秘密,希望能保持学术的纯净、纯粹,可现实根本不让他这么做。

      现在,他甚至没办法保持内心的平静。

      冻结的账户、瓦莱利乌斯的羊皮手套、戴着兔子耳朵的裴正初、医院的消毒水味道、口腔里血液的回甘、香蜂草、血契申请...

      他把额头抵在拄伞的手背上,一双又一双脚在眼前晃来晃去,就像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他根本不知道该先处理哪一项。

      先回家吧,他想。落叶大街的房子交了半年的租金,至少还能先回去好好睡一觉。

      他听见地铁报站的语音,发现自己坐过站了,只好提着伞重新站在反向站台上。

      睡一觉起来,然后呢?他盯着脚尖,发现自己还穿着医院的拖鞋。从玻璃反光看见自己的样子有点好笑。

      商务白衬衫只有一边塞进裤腰,牛仔裤虽然很合身,但光脚配着拖鞋,看起来像是付不起房租,被扫地出门的倒霉家伙,全身上下唯一的家当就是那把看起来不便宜的长柄伞。

      瓦莱利乌斯故意没有准备鞋子,或者是准备了,故意不拿出来。他想。

      真是奇怪,明明样本在自己手里,为什么还要活得好像欠他一条命似的。

      急促的蜂鸣催他赶快上车,车厢里没有空座,他找了个角落,抓着手环,随地铁疾行的节奏晃晃悠悠。

      所以睡一觉起来要做什么呢?

      打扫屋子?
      对,是得打扫打扫。手机日程提醒了他,两天后就是雷米拘留结束的日子,得把那间放行礼的房间腾出来给他住。

      然后去买一只鸽子或者更便宜点的鸡,吃个晚餐...吃个...晚餐...
      獠牙发出的细痒令他不自觉地咽了一口唾沫。

      他不能想更具体的事,所以在脑海里开始剔禽肉,剔着剔着,无论是鸡胸还是鸽脯,都被他煮好放在盘子里,淋上橄榄油,撒上柠檬海盐和黑胡椒,然后有一双手,指甲修剪得很精细的手,拿起刀叉...

      对,雷米也需要吃这个。

      雷米、雷米...
      安之摸出手机看了一眼余额,他又想到另一件重要的事情——钱。

      既然冻结账户是瓦莱利乌斯拿捏的手段,那么他就该找个新的夜班工作,最好是日结,可以多做几个。同时允许小雷米在这里住上三天,最多三天,然后把他赶回摩托修理厂,接下来的日子,只要一边打工,一边好好考虑研究所的问题就好了,日子也没那么难过。

      可是...裴先生的赔偿金怎么办...

      “咳咳!”安之轻咳,一向离群索居,不希望引起别人注意的他,此刻一头扎进地铁中转站拥挤的早高峰中。

      他被人潮推着走,与旁人过近的距离使他心脏不断冒出像仙人掌一样的东西,毛毛的,刺刺的,蠕动般的行进过程中又被踩了好几脚,心理的不适加上□□的疼痛,终于赶走了那些不能想,又控制不住要去想的事情。

      但他今天注定是倒霉的。
      那一拨人潮把他推到了出站口,他没有拒绝的空间,就这样被推过了闸机,又被推上电梯,最后到了出站口,那股涨潮般的力量才四散开去。

      他默默撑开伞,看了一眼马路上望不到头的堵车长龙,又抬头看了看站名:时代科创城。

      哎...怪不得周六也这么多人...

      安之绕过进出站分流栏杆,打算重新走进进站队伍。

      但大脑的活动有时候是不讲道理的,这个瞬间突然冒出一个想法,他不想再被推着走了。
      如果在学术领域他可以是自由的,那么在生活上,他也可以。

      于是,安之退出人群,走到路边钻进了一辆闪着空车灯的出租车,告诉司机他要去落叶大街。
      与此同时,就在那辆出租车后不到十米的堵车队伍中,一辆红色轿车突然剧烈晃动起来。

      裴正初脑袋上缠着绷带,在副驾驶拼命挣扎,狂掰门把手:“放我下去!我看见安之了!”

      顾梓文死锁车门,摸出一支镇定剂,大吼道:“你这只疯狗!放开我的车!信不信我现在就扎死你!”

      他的话没有起半点作用,眼看车门把手命悬一线,顾梓文一把揪住裴正初后脑勺的头发,把人扯到自己面前,顶着熬了一晚,已然布满血丝的双眼说:“裴正初!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要去给安之道歉!”裴正初犟得像头牛。

      “当然要道歉,但你用什么身份去?”顾梓文拽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高高在上心怀怜悯的资助人?还是冲动又愚蠢的准供体?”

      裴正初不仅被揪得头皮炸裂,还被这句话炸得脑子嗡嗡作响,两眼发黑。愣是过了好一阵,后车急促的喇叭声才叫他从顾梓文手里解脱出来,抱着脑袋痛得眼泪都要下来了。

      “安德鲁律师说的你也听见了,”顾梓文见他冷静下来,语气也略微平和:“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瓦什么乌的做法跟当众羞辱没什么区别。是谁害他不得不当众展示钝齿?可就算被羞辱,最后安之还是跟着他走了,这代表什么?”

      还能代表什么?
      裴正初太清楚了,安之拒绝血契,还跟着那个人走,除了代表讨厌他还能代表什么?

      冲动是魔鬼。一次冲动害得安之被当众羞辱,可他现在还是上赶着想去找安之确认,哪怕被揍翻在地也是他应得的。

      他想起那天在停车场,安之瑟瑟发抖的样子就更加不能原谅自己,明明不了解规则,还要不懂装懂的搞什么奉献。简直混账!

      可然后呢?
      然后由安之宣判‘我讨厌你’,让他再去过打零工喝源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虚弱得晕过去的日子?

      这个陌生的世界让他感到无力,他的钱他的权他的方法,没有一个是凑效的!

      裴正初有气没处撒,狠狠往后背靠去,撞上后脑勺的伤处,痛得嘶嘶抽气。

      顾梓文白他一眼,脚下放了刹车,跟着车流缓慢前行,幽幽道:“我知道不管过多久,你都没办法从对Ryan的亏欠里走出来,资助也好,执意做餐厅也好,你总是在弥补。”

      遥远的红绿灯闪烁着跳转,车流的移动速度变快,司机们的心都像刹车一样松开,而裴正初却因为这跳转的话题变得沉默。

      他隔着前面许多挡风玻璃,努力捕捉安之的背影,却是徒劳。

      当红色的尾灯再次亮成一串的时候,车流停下来,他说:“我不是在弥补,我只是想尽力...多做一点。”

      顾梓文点点头,说:“是啊,但这次,你对自己太苛刻了。不能否认,你历来把资助做得很深入,很实际。不给现金给机会,不给捷径给助力。但这一次会不会在太偏激了?”

      “钝齿三级无法修复是很可怜,但怎么能强迫他喝你的血呢?安之是一个独立的成年人,你以资助为名,像个疯子一样侵入他的生活,还不管不顾地伤害自己的身体。他需要吗?他困扰吗?你资助的界限在哪里?”

      侵入?
      太难听了。

      可裴正初找不到半点反驳的理由,甚至回想昨晚所作所为,被评价为‘疯子’一点也没错。

      他的脑子塞着各种各样的安之,塞着顾梓文的质问,而自己长久以来的原则又在拼命抵抗,总之一团乱。他需要冷静,伸手把空调开到冷风十五度,出风口全对着自己猛吹,眼睛还没闭上呢,恍惚感到车辆滑到十字路口,顾梓文一打方向盘,毫不犹豫地左转。

      裴正初看见那辆出租车直行走了,惊慌之下拍着车窗叫安之。

      不出意外,顾梓文一巴掌扇他脑袋上,骂道:“嚎什么嚎!请你冷静一下,好好想清楚人家现在想不想见你,你又该以什么身份去道歉!”

      “可你不跟着,我怎么知道去哪找他?”
      “你俩原始人吗?没有手机吗?”

      “...但是...”
      “闭嘴!请你好好反省三十分钟!”顾梓文打着转向灯,顺着车道再右转。

      “...这不是去我家的路...”
      “呵呵!”顾梓文眼里的红血丝越发密集,黑眼圈也比刚才更加浓重,他恶狠狠地踩下油门,说:“乖乖交出店里酒窖的钥匙,老子今天是你的救命恩人,不值得拿最贵的酒感谢我吗?”

      他口中‘最贵的’,指的是酒窖尽头,独立恒温柜里那瓶Dunmara 64 Aeternitas。
      方正的水晶瓶,中间一串浮雕花体字外没有任何其他装饰,朴素得近乎寡淡却又理所当然,因为那非同一般的琥珀色酒液,本就不需要任何陪衬。

      顾梓文与这酒一见如故,撺掇好几次都没喝成,今天算是如愿以偿了。

      裴正初确实不爱喝酒,可既然开了,也就往水晶杯里倒一点,放了冰球尝一尝。

      是皮革和木料再加一点点陈皮的味道,像裴家老宅里那架年龄过百的钢琴,但或许是从昨晚到现在过得实在不怎么样,回味是苦的。

      好在他喜欢苦味,能让头脑保持清醒,所以他最喜欢的果汁就是Amaro Melancholiae。只是现在,苦味对他来说沾染了一些别的意味。

      他上一次喝苦味果汁的那天,安之穿着短运动裤,激活了他身体里某种潜藏的未知因子。
      一种没法用已有知识解释的东西。

      仔细思考的话,一切的躁动和反常,都是从那一刻开始的。

      为此,他更加确信道歉这件事一分钟也不能拖。拿出手机想给安之发条信息,一看时间还不到上午十一点,他一定在睡觉,而且...

      是资助人裴先生?
      还是准供体裴正初?

      他只想了一小会儿,就去后厨给自己打了一杯Amaro Melancholiae,装在玻璃瓶里,又把那瓶Dunmara 64 Aeternitas盖好,一并塞进打包袋,勾着顾梓文的脖子,出门打个车直奔家里去了。

      进门半小时后,他收获了来自顾院长的亲切问候:“裴正初!我以为你良心发现,请我来你家喝酒谈心还有那么一点感动。可你怎么能把我晾在一边干喝,一个人跑去看书?”

      裴正初身处书房,默默远程打开电视,选了个Kpop女团热舞频道,然后戴上了耳塞。

      顾梓文气呼呼地跑过来,见他抱着那本《跨物种共存手册》看得津津有味,碎碎念着裴家出了个偏执狂...
      回到客厅,把电视换到体育频道,总算满意地端起酒杯品鉴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Chapter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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