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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Chapter 14 兔子耳朵的 ...

  •   套间里,床头灯散发着近似月辉的暖光,罩着蜷缩在床上的小家伙。枕头上的血渍边缘几近干涸,安之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

      房门遭受重击,金属合页硬是被裴正初踹断了,在死一般的寂静中艰难支撑几秒,终于咔哒一声脱离门框,沉重的实木门歪斜着向裴正初身上倒去。

      裴正初回过神来,掀开木门跌跌撞撞跑过去,还没探鼻息,安之喉咙里细哼一声,随即又呛出一口绛红的液体。

      裴正初立刻摸出手机要叫救护车,却感到袖口一紧,安之虚弱地眯缝着眼睛,嘴唇蠕动着,含含糊糊地说:“不去...医院...”猛一倒气,像是用尽力气才吐出一个清晰的字:“怕...”

      裴正初顿时如遭雷劈,昨晚后备箱里脆弱到一碰就会碎掉的安之又出现了,他根本顾不上别的,一把抱住他,喃喃道:“好好好...怕,我们不去医院,不去...”

      其实安之想解释自己不是怕医院是怕麻烦,又实在没力气,被抱住了挣不开不说,还被勒得喘不上气,就在他怀里拼命摇头,摇得脑袋都要散了,天旋地转,哇地吐了裴正初一身。

      得亏这一口吓得裴正初卸了臂力,这才发觉不对劲,那绛红色液体没有半点血腥气,而是高营养源粹。

      安之呛咳几声,哑着嗓子说:“喝...多...”

      裴正初表情空白地问:“喝多了?”

      安之点点头,挤出个尴尬的笑,在心里说:抱歉了,裴先生。

      吐血是误会,算是虚惊半场,但高烧是真的。

      裴正初想替他收拾收拾换件衣服,他不干,剩的那点力气都用来拽被子,裴正初也没办法,不跟他讲道理了,直接连人带被子打横抱起,送到自己干净的床上,看着人睡过去,才摸出手机给顾梓文发了条信息。

      等了好久,顾院长回一条:指标波动加上受了刺激出现躯体反应。护理就完事了,等他醒了给点鸡血。

      裴正初想了想,问:怎么护理?
      顾院长回了条‘人怎么护理他就怎么护理,不行你打包送医院输血去!’外加一个骂骂咧咧表情包。

      好吧,裴正初搓把脸,默默起身拿了条新毛巾浸过温水,蹲在床边给安之擦完脸,又包了个冰袋按他额头上。

      偏偏安之不安分,一会儿缩起来,一会儿翻过去,裴正初只好坐在旁边一手按着冰袋陪着他。

      身体怎么能弱成这个样子呢?裴正初没别的事做,就开始琢磨。

      这样家庭的孩子,有教养有担当还聪明,老天却夺走他吃饭的东西,又让他遭人欺负,图个什么?

      他看着刚刚带进房间的源粹,心里很不是滋味。营养再高有什么用?合成的东西始终没有天然的好,再说,安之在他这里可以天天喝到新鲜禽血,开学以后呢?又去喝饲料养大的鸽子?

      就算他可以资助安之喝一辈子高营养源粹,但那有什么用呢?

      他长长地叹气,侧过身把冰袋翻了一面,看安之两侧颧骨挂着绯色,连嘴唇也烧得泛红,手背就贴他后脖子试了试,温度比刚才更高,还不出汗。

      就算血族身体素质比人类好,但烧成这样真的不用吃药吗?裴正初忍不了了,不去找顾梓文那个有异性没人性的家伙,直接打电话去医院,联系上当时安之的主治医生。

      医生听过情况劝他别担心,始终不是什么病毒感染导致的高烧,就算用退烧药给退了,指不定一两个小时以后又烧起来。不过,安之的情况比较特殊,最后还是给出建议,如果三个小时以后还没出汗,那就送医院输血。

      裴正初挂了电话又郁闷,也不知道郁闷什么,总之是郁闷。

      放下手机半躺在床头,助眠香蜂草散发着淡淡的复合香气,床头的时钟数字从一跳到二,裴正初端坐的身子也渐渐往安之的方向偏移,偏移,最后终于歪靠在床头睡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安之在旁边惊着似的抖了抖,攥着被子把自己裹紧,一点点往裴正初身边挪,最后脑袋靠在他胸口上不动了,整个过程眼皮没动一下,靠稳了嘴皮倒动了。

      “裴先生...对...不起...”

      声音很含糊,但裴正初已经醒了,摸摸他额头,还是烫,又听他说:“缓冲液...道歉...不对,pH 7.4...留灯、给裴...先生...”
      道歉?裴正初不理解,就当他说胡话。

      “短裤...骗子...”
      裴正初:?

      “锚蛋白...血枢...”
      裴正初:...在讲论文...

      “兔兔...兔连体服...裴、先生...穿...”
      裴正初:...说胡话其实没有什么规律的。

      事实上安之的胡话挺有规律的,在之后的半个小时内,兔兔连体服、裴先生、好看、喜欢以及穿,重复了不下二十遍。

      裴正初不淡定了,就算你是个病人,就算你一直说好看、喜欢,我也不能真穿给你看啊!这孩子,开什么玩笑...

      “裴先、生...香...香...”
      “裴先生是挺香的。”裴正初索性跟他聊起来:“喜欢吗?Cedrus Silentii沙龙定制,喜欢就赶快好起来,裴先生送你。”

      “香...蜂草...”
      “哦,是说香蜂草啊,就在你旁边呢,醒来就看见了,快好起来吧。”

      “三...三十五...块...”
      裴正初还在想拿什么话去接三十五块,没想到安之鼻子一抽,哽咽起来:“兔兔...兔兔连...体服...兔耳...朵...裴先生...”说到最后哭了起来,裴正初的衣襟顿时湿了一片。

      裴正初轻抚安之后背,极有耐心地说:“安之你看啊,我裴正初好歹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又是你的资助人对吧。就算撇开这些不说,我这193的个子,完美的腹肌,人人羡慕的胸肌,兔兔连体服穿我身上你看得下去吗?这病还没好,待会儿又给你吓严重了怎么办?”

      他哄了十分钟,安之再也不说别的话了,抽抽搭搭反复念叨:兔兔、兔兔...

      裴正初拍着他,一手拿起手机,心想不行还是送医院吧,别把脑子烧坏了。但手指却点击了下载外卖软件。由于从来没用过,他在安之的兔兔呼唤中,注册、搜索、选商品、填地址...

      二十分钟后,裴正初躲在入户门后边,确保上楼送外卖的物业安保真的坐电梯走了,才迅速开门抓起袋子跑回了屋。

      “安之你看,不是裴先生不穿给你看,兔兔连体服没我的尺寸。”他蹲在床边,把小票展开在安之眼前,说:“但你是不是早就想看我戴兔子耳朵了?怎么连这东西三十五块都知道。”

      其实安之从头到尾没睁眼,但裴正初还是犹犹豫豫地把兔子耳朵箍脑袋上。或许是靠得比刚才更近,他发现安之的额头已经铺着一层细密的薄汗。

      他终于深重地长吁一气,感慨着这份壮举应该有一个响亮的名字。接着就想了几个,想着想着,一边笑一边伸手去试额温。

      “啊...热...”
      安之掀开被子的同时,裴正初的笑声戛然而止,近乎惊慌失措地要扯掉头上的兔子耳朵,但已经来不及了。

      安之茫然的眼睛顿时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这是一场尴尬到天崩地裂的对视,但裴正初凭借超乎常人的心理素质,说出了这么一句话:“怎么样?这是我的‘兔耳朵意识疗法’,是不是感觉好多了?”

      但他没想到,安之看见这个场景,眼眶立刻红得像咬破的樱桃,哑着嗓子哭喊起来:“裴先生对不起!我一定是疯了,居然会做这种梦。都怪安之是个笨蛋,居然相信那种书能教出正经东西来!”

      裴正初在这一刻,心里的失望远远大于别的复杂情绪。但他也不明白自己在期待什么,又在失望什么,所以抓住安之胡乱问道:“为什么要哭?不好看吗?”

      “好看,裴先生戴什么都好看!”安之两只手一顿乱抓乱舞,哭得更大声了:“都是我的错。快让我醒来吧!”

      裴正初真是一头雾水,牢牢抓住他的手,连连追问:“什么错?安之你到底怎么了?”

      “我不知道怎么做一个合格的被资助人,所以找来一本书,按照书里的方法学着做。我昨天给裴先生添了好大的麻烦,就想在书里找道歉的方法,可书里叫我穿上兔兔连体服戴上兔子耳朵还有尾巴,在夜里十二点爬到裴先生的床上...啊——!我一定是疯了!不能告诉裴先生!在梦里也不可以!”安之说完,奋力挣脱手,紧紧捂住了裴正初的耳朵。

      他之所以能挣脱,是因为裴正初听到一半已经愣住了。
      夜里十二点、资助人的床,还有兔子耳朵。

      裴正初四下打量,不禁感慨,这书...还是有点东西的...

      但比起这个,此刻有问必答的安之,在另一个层面带给他莫大的鼓励。

      他今天计划要和安之认真谈谈关于解决钝齿的方法,但这个方法最大的障碍,可能是安之的态度。

      裴正初拿不准,即使备下一整套对话方案,心里还是没底,甚至几经权衡,倾向于安之不会同意。

      所以他还悄悄做了准备,比如今天才出现在床头的那个盒子,里面就放有为强行执行计划准备的工具。

      但现在,安之的状态或许会让事情变得简单。

      于是,裴正初把计划中深谈的话题浓缩成从昨晚一直萦绕在心头的,迫切需要确认的非常、非常重要的唯一一个问题。

      他问:“安之,你为什么没有供体?”

      从来没有人问过安之这个问题,答案在蒙图利岛几乎人尽皆知。

      而这对于安之本人来说,意味着一场混着海风与泥土腥气的暴雨,意味着无数想要把他钉死在棺材里的视线,意味着无数张嘴以及铺天盖地的‘Hebe’正在啃咬他的骨头。
      这些东西足以令他从一个奇怪的美梦中惊醒。

      裴正初看见安之的眼睛前所未有的清澈,然后他感到安之开始颤抖,就什么都明白了。

      他的猜测是对的,‘Hebe’的刀锋,是从没有供体这件事里长出来的。

      他沉默着放开安之,从床头的盒子里拿出那把早有预谋的小刀,毫不犹豫地在自己手腕上割开一道口子。

      如果有一件事,钱和权都不能解决,那么一定是方法出了问题。
      裴正初确信这是正确的方法。

      “安之,我要做你的供体。”他说。

      毫无疑问,安之吓坏了。他连连摇头,不断说着‘不是这样的’、‘是我自己选择不要供体的’、‘裴先生,我们不能这样’云云。

      可一点用也没有。

      相比之下,裴正初似乎更像一个血族,一个戴着兔子耳朵,眼里燃烧着病态执拗的残暴血族,一步步逼近他,甚至一反常态,揪起他后脑勺的碎发,硬把手腕的伤口处贴上他的嘴唇。

      裴正初按着安之的脑袋又一次说:“安之,我要做你的供体,就从今天开始好不好。”明明是商量的意思,却没有半点商量的语气。

      可是安之呢,他没有哭。

      嘴唇沾血的那个瞬间他停止了所有挣扎。

      AB型血独有的清甜刺激着受损的神经,他神奇地听见裴正初血液奔腾的巨响变成一首颂歌,就像传说中血族的先祖们在月下举起盛满鲜血的酒杯时高歌的那一首。

      一种感召促使安之跪坐起来,抓住那只结实的手臂,伸出舌尖轻轻舔舐,裴正初的伤口很快就愈合了。

      随后,安之伸出右边完整,左边残缺的獠牙,嵌进了裴正初的手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Chapter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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