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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Chapter 12 邪恶果汁和 ...


  •   书上说,至少间隔十五分钟再去见资助人。

      可安之只在床上坐了两分钟,就忍不住光着脚走到门后边,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屏住呼吸,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客厅的脚步声很轻,裴正初似乎在水吧捯饬水晶杯,有微弱而清脆的磕碰声,接着有一个闷闷的、短促的声响,听起来像是关上了冰箱。随后脚步声远去,他似乎进了卧室,一点声音也没有了。

      他在做什么呢?
      安之等不了十五分钟了,他打开门走到客厅,那里黑漆漆的,没有开灯。只有水吧台上一盏小夜灯,孤零零的照亮旁边的水晶杯。
      是一杯酒,里面有一块圆圆的冰球。

      安之想了想,书上没说过资助人会在哪里喝酒,但他猜,今晚天气晴朗明月高悬,城市的灯光好像星星一样,散落在夜色之中。如果想要小酌一杯,阳台会是个好地方。

      安之抱来电脑坐在阳台的躺椅上修改论文,果然没过多久,裴正初端着酒杯过来了。

      “我吵醒你了吗?”他笑着窝进不远处的沙发。

      “没有,我已经醒了一会儿了。”安之礼貌地回话,特意动了动腿。
      裴正初没有看,只是点点头,呷一口酒,视线就闪到阳台外边去了。

      好吧,安之想,或许是天太黑了。

      他敲着键盘,没让对方看出来不过是打几个字母又删掉,反反复复。
      夜风从裴正初那里带来雪松沐浴露的味道,安之却没有从中闻到酒味,只有某种似曾相识的淡淡苦涩。

      “裴先生今天过得怎么样?”安之不知道为什么想问这个,有点像没话找话说。

      “还...行。”裴正初目不斜视喝下一大口淡褐色酒液,说:“你呢?今天怎么没有给我发信息?”

      很好,书上说连续几天发送学习日报后,需要停止一两天,这样资助人就会主动来问问。安之在心里默默为这一条建议划上一个满意的圆圈。

      “论文遇到困难了吗?”裴正初又问。

      这话倒提醒了安之,他想起昨晚书里总结的另一个相处要点:适当的时候展现脆弱!

      “是...是有一点...小问题。”安之取下眼镜,微微蜷起腿来,在短暂的思考后说:“您知道我正在写的论文与血液有关,在论文的第四部分需要引用一份古老文献。可惜目前能找到的都是修订版。虽然导师说这样没问题,但为了更加严谨,我正在找原版手稿影印件,希望能做一个详细比对。”

      在安之看来,一个正为论文头疼的学生,除了找不到文献,还有什么可脆弱的?

      “嗯...虽然我不懂你的研究领域,但找东西的话,或许我可以试试。”裴正初摸出手机,已经在编辑信息了:“叫什么名字?”

      安之立刻站起身来,鞠躬道:“《艾博尔斯血液研究手记》,谢谢您。”

      很好,裴先生已经对我展现的脆弱做出了很棒的反应。安之想,等他发完信息,一抬头就会看见我的...

      “这本书似乎很古老。”
      “是的,裴先生。”
      “嗯...很有难度,不过我想明天应该会有答复。”

      裴正初发完信息熄灭手机屏幕。安之有点期待,却见裴正初只是抬头冲他一笑,然后端起酒杯豪饮一口,眼睛却看向远方的城市。
      这个过程中,视线的余光仅是匆匆扫过他的腿,并没有任何停留。

      Emmm...
      好吧,书里的建议在执行中出现偏差也是很正常的。

      手机事件提醒音恰时响起,掐断了安之心底刚刚冒头的难言心绪,随手按掉以后说:“裴先生,我得出去一趟,牙膏用完了。”

      裴正初抿着见了底的酒,没回头:“不介意的话可以用我的。”

      “嗯...其实...我得用血族专用牙膏。”

      裴正初好像电着似的从沙发里弹起来,说:“抱歉,是我疏忽了。去哪买?远吗?路边便利店有吗?”

      安之就向他解释,那款牙膏含药草,得去有特殊物种商品的超市,在专门的柜台才能卖到,大概四五公里吧,并不远,自己可以骑共享单车去。
      而裴正初在他说完之前已经进屋拿钥匙,并坚持要和他一起去。

      安之有些尴尬,提醒他刚才喝了酒,不可以开车。

      裴正初用手指弹了弹杯口,说:“Amaro Melancholiae 店里带回来的混合果汁,不是酒。”说完又指向安之:“要穿成这样出去吗?换上长裤,再换件T恤,外面风大。”

      安之哦一声就往房里走,没听出话音含混着某种情绪复杂的隐怒。

      怪不得这么苦!他想起那个味道,就忘了自己为什么要穿短裤。

      原来是恐怖的Amaro Melancholiae!这东西确实不含酒精,而是用黑加仑、红菊苣、杜松子加上致死量的大黄茎以及一点点金鸡纳树皮调制而成的,仿中古世纪苦酒口味的邪恶果汁!!

      安之想起,爸爸从某一本古籍中发现了配方,尝试着做了一杯,年幼的自己还以为是某种新奇的血液,偷偷尝一口,留下了一生无法抹去的阴影!

      太可怕了...安之跳起来提好裤子,光着脚跑去玄关却没有看见裴正初。
      穿鞋的时候只得高喊一声:“裴先生!我好了!”

      话音落地,听见入户阳台的方向传来手机掉落的声音,匆匆跑过去,裴正初已经捡起手机飞快地揣进兜里,顺手按开了电梯。
      “快来吧。”裴正初冲他招招手,安之带上门小跑过去。

      他感觉裴先生似乎有些不对劲,额头有些亮晶晶的,是出汗吗?

      噢!安之恍然大悟!
      一定是邪恶果汁带来的副作用!安之这么想着,没注意裴先生的手揣在兜里,悄悄地锁上了手机屏幕。

      就在安之出来的前一秒,裴正初匆忙搜索的问题,经过漫长的思考刚刚弹出答案。

      问:“总想盯着刚成年血族男孩的腿看,是变态吗?”

      要了命的人工智能答:“是的。我十分确定您成为‘变态’的风险极高。即使刚成年也是成年,但年轻并不等于可以随意冒犯。血族也需要同意。”

      裴正初僵硬地站在安之身边,电梯极其微弱的运行声在他耳中越来越响,慢慢就变成无数个顾梓文,像蚊子一样围着他脑袋绕来绕去,不停地说:你变油腻啦、你变油腻啦...说得他冷汗如雨,哗啦啦浇了个透心凉。

      安之觉察到裴正初的异常,他认为邪恶果汁对人的伤害不止在味觉,而是会对大脑产生巨大的刺激,以至于人精神恍惚。

      那么裴先生为什么要喝这个呢?他想,或许是工作遇上了什么麻烦。
      许多人会在郁闷的时候喝点酒,可裴先生不一样。酒精对口腔的刺激会伤害味觉,裴先生这样优秀的主厨,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四五公里的路程,开车很快就到了。
      安之解开安全带,决定安慰一下裴先生。

      “您知道我为什么只能用这种牙膏吗?是因为我的獠牙被诊断为钝齿三级,是一种残疾。”

      裴正初的反应比安之想象的更为剧烈,好像受到什么惊吓般,双手猛然攥紧方向盘,连带着双肩抖了抖。

      “我以为您...知道。”安之有点惊讶:“吓到您了吗?”

      “不...没有,我只是...嗯...是的,我知道。你...继续。”裴正初很快镇定下来。

      他们并肩走进灯火璀璨的超市,这里和普通超市没什么不同。网格的天顶,明亮的灯光,一排又一排货架整整齐齐,琳琅满目的商品眼花缭乱。只是其中一些商品包装上,在不起眼的特定位置印有那个古老的血族家徽。

      夜里是血族的时间,所以这里似乎比白天非高峰期还要热闹些。

      安之就在这一路跟他讲起自己的獠牙受损非常严重,已经没有治愈的希望。说着张开嘴,指着左边的犬齿对他说:“您瞧,就是左边的牙齿,平时根本看不出来,只有在喝血的时候,我才会在嘴里把它们放出来,这并不影响日常生活。”

      他带着裴正初走向牙膏货架旁一个不起眼的小柜台,说:“这种牙膏可以极大程度延缓受损处钙化,并且其中添加的獠牙草提取物可以镇静牙髓组织。血族的獠牙有什么毛病,都会用这个,这可是古老配方和现代医学结合的产物,非常了不起!”

      安之礼貌的和柜姐打招呼,请她拿出自己需要的牙膏,放进裴正初推着的购物车后,又礼貌的和对方说再见。

      转身的时候,裴正初轻轻地问:“会痛吗?”

      “偶尔吧,如果不认真刷牙会导致敏感,进食的时候会酸酸的。”安之说着转向另一个牙膏货架,仔细看了一阵,抽出另一支牙膏放进购物车,说:“所以我会搭配物种通用的抗敏感牙膏使用。”

      他见裴正初神色复杂,就笑起来说:“裴先生,虽然不知道您今天遇上了什么事,但我总觉您好像有些不开心。人家都说,人生不如意十之八 | 九,可您看就算是我这样的,不也有解决的办法吗?”

      出乎意料的,裴正初的神色并没有变得轻松,而是颇为无奈地摇摇头,说:“安之,你真的觉得,依靠牙膏维持现状就叫解决吗?听说钝齿...会影响你进食。”

      “没有呀,”安之耸耸肩,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边走边说:“如果是以前,确实会影响猎食,可我们已经不需要猎食了,源粹的口味选择也很多...啊!对了,我们能去买点儿西芹口味吗?我很喜欢...”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加快了脚步,转过货架尽头,把裴正初甩在了后边,而自己却差点撞上另一个人。

      “抱歉...”安之抬起头来,看见那是一位拥有黑色的卷发,像希腊人那样高挺的鼻梁和浅棕色瞳孔,皮肤非常白皙的血族男子。

      男子仅仅打量了安之一个瞬间,忽然惊讶地叫起来:“哇嗷!安之!塞雷努斯家的小西尔!好久不见!”他说着张开双臂,做出一个拥抱的动作:“这些年过得好吗?”

      安之下意识往后退一步,裴正初正好转过转角,挡住了退路。
      “安之,这位是?”他问。

      血族男子愣了一下,随即把拥抱变成一个握手的姿势:“您好,我叫泽布塔,通用名杜比,随便您怎么称呼我都可以。您是...?”

      裴正初郑重地与他握手,安之却抢先一步回答道:“是我的邻居。”

      可他的回答似乎并没有通过杜比的某种考验,反而引出一种十分不友善的目光,从裴正初的面孔移向他的脖子。

      安之开始感到局促,他想迅速终止这场突如其来的会面,就说:“杜比,我们还有东西要买,先走...”

      杜比没有放开那个握手礼,而是把裴正初的手抓到鼻子前嗅了嗅。

      尽管安之在第一时间把裴正初拉到自己身后,但这个举动还是让裴正初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他好像被滑腻腻的青蛙舔了一口。

      但对面的杜比却发出一声赞叹:“哇,看来我们的Hebe终于找到了很好的供体,还是个AB血型。”然后,他眼里的恶意像奔腾的泥浆,一股脑涌向裴正初:“做Hebe的供体很不容易吧?让我看看你的脖子...”

      他说着凑上来,意图越过安之抓住裴正初。
      情急之下,安之叫着‘你别碰他’,扑上去想要推开杜比。可那家伙实在有些壮实,安之不仅没有推动他,还被钳住手腕提得脚尖几乎离开地面!

      “这么护着他,看来要说服一个正常人,你也很不容易吧...”杜比的嘲讽很快被打断,裴正初以更大的力量捏住他的手,杜比感觉像是被什么凶猛的野兽咬了一口,瞬间整个手臂都开始发麻。

      等他回过神来,裴正初把安之挡在后边,一步上前,用胸膛撞开他,说:“我以为血族都像安之一样有礼貌,看来不是。给他道歉!”

      杜比被撞得连连后退,碰倒了别人的手推车,周边十几个顾客见状连连惊呼,视线全都聚集到他们身上,窃窃低语就像月光下的暗潮,一点点蔓延开来。

      那根本不是什么暗潮。安之看见他们嘴里吐出一个又一个的‘Hebe’,像大大小小的,长着万圣节鬼脸的南瓜,掉在地上,跌跌撞撞地向他跑来,嘴还不断蠕动着:Hebe...Hebe...
      有些南瓜跌倒在地,掉出许多坏掉的牙齿,好些甚至撞到他的鞋子,顺着鞋带就要往上爬!

      安之蒙住耳朵抱着脑袋,撒腿狂奔起来。
      他慌不择路,一路撞上好些人,嘴里含糊地说对不起、对不起,也不知道跑了多久,似乎凭直觉找到一个黑漆漆的墙角,冲过去紧紧靠在转角处,胸口起伏剧烈地倒气,恍惚看见有人从不远处路过,那些人竟然精准地投来视线,像要把他钉死在这里。

      安之连忙转过去,额头抵在墙角,一点一点蹲下去,手臂圈着膝盖,手指紧紧抓着肩头,似乎那种像钉棺材的木桩似的视线就没办法扎到他了。

      可是裴正初正在体验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惊慌失措。

      他找遍了整个超市,哪里都没有安之的身影,他在不顾体面的四处高喊安之的名字却一无所获后,惊慌变成一种巨大的恐惧。

      保安毫不客气的把他请出超市,通道另一头连接着停车场,他这才想起应该打电话。

      他依稀听见安之的电话铃声,顾不上是不是幻觉,顺着声音在停车场里搜索,最后在自己车头前的地上捡到了安之的手机。

      一辆车从通道那边过来,车灯的光晕沿着墙面洗过,他就在一瞥间发现了蹲在车后墙角里不断发抖的安之。

      汗湿的后背使安之看起来像一只在风雨闪电中紧收伞面的蘑菇,如果雨再大一点,脆弱柔软的皮肤就会破开。

      裴正初以为只要找到安之就没事了,可眼前的场景,将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钓到嗓子眼,突如其来的窒息让他感到一定要做点什么才能找回顺畅的呼吸。

      他大跨步上前,扶住安之的肩膀,却被一把掀翻在地。

      “别看我!你们都别看我!”安之颤抖着说。

      裴正初只用了一秒钟,就决定忘掉该死的人工智能给他的诊断,忘掉该死的‘变态’。再次扑上前,从后面搂住安之,说:“是我,安之,我是裴先生,你记得吗?”

      安之突然停下挣扎,嘴里喃喃地叫着‘裴先生’,转过头来,涣散的瞳孔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似乎花了很长的时间都没办法确定眼前到底是谁。

      裴正初发现他的脸上只有冷汗,没有泪水。是不是这样的事情太多,导致他从过去的某一天开始,再也没有眼泪可流?

      他轻手轻脚地捋开安之眼前湿透的刘海,就像害怕擦破菌菇柔嫩的表皮一样。最后捧起他的脸说:“对,是我,别害怕。”

      又一道车灯刮过,安之迷茫的眼睛再次惊慌起来,搂住裴正初的脖子把脸埋了进去,大叫着:“裴先生,请赶走他们,别让他们看我!”

      可是裴正初很清楚,此时此刻,这个区域除了他们没有任何人。

      裴正初立刻打开后备箱,一把抱起安之钻进去,按了关门键,把人圈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说:“没事了,现在很安全,没有人会看见你。”

      密闭狭小的空间能够放大任何声音。
      安之剧烈的心跳、急促的呼吸很快填满整个车厢。

      其实裴正初不知道安之在怕什么,最开始他以为‘Hebe’是小名或者朋友间的昵称。可现在,他不断回想杜比叫出这个词的时候,那极不友好的眼神,隐隐约约感觉到这个单词或许就是安之恐惧的来源。

      他没有问,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别害怕’,尽力控制自己的呼吸,让心率稳定下来,从紧贴的胸腔把强劲有力又坚定的节奏传导过去,寄希望于这样做能够给安之一点微薄的安慰。

      停车场的声控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有车路过的时候,裴正初就按住安之的后脑,也遮住他的耳朵。

      不知道是第几辆车过去,声控灯一盏接一盏熄灭,或许是绝对的安静,又或许是裴正初的心跳,安之真的逐渐平息下来。
      他没有第一时间起身,而是继续埋在裴正初的颈窝里,梦呓般说:“很抱歉裴先生,但我可以…再靠一会儿吗?”

      裴正初说:“没关系,你想靠多久都行,我不赶时间。”
      安之放心地把头埋得更深,说:“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请您继续拍拍我的背?您的手很温暖,让我想起我的爸爸…”

      裴正初听完有点想笑,五十八岁的安之,说二十九岁的他,像爸爸??
      但现在不是打趣的时候。裴正初调整了一个能让安之更舒适的角度,像刚才那样轻轻拍着他的后背,问他还有没有别的需求。

      安之摇摇头,不再说话了。

      ‘可我不想做你的爸爸。’裴正初心想。

      他在此刻没有那么讨厌杜比了,甚至有一点想感谢他。因为杜比的话,让他一整天的烦恼找到了另一种解决方案。
      正如他人生中第二大原则所说:如果有一件事,钱和权都不能解决,那么一定是方法出了问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Chapter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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