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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Chapter 11 客观存在的 ...


  •   会议室气氛凝重,投影仪的反光映在裴正初脸上,掩盖神色中罕见的沉重。

      “我简单介绍一下,”那位专家被誉为血族牙科权威,他点开一张图片,投影布上立刻现出血族獠牙结构图。

      “血族的味觉和人类不同,主要通过牙髓腔内分布的神经接收血液风味。舌头对我们来说,只用于感受温度和说话。”那位专家说到这里,微微张口,两颗犬齿缓缓变长,既向各位展示身份,又似乎想说明另一件事。

      裴正初领悟了,为什么平时安之的犬齿看起来与常人无异甚至更为可爱,是因为血族通常在进食以外的时间,都会把獠牙收起来。

      “我们的牙髓腔是进食的主要通道,而被诊断为钝齿有一个最主要的标准,神经是否严重损坏;如果神经损伤达到坏死指标,诊断为钝齿三级还需要满足另一个条件:干细胞巢是否被严重破坏。”

      血族专家耸耸肩,说:“裴先生,虽然近百年间,世界医学界持续得到您家族基金的支持,攻克无数难题。但我们必须承认,这世上确实存在无法彻底解决的疑难杂症。比如人类的癌症,和血族的钝齿。”

      裴正初并不了解钝齿为什么会和癌症并列,便问道:“菲利普先生,我无意冒犯,但就我粗浅的理解,钝齿和癌症并不相同,按照您的说法,或许它更应该被定义为...残疾?”

      那位名叫菲利普的血族牙科权威点点头,说:“是的。您一定在想,人类的牙齿可以补全或者种植,为什么血族不可以。正如我刚才所说,难点不完全在修补的技术上,而是在神经修复。”

      “首先,我们是可以补全獠牙的缺损,但这样做会导致獠牙无法收起来,从而影响患者的社会生活;其次,即使能够补全外形,神经却难以修复。面对人类牙病,可通过根管治疗去除牙神经,然后把牙髓腔完全封闭。但血族不可以。”

      “填充牙髓腔等于封闭进食通道,而被诊断为钝齿三级,不仅是牙神经纤维坏死,并且位于牙髓腔底部的神经干细胞巢已经出现不可逆的损伤。无法再造干细胞,神经末梢就没有再生的希望。所以...”

      菲利普在最后叹息道:“准确地说,这是一种终身残疾。”

      裴正初倒吸一口凉气,瞥向身旁的顾梓文,好像在质问他:明明只有惊吓,哪里有惊喜?

      顾梓文一副‘你等着’的神色,身体微微前倾,说:“菲利普先生,您曾提过钝齿的案例并不多,而到了现代钝齿三级的诊断更为稀少,能向裴先生介绍一下详细原因吗?”

      “当然,”菲利普礼貌地点点头:“在《黎明宣言》之前,人类、血族、月族之间总是有战争,那个年代的钝齿并不少见,只是严重到二级以上的,都因为进食困难而活不了太久。《黎明宣言》之后,血族与人类共同发展现代医学,使得轻度钝齿有了治愈的希望,加上这是一个和平年代,獠牙受损的情况越来越少见,所以能达到钝齿三级的屈指可数。”

      裴正初闻言忽地灵光一闪,问:“近些年您接触过这样的病例吗?”

      “是的。”菲利普再次点头:“目前世界上只有三例,其中两例是因极端暴力行为导致的,已被判处终身监禁。而另一位,患者不同意我们做学术跟踪,所以近况并不是太清楚,只能从有权限调阅的资料知道,他仍处在正常的社会生活当中。涉及患者隐私,恕我不能透露更多信息。”

      裴正初握拳抵住下巴,感到手心滑腻腻的,又问:“您刚才说,患者不同意学术跟踪?那么他本人其实很清楚钝齿三级的严重性,是吗?”

      “当然。”菲利普的回答简单有力。

      裴正初撑着额头,费了好大力气才控制住踹翻会议桌的冲动,连他自己也对此刻趋于失态的愤怒感到惊讶。

      顾梓文已然感受到这位发小身上从未出现过的压迫感,立刻以休息十分钟为由,叫停了碰头会。

      随后,顾梓文眼睁睁看着裴正初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来回走动,一会儿两手叉腰,一会儿喃喃自语。他想说,安之既然知道自己的情况,并且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是不是应该尊重他本人的意愿?至少他可以一直喝源粹或者家禽鲜血,虽然身体虚弱,但并不会影响他的正常生活。
      但裴正初所表现出来的,完全陌生的状态,让他感到现在绝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叮铃——
      手机提示音好像一根横空出世的绳子,差点绊摔了裴正初。

      他看一眼日程提醒,一手叉腰站在原地半晌,忽然转身对着顾梓文说:“还记得我的原则吗?”

      “拒绝一切预制食品?”顾梓文无奈地叹气:“大哥,裴少爷,裴总,人造血不能算预制食品,那是血族的食物,是保证人类不被猎杀的护城河!”

      “不不不,”裴正初摆动着食指:“不是这一条原则。”

      就在顾梓文想起另一条原则的同时,裴正初捋顺鬓发,重新扣好西装扣子,摸了摸胸袋里的那支香蜂草,全然以项目资方的态度对他说:“我还有会得先走。告诉他们,钱不是问题,我要一份不考虑任何因素,完全理想化的执行方案。然后,我们再来商量哪些地方该怎么做,如何做。”

      顾梓文知道,老裴家不是知难而退的基因,相反,正是因为难,更激发他们一定要拿下的战斗欲。
      不过,商场他顾梓文不懂,医疗领域他是懂的。无数疾病都是迎难而上才有了治愈的曙光,钝齿是很难,但从学术角度来说,何尝不是一个值得全身心投入的研究?

      “好吧。”顾梓文站起身来说:“专业上的问题就交给我,争取三天内给你方案。”

      裴正初没有把那份混乱的心情带到之后的连续两场会议中,他深知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做是多么重要的分寸。

      八个小时后,他终于结束了最后的行程。低头看表的时候,香蜂草的味道飘来,安之白皙清瘦的锁骨就这么闯进了脑海。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他想。
      最初见到安之时,在电梯里那个穿着代驾背心,磕磕巴巴请求他不要起诉,后来他蹲在昏黄的路灯下喂猫,还拒绝了工作邀请。

      是什么改变了他的想法,在拒绝之后,拿着名片主动走进VOLUNTAS AMORIS?
      裴正初在短暂的恍惚后想起,是因为赔偿金支付期限临近,而他无力支付。

      后来呢?
      被抢走唯一的食物也不说话,血族身份暴露,对自己的健康状况只字不提,担忧的却还是跟一个血族扯上关系会不会影响我的家族。

      裴正初把胸袋里的方巾抽出来,攥在手心嗅了嗅。

      “不知道我住进来以后是不是影响到裴先生的睡眠。”安之把香蜂草放在水培缸里端给他的时候,是这么说的:“如果跟我没关系的话,那裴先生的睡眠时间也太短了。不过不管是人类还是血族,睡眠质量的重要性远高于时长,所以,希望香蜂草能让您睡得更好。”

      他再次用力地嗅那块方巾,然后想到许多问题:安之如何看待他的钝齿?是无奈地接受?还是在用表面的乐观进行逃避?除了弟弟,从没听他提起过什么朋友。总是一个人在家,他会...感到孤独吗?

      他看着城市在车窗外飞驰,夕阳染红了指缝中露出的方巾一角,对贺阳说:“酒会不去了,反正不是主角,我去店里吃晚餐。这几天你也辛苦了,送我到店里,你就下班约会去吧。待会儿我自己回去。”

      裴正初在店里享用晚餐的时候,安之已经从睡梦中醒来。洗漱完毕,又坐回柔软的大床,撕着包装袋。

      他必须承认,《被资助人日记》里写到的那些与资助人相处的方法不仅有效,还令他越来越好奇。

      以前他只跟学术打交道,因为学术简单,纯粹,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去论证,考证,总会有弄懂的一天。
      但与人交往可没那么简单。

      如果没有这本书的指导,他可能永远无法学会如何与资助人相处。

      安之终于撕开包装袋,拿出里面崭新的运动短裤,悉悉索索地套在身上,走到穿衣镜前打量自己。

      他的身形高挑,长及大腿中段的运动短裤使双腿看起来更加修长。他专注地看了一会儿,抱起手臂的时候,松垮垮的上衣领口滑下去,露出了肩头,似乎几天来已经适应了这种懒散的样子,他并没有急于把领口拉起来。

      这段时间,安之照着书上提出的方法一一尝试,裴先生都给出了可以说是积极的反馈,他得承认,裴先生不仅非常有教养,笑起来的样子也非常好看,聆听、注视都有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有时候给出的反馈甚至令他感觉到一种超乎寻常的愉悦。

      这很好解释。
      安之认真地评估过这件事,得到如下结论:裴先生的笑容非常友好,我的杏仁核会将这种笑容评定为‘安全且重要’的信号,随后,伏隔核释放多巴胺,阿片系统产生愉悦,去甲肾上腺素会让我格外注意他并对其笑容产生躯体反馈,比如说,跟着他笑。

      简单说,这是一种社交中常见的奖赏机制,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总能用这套机制来解释。

      或许是历来严谨,他总觉得有一件事没有按照要求去做,导致反馈样本有缺失。

      而今天,为了弥补缺失,他通过网购,把着装要求里曾提到的运动短裤补上了!

      所以,裴先生见到这样的我会是什么反应呢?他想。

      随后,他走近了些,对着镜子仔细观察两边像小贝壳那样洁白的犬齿,甚至用手指头摸了摸,笑说:“真可爱。”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入户门关闭的声音。
      幸亏他记得从昨晚阅读中提炼的重点‘当你和资助人熟悉以后,资助人回家时,千万不要第一时间出现在他的眼前’,总算按捺住想要尽快得到着装反馈的冲动,蹑手蹑脚地坐回了床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Chapter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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