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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黄河水 入夏之后, ...

  •   入夏之后,人间出事了。

      黄河在青州段决了口,浊浪滔天,一夜之间吞没了沿岸十七个县。灾报像雪片一样飞进京城,每一封都比上一封更急。李瓒玉在御书房里连熬了三个通宵,眼底的黑青深得像淤血,连朝会上的大臣都看得出他撑不住了。

      可真正的问题不在水患。

      水患是天灾,赈灾靠的是人。户部拨下去的粮款,到了地方就层层缩水;州府上报的灾民数量,比实际少了将近三成。李瓒玉派出去查账的密使回来说,青州知府和当地几个豪绅串通一气,把赈灾粮换成了霉米,卖出去的差价全进了自己腰包。

      他把折子摔在案上,瓷砚翻倒,墨汁泼了满桌。

      “朕要杀了他。”他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身旁的老太监跪下来:“陛下息怒……青州知府是太后的远亲,动了他,前朝后宫都会……”

      李瓒玉没再说话。他把墨汁慢慢擦干净,把折子重新合上。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四月的暮春,宫里的牡丹开得正好,他看着那些花,忽然觉得它们开得太顺、太安稳了。那些长在灾区的野草和庄稼,此刻正泡在泥水里,一点一点烂掉。

      他想起了那个总在紫藤花下听他说话的白色身影。他说不清自己是从哪一刻起习惯等她的,但从那天之后,他真的每次去行宫都会备一壶好茶。

      可惜她今天没来。

      ---

      牧诺是从神界知道的灾情。神界处理人间事务的司命殿,把这次水患定性为“天灾之常”,照例发了救济文书,减免了人间的部分岁贡,流程走完了,事情就算办完了。

      但牧诺看着那封文书,指尖停在“死伤百姓共计三万余”这行字上,停了很久。

      三万。这是个什么概念?神界一次庆典动用十万天兵,凡人三年的赋税供养着一座神殿。在神明的尺度里,凡人命如蝼蚁,死上三万,也不过是史书上轻描淡写的数字。

      可牧诺去过人间。她亲眼看过紫藤花下的集市,看过挑着扁担的小贩,看过追着风筝跑的孩子。那些人在她眼里不是数字,是活生生的、会笑会哭、会为了几文钱讨价还价的人。

      “司命殿的文书,”她开口,声音很平,“是直接下达给地方,不经过帝王么?”

      “回殿下,天灾济文按例直达州县,不经过朝廷。”司命殿主事恭敬地回答,“这是六界公约定下的惯例,为的是防止人间帝王截留赈灾之物。”

      牧诺沉默了一瞬。

      她明白了。神界不是看不到灾情,而是不信任人间的帝王。他们绕过朝廷,直接命令州县发放物资,表面上是保护灾民,实际上是在削减皇权对地方的控制。天灾,成了神界拿捏人间的筹码。

      而李瓒玉,正卡在这张网里,什么都做不了。

      “我去人间走一趟。”牧诺忽然说。

      司命殿主事愣了一下:“殿下,您……”

      “我去看看灾情。”

      ---

      她换了常服,没有带任何随从,独自落在青州城外。

      眼前的景象比文书里惨烈得多。洪水退了半尺,但田地全泡在黄泥浆里,庄稼倒伏,连根都烂了。灾民被临时安置在城外的山坡上,草席搭的棚子歪歪斜斜,能遮雨的地方全是人。几个半大的孩子蹲在泥地里,捡着发霉的粮食往嘴里塞。

      一个老妇人抱着空碗坐在泥地上,眼神空洞,像没了魂。她的脚边躺着一个小小的人形草席,卷得很紧,露出一双赤脚。那是个孩子。没人哭,因为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牧诺站在人群外,站了很久。

      她不是没有见过死亡。神魔大战的时候,尸山血海她都踏过。可那不一样。那是战争,是敌我,是各有意志的厮杀。而现在,她面前这些人的死亡,是没有缘由的、毫无意义的、被漠视的。苍天降下一场雨,就要了他们所有人的命。

      她蹲下身,走到老妇人面前,把随身带的一囊水递过去。老妇人抬头看她,接过来喝了,然后哑着嗓子说:“姑娘,谢了……”

      牧诺看着那个草席。她伸出手,想揭开一角,又停住了。她没有资格去惊动那个孩子最后的安宁。

      “他是怎么没的?”她问。

      “饿的。”老妇人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发下来的粮,都是发了霉的。吃了拉肚子,不吃就饿死。我孙子身体弱,撑不过去。”

      牧诺把草席重新压好。她站起来,走向灾民安置点的另一头。那里有几个官差在发放救济粮,她远远看了一眼——米袋上印着神界的标记,但米粒发黄发暗,掺杂着砂石和霉斑。

      一个官差还在对着灾民不耐烦地吆喝:“都排好队!领完就走,别挡道!”

      牧诺没有当场发怒。她只是记住了那几个官差的脸,记住了那米袋上的标记,记住了发霉的粮食被一勺一勺盛进破碗里的样子。然后她转身,走向青州城。

      ---

      青州府衙里,知府正在喝茶。

      他今天心情很好,因为发霉的赈灾粮已经换成了白花花的银子,存进了他在城里开的当铺。太后的远亲身份让他有恃无恐,连朝廷派来的密使都拿他没办法。

      “报——大人,外面有位姑娘求见。”

      知府放下茶盏,皱眉:“什么人?”

      “她说……她是京城来的。”

      知府一激灵。京城?他飞快地整理了一下衣冠,迎出去。院门口站着一个穿着玄色劲装的年轻女子,长发束成高马尾,腰间挂着一颗小小的银色珠子。她面色很平静,看不出喜怒,但那种平静本身就让知府后背发凉。

      “你就是青州知府?”牧诺问。

      “在下正是。敢问姑娘是?”

      “你不用管我是谁。”牧诺往府衙里走了一步,目光越过他,扫向堂内,“青州灾民还在饿死,你的粮仓里存了多少霉粮,你自己清楚。”

      知府脸色一变,强笑道:“姑娘这话什么意思?赈灾粮都是神界发下来的,在下只是照章办事……”

      “神界发的粮,发下去之前你换过什么,心里有数。”牧诺打断他,“你换粮的账本,现在在哪?”

      知府的脸刷地白了。他想叫人,但院子里那几个差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一边,谁也不敢动。牧诺身上没有杀气,也没有神光,但她站在那里,整个院子就没人敢喘大气。

      “你若现在把账本交出来,”牧诺说,语气依旧很平,“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一点。若不交——”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身后的内堂,“你私吞的每一两银子,我都会让你连本带利吐出来。听清楚,不是朝廷让你吐,是我。”

      知府腿一软,瘫在了地上。

      ---

      牧诺走出府衙时,天色已经暗了。

      她站在空荡荡的街上,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她的掌心里握着那本账册,上面记着每一笔换粮的银子流向。证据有了,贪官也有了。可那些已经饿死的孩子回不来了。那个老妇人的孙子,那棵紫藤花下的集市,那些在泥水里挣扎的凡人,什么都换不回来。

      她握紧了账册,指节发白。

      “问天。”她低声唤道。

      腰间那颗银色的雷珠亮了一下,跳到她的掌心,化成一柄细长的剑。剑身泛着幽蓝的雷光,映着她的眼睛。

      她抬起剑,剑尖直指苍天。

      那一夜,青州上空雷云翻滚。一个凡人看不见的声音,穿透云层,直上九霄:

      “苍天在上,牧诺有问。”

      “第一问,你生我救世,为何又降此劫?第二问,三万冤魂,可有名姓?第三问,天道若公,为何霉粮换得是贫者命?第四问,神明受贡,凡人何为受罚?……”

      她一问一问地念下去,问天剑上的雷光越来越盛,映得半个青州都亮如白昼。灾民们抬头看天,看到那朵巨大的雷云中央,站着一个白衣的身影,剑指苍穹。

      第五问、第六问……一直到第十问。

      “第十问——若苍生皆如蝼蚁,那你这苍天,凭什么要我牧诺为你去守?”

      雷云炸裂。

      一道天雷轰然落下,精准地劈在牧诺的剑尖上。

      牧诺没有躲。她被那道天雷劈得单膝跪地,掌心焦黑,鲜血从嘴角溢出来。问天剑上的雷光差点被打散,却硬生生地又聚了回来。她抬起头,咬紧牙关,剑尖依旧指着天空。

      天雷没有降下第二道。雷云慢慢散去。星空重新露出来。

      她站在废墟上,满身是血,却依然站得笔直。远处灾民棚里,一个孩子小声地哭了起来。她听着那声哭,慢慢地把剑收回掌心,重新化成一颗温热的雷珠。

      “我知道你听见了。”她低声说,声音里有血的味道,“你不想答,没关系。那我就自己来。”

      ---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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