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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人间烟火 牧诺第二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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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诺第二次去那座废弃行宫,是在半个月之后。
她没有刻意挑时间,只是那天在神界批阅完最后一份关于边界巡防的折子,忽然觉得云海太静了,静得让她有些喘不上气。于是她换下法衣,随手披了件玄色劲装,把问天化成雷珠缀在腰侧,就下了凡。
人间的四月已经走到了尾声,紫藤花没有第一次那么繁盛了,但风里还留着甜丝丝的余韵。牧诺落在行宫外时,意外地发现门口多了一小片被打理过的菜地。几株绿油油的青菜种得歪歪扭扭,旁边还插了一根竹竿,上面歪歪扭扭地系了条布,像个粗糙的稻草人。
“你这是要改行种地了?”牧诺挑眉。
李瓒玉正蹲在菜地边,手里捏着一把泥土,听到声音便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被撞破的窘迫。他今日没穿龙袍,一身粗布短打,袖口挽得老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看起来不像个帝王,倒像个刚从田里回来的村夫。
“你怎么又来了?”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路过。”牧诺随口道,目光扫过那片菜地,“你这菜能活吗?”
李瓒玉也看了一眼自己种得歪歪斜斜的菜,有些泄气地叹了口气:“活了一半吧。我本来是想给这行宫添点生气,结果发现自己实在不擅长这个。”
“那你擅长什么?”牧诺问。
李瓒玉想了想,忽然笑了:“擅长跟六界的人周旋,然后在心里骂他们。”
牧诺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那是她第一次在这个凡人面前笑,不带任何神女的仪态,就是单纯的、被逗笑了一下。她自己也愣了一瞬,随即很快敛了神色,把目光转向那棵紫藤。
“花快谢了。”她说。
“嗯,明年还会开。”李瓒玉洗了手,从屋里提了一壶温茶出来,把粗陶杯放在廊下的石阶上,“坐一会儿吗?茶不怎么样,但能暖身子。”
牧诺犹豫了一瞬,还是走过去坐下了。她喝了一口茶,发现是那种很普通的粗茶,带着一点涩,入喉之后却有一丝回甘。她低头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忽然想起神界那些她从来不碰的琼浆玉露,忽然觉得这个粗糙的陶杯比那些更真实。
“你常来这里?”她问。
“压力大的时候就来,”李瓒玉坐在她旁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朝堂上吵得凶,边境上也不太平,有些事我拿不了主意,又不能当着臣子的面露怯。所以就来这里,浇浇水,看看树,假装自己是个普通人。”
“假装有用吗?”
“没用,”李瓒玉笑了一声,“但至少能喘口气。”
牧诺沉默了。她看着眼前的凡人,忽然意识到,他扛着的那个江山,在她眼里可能是一张摊开的舆图,但在他眼里,是千千万万个和她面前这杯茶一样真实的人。他不能像她那样,一剑劈开困局,他只能扛着,一步一步往前走。
“你这几天是不是没怎么睡?”她忽然问。
李瓒玉一愣,摸了摸自己的眼下,有些不好意思:“这么明显吗?”
“眼睛底下有黑青。”
“最近黄河又出事了,水患没退,流民在往南迁,朝里的粮仓撑不了太久。”他说着,顿了顿,像是怕自己说多了,“抱歉,不该跟你说这些。”
“为什么不该?”
“你是神女,这些人间琐事,跟你说也解决不了什么。”李瓒玉看着手里的杯子,语气很平静,“你那天在六界会议上已经帮了人间很多了。”
牧诺没有立刻接话。她把那杯粗茶喝完,放在石阶上,然后站起身,走到那棵紫藤前,伸手抚过那道焦黑的旧痕。藤蔓粗糙,刺得她掌心微痒。她在心里想,如果她是凡人,她可能也会像这棵树一样,被人烧过、砍过,然后拼命长出新的枝叶,只是为了活下去。
“如果解决不了,”她转过身,看着李瓒玉的眼睛,“那至少可以听你说说。”
李瓒玉怔住了。
那一刻,他面前的牧诺站在紫藤垂落的暗影里,玄色劲装衬得她身形利落,长发被风拂起一角,眼神干净而直接。她不是六界会议上那个一句话就镇住满殿神魔的神女,也不是神界传说里那个不可逼近的救世主。
她只是站在这里,很认真地告诉他:“你可以跟我说。”
他忽然觉得胸口有点烫。他低下头,把那种不该有的情绪压了下去,轻声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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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他们说了很多话。
李瓒玉跟她讲了黄河的水情,讲了朝中派系倾轧,讲了南方瘟疫刚起、他派去赈灾的官员却贪污了粮款。他讲这些的时候,语调很平,没有抱怨,只是陈述,像在复盘一场永远打不完的仗。
牧诺没有打断他。她只是听着,偶尔问一句“那个官员后来如何了”或者“水患最严重的是哪几个县”。李瓒玉一一答了,答得很认真,说到某个县百姓集体逃荒的场景时,声音低了下去,停了几息才继续。
牧诺听得很仔细。她忽然发现,自己以前看人间的生死,就像在看一幅远景的画。她知道画里有悲欢离合,但她从未走近过。而眼前这个凡人,用他粗粝的声音和朴素的语言,把那幅画变成了一个一个具体的、有温度的人。
临走时,天已经擦黑了。人间的暮色从远山漫过来,像一层薄薄的青灰色的纱。
牧诺站在行宫门口,回头看了一下那棵紫藤。李瓒玉站在廊下,目送她。他没有问她什么时候再来,也没有试图挽留,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过的树。
“下次来的时候,”牧诺忽然开口,语气很淡,“带点好茶。你那粗茶太涩了。”
李瓒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睛弯起来:“好。”
牧诺转身走入暮色。她没有用神力,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在人间的土路上,感受着脚下泥土的松软和晚风里的凉意。走了很远,她摸了一下腰间的雷珠,发现它比平时更温热一些。
“问天,”她低声说,“你在笑什么?”
雷珠没有回答。但她知道它在笑。